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此情此恩

  云慕之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光线刺入眼中，带来一阵眩晕。

  “水……”

  “世子！您醒了？！”守在榻边的侍女惊喜得几乎哭出来，连忙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生机。

  云慕之的意识逐渐清晰，他转动眼珠，打量着熟悉的床幔，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撕心裂肺的剧痛，冰冷的窒息感，无尽的黑暗……还有，最后映入眼帘的，那张苍白，沾满血迹的脸。

  凌姑娘！

  他猛地想撑起身子，却浑身瘫软，一阵天旋地转。

  “世子不可！”周管家红着眼圈，连忙按住他，“您刚醒，万万不可动弹！”

  “凌……凌姑娘呢？”云慕之抓住周管家的衣袖，声音沙哑急切，“她……她怎么样了？”

  他记得最后那一刻，她吐血倒下的身影。

  周管家闻言，眼圈更红了，声音哽咽：“世子……您可算挺过来了！这次真是……真是多亏了凌姑娘啊！”他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地叙述起来。

  “那晚您突然……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说是弥留之际了，是凌姑娘，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在屋里守着您，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把您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老奴在外头听着凌姑娘撕心裂肺的声音，心都碎了，后来老奴进去，就见凌姑娘不停的吐着血，脸色白得吓人，人晕了过去……”

  云慕之静静地听着，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凶险的过程，她又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他突然感觉心脏比病发时的痛苦更甚。

  “她……现在何处？”他声音颤抖。

  “凌姑娘在竹意轩静养，太医看过了，说是元气大伤，需精心调养一段时日。”周管家忙道，“姑娘昏迷了一日一夜，昨儿个下午才醒，还特意嘱咐不让告诉您，怕您担心，影响恢复。”

  云慕之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久久说不出话来。

  怕他担心？他这条命，都是她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接下来的两日，云慕之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坐起，进些流食。

  而凌笑笑，在卧床静养三日后，也终于能下地行走，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清减了不少。

  这日午后，阳光暖暖的，云慕之精神稍好，靠在榻上看书，实则心不在焉。

  当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略显虚浮的脚步声时，他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心脏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起来。

  帘子被掀开，凌笑笑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更衬得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

  “世子。”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比往常轻柔了些许。

  “快……快请坐。”云慕之连忙示意侍女搬来绣墩放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关切，有愧疚，有感激，更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感。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而微妙。

  “你的身子……可大好了？”云慕之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劳世子挂心，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凌笑笑轻声回道，目光落在云慕之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微蹙，“世子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我很好。”云慕之摇摇头，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低声道：“周管家……都告诉我了，那晚……多谢你。”

  凌笑笑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世子吉人天相，笑笑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云慕之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什么样的本分，需要你……需要你付出那样的代价？凌姑娘，此恩此情，慕之……何以为报？”

  凌笑笑抬起头，迎上他盈满复杂情绪的眼眸，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的感激和愧疚如此真切，那眼中深藏的情愫，她并非感受不到。

  报恩？她不需要他报恩。

  她救他，最初是为了碎片，后来是因为不忍，因为……或许还有别的，可这“别的”是什么？是她不该产生，也无法承受的情感。

  她必须拿到碎片，可若拿走碎片，他可能……她会亲手毁掉这个她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人吗？

  “世子言重了。”她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医者父母心，何况世子待笑笑以诚，笑笑岂能见死不救？世子若真想谢我，便安心静养，早日康复，便是对笑笑最好的回报。”

  她的话得体而疏离，试图将两人关系拉回“医者”与“患者”的安全距离。

  云慕之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的回避。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他不再追问恩情，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好。”他轻轻应道，目光却依旧缠绵，“我答应你，会好好养病，你……也要好好休息，莫要再劳神。”

  四目相对。

  凌笑笑匆匆起身：“世子刚醒，不宜多劳神，笑笑先告退了。”

  几乎是逃离一般，她快步走出静心斋，直到回到竹意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露出疲惫与迷茫。

  她抬手抚上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施展禁术时撕裂般的痛楚，以及……看到他醒来时，那瞬间难以言喻的悸动。

  云慕之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轻轻咳了两声，摊开手掌，看着自己依旧无力的指尖，眼中却燃起一簇从未有过的、名为“一定要活下去”的火焰。

  为了侯府，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为他差点付出生命的女子。

  此情此恩，他已无法割舍，亦不愿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