第105章 江山弈3

  只是在这场夫妻间的猜忌与隔阂，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至不可收拾的顶峰之前，叶明昭和沈瑾穆不约而同的生出了一种默契——他们选择了在沈清晏面前，将所有的裂痕与暗涌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

  每当女儿雀跃着扑进他们怀里，叶明昭总会压下眼底的复杂，换上温柔的笑意；沈瑾穆也会收敛周身的冷冽，用略显笨拙的方式回应着女儿的亲近。他们像两名技艺精湛的演员，在同一出名为“家庭”的戏里，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只为了不让那份沉重的纷争，惊扰了女儿纯粹的世界。

  对于父母那一辈的往事，沈清晏并非一无所知。宫墙之内从不缺流言蜚语，那些关于母亲的出身、关于父亲与大伯的过往、关于两人婚姻里暗藏的算计与猜忌的只言片语，偶尔会随着风，飘进她的耳朵里。

  甚至有宫人在私下窃窃私语，猜测她的存在不过是父母维系关系的筹码。可沈清晏对此向来置若罔闻，那份不在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真切切。

  在沈清晏眼中，她的父母或许没有寻常凡间夫妻那般浓情蜜意、耳鬓厮磨，却也始终相敬如宾，恪守着彼此的分寸与体面。父亲沈瑾穆虽常年威严，不苟言笑，却总会在她生辰时，悄悄命人备好她最爱的桂花酥；母亲叶明昭则始终慈爱温柔，无论她闯了多大的祸，都会先将她护在身后，再轻声细语地教导。作为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儿，她从出生起，就被捧在了掌心里，成了整个皇宫里最受宠的“小公主”。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可以毫无顾忌地追逐自己喜欢的一切，因为她知道，父母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正因为沈清晏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爱与呵护的环境里，正因为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温暖与宠溺足够多，足够填满她的整个世界，所以她从来都不会去质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在沈清晏澄澈的眼眸里，父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关怀，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意，那些外界的流言蜚语，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杂音，根本不值得她为此分心。她就像一朵被精心浇灌的温室花朵，在爱的港湾里无忧无虑地绽放，从未想过，花瓣之外，早已是风雨欲来。

  ……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沈清晏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洛清和的掌心，力道大得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她仰头望着眼前人，那双澄澈的眼睛像盛着未干的晨露，湿漉漉的，满是恳求和不舍。

  沈清晏比谁都清楚，洛清和性子执拗，自己根本不可能强迫她做任何事，只能凭着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盼着能软化对方的心意，哪怕只是多留片刻也好。

  可洛清和早已打定主意，脸上不见半分动摇，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恰好将沈清晏的希冀堵了回去。

  洛清和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宫门口的人群，那些身着朝服的大臣、簇拥着的宫人，个个神色肃穆，目光都灼灼地落在沈清晏身上——那是属于神族公主的荣光与簇拥。

  “你看，他们可都是来接他们的公主殿下回去的，”洛清和唇角弯了弯，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在一边杵着，算怎么回事儿啊？况且我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进去，不就成了人人侧目的‘不速之客’吗？”

  “可是……可是我母后也没有说不让你来啊。”沈清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的辩解，指尖却依旧下意识地攥着洛清和的衣袖，不肯松开。

  叶明昭确实没有直接点明这一点，甚至在传递给沈清晏的消息里，还藏着几分默许的意味。

  洛清和何等通透，一眼便懂了那未说出口的潜台词——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来。

  可洛清和不想和沈清晏解释这些弯弯绕绕，她轻轻挣了挣，将被攥紧的手抽了出来，又伸出手，轻轻推了小姑娘的肩膀一把，语气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承诺：“别担心，我会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洛清和确实会去见叶明昭，只是这份相见，绝不能选在这般众目睽睽之下。

  宫门口的朝服身影还在攒动，宫灯的光晕将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晰可辨，那些探究的、敬畏的、甚至藏着算计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宫殿前的每一寸土地。

  洛清和她若是此刻随着沈清晏一同踏入那道朱红宫门，免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更会打乱那份本该属于皇室母女的专属时刻，这绝非她所愿——这本就该完完整整地留给叶明昭和沈清晏这对母女，她才不愿意去破坏。

  洛清和素来不喜热闹，更不愿在这样私密的时刻去凑那份不必要的喧嚣——反正她已经在时光的长河里等了几百年，这点短暂的等待，于她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又何足挂齿。

  洛清和的目光远远的落在宫门深处，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静，仿佛早已将这份等待，刻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