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凡人歌87
作者:浪漫过敏原
那时东庆国破,城郭焦土,宫阙倾颓,天下正陷在一片无主的混乱里。残兵劫掠,流民四散,昔日繁华的都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下的哀嚎,连风掠过街巷,都带着血与火的腥气。
而此时日薄西山的正兴国,早已被这股灭国的寒意浸透,根本就摆不出任何“宗主国”的架子,更别提采取什么措施了。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边境的探马一日三报,全是敌军步步紧逼的消息。
谁都清楚,东庆一亡,正兴国便是下一个待宰的羔羊。
惶急之下,宗室与重臣们暗中定下了“弃车保帅”的毒计——明面上让皇帝坐镇京城,摆出死守不降的架势,实则连夜挑选心腹,要将太子与国之重器悄悄送出,寻一处隐秘之地蛰伏,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复国大业。
林祁安,便是执行这桩秘密任务的人之一。
他在宫里当差已有十余年,性子是出了名的老实木讷,嘴笨得像被棉絮堵了,平日里连一句完整的奉承话都说不顺畅,更不懂如何攀附权贵。
无家世背景,无过人本事,在人才济济的皇宫里,林祁安就像墙角的一株野草,谁都能踩上一脚。洒扫庭院、搬运重物、处理污物……那些最脏最累、没人愿意沾手的活计,永远都有他的份。
宫里的贵人见了林祁安,眼神都不会多停留半分,更别提将他视作亲信,林祁安这辈子,连像样的绸缎都没穿过,更别说沾染半点荣华富贵。
可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偏偏被选入了护送太子的队伍。
相柳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讽刺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哪是什么被选中,不过是‘幸运’罢了。”
洛清和眨了眨眼,满脸疑惑:“幸运?”
“嗯,”相柳颔首,语气凉薄,“他与太子同年同月生,连身形轮廓都有七八分相似。那些人选中他,从来不是要他护驾,而是留着当后手——万一遭遇不测,他便是那个能替太子去死的替身。”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那些谋划者所料。
护送队伍刚出京城百里,便遭遇了第一波伏击。箭矢如雨,刀锋见血,随行的护卫一个个倒下,原本就不算庞大的队伍越走越单薄。
一路向南,他们躲过高山密林的埋伏,逃过城镇要道的搜捕,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一线的追杀,林祁安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蜷缩在马车底下,听着头顶的厮杀声浑身发抖,也记不清多少次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轮到林祁安了。
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寒气顺着肌肤钻进骨髓,带队的统领面色狰狞,将一套绣着蟠龙的太子朝服扔在他面前:“穿上,骑着太子的马,往东边跑。能引开追兵,算你积德;若是跑不掉,也算是为国家尽忠了。”
林祁安浑身发颤,不是怕,是极致的荒谬与绝望。他看着统领眼中的冷漠,看着周围人或麻木或不耐的神情,突然就明白了——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是别人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要么,现在就死在这儿。”统领的刀又逼近了几分,划破了颈侧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要么,出去引开追兵。你选。”
林祁安没有选择。
他不敢反抗,当了十几年的奴才,逆来顺受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他甚至没有勇气抬手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比起当场被自己人一刀毙命,或许出去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哪怕那生机渺茫得像风中残烛,他也想抓住。至少,血溅当场的痛太烈,他怕疼。
林祁安抖着手穿上那身沉重的朝服,布料光滑冰凉,绣纹精致,却是他这辈子最沉重的枷锁。
跨上太子的白马时,林祁安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些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等着看他赴死。
可是林祁安很快就后悔了。
刚冲出密林,迎面而来的便是漫天箭雨,漆黑的箭矢穿透雨幕,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密密麻麻地朝着他射来。那一刻,林祁安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诞的念头:
“还不如直接让人一刀戳死……至少能留个全尸,这下好了,要变成刺猬了。”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扎进血肉,白马受惊跃起,林祁安从马背上摔落,重重砸在泥泞里。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林祁安只看到越来越多的箭矢朝着自己落下,雨水泥泞混着温热的血,将他整个人包裹。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林祁安其实没死,对吧?”
洛清和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叙述的沉寂。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亮晶晶地看向相柳,仿佛在等一个否定的答案。
相柳闻言转过头,目光淡淡扫过她满脸的希冀,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冰:“这次没死。”
洛清和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了然的失落。
这次没死,那就是最后,终究还是死了。
提前知道这是个注定悲剧的结局,连听故事的人,都觉得心口堵得发闷,半点滋味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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