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祸端之论

  陈木抬头，目光坦然与温景行对视。

  “回大人，现场确实有多处疑点，死者皆被剥去皮肉，只剩空囊，手法诡异，非寻常野兽或低等妖物所为，且案发地点分散，时间接近，凶手行动迅速，现场处理干净，显然蓄谋已久，或对镇内环境极为熟悉。”

  “至于是否狐妖……卑职不敢妄断，需要更多证据。不过卑职昨晚追查线索时，于镇外遭遇一擅长幻术，已能化形的狐妖，与其交手，将其重创，可惜终被其以诡异遁术逃脱。”

  “此狐妖力不弱，似有传承，或与近来案件有关。”

  他的话半真半假，略去了已将赤狐斩杀，获取部分情报的关键部分，只提重创逃脱。

  既解释了自身可能残留的妖气或痕迹，又将北邙一派的线索以模糊方式抛出，试探反应。

  果然，许长泽眼角微微一跳，但随即恢复平静。

  温景行则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哦？竟有已能化形、精通幻术的妖狐？看来这青林镇的确不太平。”

  “陈班头能与之交手并将其重创，果然身手不凡。”

  “只是不知陈班头如此年轻便有这等修为见识，师承何处？可是哪位高人门下？”

  图穷匕现，对方终于开始探底了。

  陈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卑职出身寒微，并无师承，些许微末技俩，多是自行摸索，偶得前人遗留的一招半式，胡乱修炼，让大人见笑了。”

  听闻此言，温景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中探究之意更浓。

  “自行摸索？偶得前人遗留？”

  “陈班头过谦了，能自行修炼至这般境地，更是难得的天赋机缘。我大武朝廷向来重才惜才，尤其似陈班头这等年少有为、根实扎基的俊杰，正当为朝廷效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才是。”

  这样说着，温景行将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更加温和。

  “本官此番，除了监察地方，亦有为朝廷遴选英才之责。陈班头若是有意，本官或可代为引荐，前往州府乃至京畿之地。”

  “那里功法资源、历练机会，远非云梦这等边城可比。以陈班头之能，假以时日，必能大放异彩，前途不可限量。”

  招揽之意已赤裸裸摆上了台面，厅内气氛瞬间微妙。

  许长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其紧握扶手的手指已微微发白，身后两名侍卫的目光此刻也微微聚焦在陈木身上。

  齐桓也是愕然，看向陈木的眼神中带着复杂。

  陈木沉默片刻，似在认真考虑，片刻之后，迎上温景行的目光，缓缓抬头。

  “温大人厚爱，卑职感激不尽，然卑职入镇妖司日浅，云梦妖患未平，诸多案件悬而未解，百姓惶恐难安。”

  “此时若弃之他往，是为不忠，受大人知遇之恩，而未立寸功，是为不义，卑职虽然愚钝，亦知忠义为先。”

  “当前之要，乃是与齐旗官、刘班头等戮力同心，在许县令统领之下，尽快查明青林镇真相，剿灭妖邪，安定民心。至于前程之事……待云梦安宁，卑职若尚有微末之用，再听上官差遣不迟。”

  温景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好一个忠义为先，尽职尽责！陈班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担当，实在难得！既然你心系云梦百姓，本官岂能不成全？”

  “也罢，便依你之言，先平了此间妖患。”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语气依旧温和。

  “许县令，你有此等得力干将，当善用之，早日还青林镇宴乐太平，本官会在此盘桓数日，静候佳音。”

  “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配合陈班头，早日破案。”

  许长泽连忙回应，温景行略一点头，便让陈木二人退下。

  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厅内的气氛却是陡然一沉。

  许长泽紧绷的后背却松弛了些许，缓缓坐回太师椅，指尖略带颤抖的托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借着喝茶的间隙，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庆幸、忌恨、怨毒，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温景行依然端坐，只是方才温和儒雅的笑意已尽数褪去，半晌，突然轻嗤一声。

  “倒是个会说话的。”

  “忠义为先，尽职尽责……这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云梦百姓顶在前面，倒是堵得人不好再开口。”

  说罢，便顿了顿，嘴角含笑，眼神若有所思。

  “可惜，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会说漂亮话的聪明人。”

  “聪明人往往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也掂不清自己的斤两。”

  许长泽连忙欠身，语气中带着恭谨与愤恨。

  “大人明鉴，此子看似恭顺，实则倨傲不驯，油盐不进，昨晚更是胆大妄为，留他在云梦，必会搅乱大局。”

  温景行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中满是嘲讽。

  “大局？”

  “许县令，你所谓的大局，就是让他杀了你的妖狐，还差点把后院翻个底朝天？”

  许长泽额头顿时冒出冷汗，慌忙请罪。

  “下官无能，下官……”

  “行了，本官没空听这些。”

  温景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请罪。

  “北邙那几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手脚不干净反噬自身也是活该，只是没想到，这个陈木比你说的还要棘手几分。”

  说罢，又转移了话题。

  “供奉之事筹备得如何了？上面的耐心是有限的，本官在此也耽搁不起。青林镇这几日闹出的动静，已经够惹眼了。”

  许长泽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要害，这位按察司佥事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此时只得连连回应。

  “下官已加紧筹备，青林镇这边……这边定然能补足，绝不会误了大人行程，耽误了上面的大事。”

  温景行冷笑一声。

  “把事情办妥，你这顶乌纱帽，才能戴得稳，你许家满门的富贵平安才有指望，若是办砸了……”

  他并未说完，许长泽已觉浑身冷汗淋漓。

  “下官明白，下官纵使肝脑涂地，也绝不敢负大人重托。”

  温景行挥了挥手，似乎早已厌倦了这种表忠心的戏码。

  “陈木此子，终究是个祸端。”

  许长泽心头一喜，屏息聆听。

  “天赋卓绝，却倨傲难驯，心性狠辣，又诡计多端。”

  “如今他已经盯上了你，更有探究之意，留着他早晚是个麻烦。本官虽然爱才，却更不喜变数。”

  温景行说着，目光移到一直静立在他身侧，身形瘦削、眼神锐利的护卫身上。

  “聂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