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月下交心

  从市井归来，凌笑笑将新得的阴蠡木和打听到的线索仔细收好。

  用过晚膳，天色渐暗，一轮皎洁的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将白日里的喧嚣浮躁都涤荡一空。

  竹影婆娑，花香暗浮，夜色静谧而美好。

  凌笑笑正在竹意轩内翻阅一本古籍，试图寻找更多关于“尸蕈”和阴毒咒术的记载，忽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凌姑娘，歇下了吗？”是云慕之身边大侍女的声音。

  凌笑笑起身开门：“尚未，有事？”

  侍女福了一礼，轻声道：“世子说今夜月色极好，他精神尚可，想问姑娘是否有暇，一同到园中水榭边赏月散步？”

  凌笑笑微微一怔。

  云慕之主动相邀？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她需要时间整理线索，思考对策，但话到嘴边，看着侍女期待的眼神，又想到云慕之那难得提起的精神，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

  “好，我稍后便去。”

  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裙，凌笑笑走出竹意轩。

  月光如水，将侯府的花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中。

  远远便看见水榭旁，云慕之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氅，由侍女扶着，正静静地站在栏杆边，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他的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宁静与安然。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意：“凌姑娘，你来了。”

  月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比平日清亮许多。

  “世子。”凌笑笑走近，福了一礼，“今夜月色确实难得。”

  “是啊，”云慕之轻轻颔首，目光重新投向夜空，“久病之身，困于室內，难得有如此清爽的夜晚，便想出来走走。打扰姑娘清静了。”

  “世子言重了。”凌笑笑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定，也望向那轮圆月，夜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和荷花的清香。

  侍女识趣地退到不远处等候。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良久，云慕之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如这月色：“凌姑娘，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凌笑笑转头看他：“世子何出此言？笑笑并未做什么。”

  云慕之摇摇头，唇角噙着一丝苦笑：“姑娘何必自谦。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最难熬的时节，夜不能寐，气若游丝。可今年……”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竟能站在此处赏月，呼吸也顺畅了许多，这改变，自姑娘来后始，若非姑娘妙手，慕之此刻恐怕还缠绵病榻，与药石为伴。”

  他的话语诚恳，带着深深的感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份因病弱而生的脆弱感，与此刻流露出的真诚交织在一起，格外触动人心。

  凌笑笑心中微涩，他的感谢，她受之有愧。

  她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甚至他的痛苦，某种程度上也与她寻找的东西有关。

  “世子福泽深厚，自有天佑，笑笑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她垂下眼睑，避开了他过于清澈的目光。

  云慕之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回避，温和地道：“姑娘总是这般谦逊，我知道，姑娘并非寻常医者，你所做的，也绝非‘略尽绵力’那么简单。”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试探，“有时我觉得，姑娘仿佛……是特意来助我的一般。”

  凌笑笑心头一跳，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果然起了疑心。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缘分之事，玄妙难言，或许冥冥中自有安排，让笑笑恰好途经此地，又恰好能对世子之症略有助益。”这话依旧模棱两可，既未承认，也未完全否认。

  云慕之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潭，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些许自嘲，又有些释然：“罢了，是缘分也好，是巧合也罢，能得遇姑娘，是慕之之幸。”

  他不再追问，转而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只是有时会想，若我身体康健，是否也能如常人一般，纵马江湖，览尽山河？而非像如今这般，连赏一次月，都需小心翼翼，唯恐风寒侵体。”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和深深的无奈。

  这是他对自由的渴望，也是对自身命运的叹息。

  凌笑笑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孤单侧影，心中那根名为“任务”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她想起自己肩负的使命，想起阿狸散落的碎片……可眼前这个温润脆弱的青年，他的痛苦，他的期盼，如此真实地摆在面前。

  她原本坚定的心，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世子，”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世事无常，未来难料。或许有朝一日，世子能如愿以偿，看遍这世间风景。”

  云慕之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暖意，“承姑娘吉言。”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地补充道，“若真有那一日，但愿……能与姑娘同览。”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暗示了。

  月光下，他耳根微微泛红，目光却依旧勇敢地看着她。

  凌笑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她慌忙移开视线，望向别处，心中乱成一团。

  任务，碎片，阴谋，危险……无数念头纷至沓来，与眼前这片刻的静谧美好激烈冲撞着。

  她该怎么做？

  “夜深了，风凉，世子该回去了。”她最终只能选择避开，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云慕之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便掩饰过去，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是啊，是该回去了，有劳姑娘相伴。”

  他由侍女扶着，缓缓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凌笑笑，轻声道：“姑娘也早些歇息。”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笼罩的花径尽头，凌笑笑才缓缓松了口气，她抬头望着那轮冰冷的圆月，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云慕之的情愫，她感受到了，而她自己呢？那份因他而起的怜惜、保护欲，甚至那一瞬间的心动，又算什么？

  是任务执行中对目标的同情？还是……真的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她不知道。

  月光清冷，照着她独自站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