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拿捏

  天色渐白，纷纷扬扬的雪花逐渐止息。安陵容轻抬素手，缓缓撩开马车车窗上的锦帘，向外凝望。
  入目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皑皑白色，仿若天地间只余这单一的素色画卷。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仅有她们这一辆马车，如沧海一粟般，在这银白世界里徐徐行进。
  待进入紫禁城，她径直朝着养心殿而去。
  雍正正在军机处和大臣们议事，苏培盛引领着安陵容走进殿里，然后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放置在了她面前的几案上。
  安陵容端起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展露出一抹温婉动人的笑容，轻声说道：“多谢苏总管。”
  苏培盛赶忙躬身行礼，谦卑地回应道：“娘娘真是太客气了！能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分。”
  这位文嫔娘娘如今已然贵为一宫主位，但待人接物却始终如此谦逊有礼，令苏培盛心中不禁暗暗称赞。
  他留意到，无论是对待自己这样位高权重的总管太监，还是面对宫中最底层的小太监，文嫔娘娘皆是彬彬有礼、客客气气的，从未有过半分骄矜之态。
  想到这里，苏培盛忍不住向前迈进一步，稍稍压低了声音，凑到安陵容身边说道：“娘娘，皇上这两年过得苦，他心里是很想念莞嫔娘娘的，若莞嫔娘娘肯给皇上一个台阶，皇上定然开心不已！”
  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啊！
  安陵容听闻此言后，面色并未泛起丝毫波澜，依然保持着那份端庄得体的笑容，缓声道：“皇上情深义重，我也很感动。若皇上有得偿心意的那一日，苏总管想必也会高兴的！”
  甄嬛回来，槿汐也就回来了，苏培盛能不高兴吗！
  苏培盛一愣，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微微抬起头，却只从她眼里看出温和的神色，这才放下心来：“娘娘说的是，奴才的喜怒哀乐自然全系在皇上身上！”
  “苏总管忠心耿耿，有苏总管在，我也就放心了！”
  “娘娘过奖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雍正开完了会，大踏步回到养心殿。
  “臣妾给皇上请安！”
  不待她行完礼，雍正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说道：“不必行礼了，坐。”
  说罢，他长腿一迈，几步便跨到安陵容身旁，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安陵容依言坐下。
  雍正这才开口问道：“如何了？”
  话语简短有力，同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扶手上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紊乱，恰似他此刻紊乱的心绪。
  “唉！”安陵容轻叹了一声，声音婉转悠长，“皇上！”
  说完，便不再说下去了，转头去看雍正的表情。
  雍正的眼神里原本有急切闪过，见她看过来，迅速垂下眼帘，随后伸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眉头不经意间微微皱起。
  装，装什么装！
  但她也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便接着说道：“皇上，甄姐姐身子不大好，臣妾去时，她已经卧病在床了！”
  雍正原本趋于平静的脸色又焦急起来，一连抛出几个问题：“身子不大好？为什么会这样？可是甘露寺的人侍候不周？”
  安陵容心底暗自腹诽，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在心中默默想着：她是去甘露寺清修，又不是去享福，哪能有那么周全的照料。
  表面上仍恭敬地回道：“皇上，她既进了甘露寺，便是寺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姑子，自然要日日青灯古佛，陪伴佛祖。只是如今天寒地冻，她……自胧月出生她便离宫了，月子没有做好，落下了一身的月子病，臣妾见她时，她整个人都消瘦了好多，面色也很苍白憔悴。”
  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利刃，精准地朝着雍正的内心深处刺去。
  雍正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扎着，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从胸口蔓延至全身，令他几近窒息。
  他的眼神中满是痛苦与自责，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甄嬛往昔的音容笑貌，那温婉的笑容、聪慧的眼眸，与如今安陵容口中憔悴消瘦、卧病在床的模样相互交织，如同一把钝刀在他的灵魂深处缓缓割扯。
  他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手臂微微颤抖，恨不能立刻飞身前往甘露寺，将甄嬛从那清苦之地接回。然而，身为帝王的自尊又如同绳索一般捆绑住他的手脚。
  片刻后，他才开口问道：“那她，愿不愿意回宫？”
  “臣妾说了臣妾和惠妃对她的思念之情，又说了很多胧月公主的点点滴滴，就连去年我们在碎玉轩为她庆贺生辰的事也告诉了她！”
  雍正彻底绷不住了，直直看向安陵容的脸庞，不欲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她什么反应？”
  “她只说愿皇上昭昭如愿岁岁安澜。”安陵容语调平缓，似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几个字却如巨石砸入雍正的心湖，泛起千层绝望的涟漪。他脸上满是失望的神色，使他瞬间老了几岁：这也就是她不愿意回来了！
  安陵容冷笑一声，这副神情的模样给谁看呢！
  她在试探雍正的心意，若雍正知道甄嬛不愿意回宫，会不会放弃自己的念头。
  但是雍正的眼神在经过片刻的黯淡后，又变得犀利起来，既然好商好量行不通，就只能采用强制的办法了！
  安陵容看着雍正的眼神，暗叹一声，他这是一定要甄嬛回宫了！
  一瞬间，她又换上了深情的表情，像是一位尽职的传话使者：“但是臣妾看得清楚，她说这句话时，眼里流出来了一滴眼泪。”她刻意加重了“一滴眼泪”这几个字的语气，要将这细微的细节深深烙印在雍正的心中。
  听了这句话，雍正瞬间来了精神，眼神发亮，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几乎要将整个养心殿照亮。他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心里还念着自己呢！
  雍正长舒了一口，又喝了几口茶，平复了自己纷乱的心情才说道：“朕会去看她！”
  你现在可别去，否则能气死你！
  安陵容在心底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恭敬有加：“皇上，若皇上贸然出宫，怕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揣测，可能会横生枝节，不如皇上选个可以名正言顺出宫的日子吧！”
  她的眼神诚挚，仿佛一心只为雍正着想。
  雍正微微皱眉，低声重复道：“名正言顺出宫的日子？”
  安陵容将目光悄然移到旁边的苏培盛身上。
  苏培盛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弓着腰说道：“皇上，马上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了，按惯例，您是要出宫踏青祈福的！”
  聪明！安陵容暗赞一声。
  雍正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对安陵容说道：“你此番辛苦了，好好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