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有福气

  她按着宁棠的嘱咐，找到了传达室的王大爷。

  老人家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听她说起宁棠的名字，立刻爽朗地应了。

  “宁大夫之前就交代过了！那宿舍就在家属院最里头的那排平房，安静得很，前几天刚打扫过，被褥都是新晒的。”

  王大爷领着于佳过去。

  果然如宁棠所说，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间屋子，灶台、水缸一应俱全，连窗台上都摆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这是宁大夫特意嘱咐的，说能来的患者都是远道来的，您是从京城来的，估计您住不惯招待所的嘈杂。”

  王大爷笑着递过钥匙。

  “租金一个月五块钱，您要是住得久，还能再便宜点。”

  于佳心里暖烘烘的，连声道谢。

  送走王大爷，她反手关上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突然觉得外面天气可真好啊。

  方才在诊室里强压下去的念头，此刻又突然的冒了出来。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不仅是眉眼。

  还有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有那双眼睛，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都和记忆里的表姐裴黎一模一样。

  于佳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竟放着笔墨纸砚，想来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她心头一动，转身去行李里翻出一沓信纸和一个信封，又研了墨，提笔坐在桌前。

  笔尖落在纸上，于佳却迟迟没有下笔。

  该怎么说呢？

  说她在千里之外的小城，遇到了一个和她走失二十年的外甥女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说这个姑娘不仅年纪相仿，连性子都和表姐如出一辙？

  于佳咬着唇，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她太清楚表姐这些年的苦楚了。

  自从孩子丢了，裴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强人，成日里沉默寡言，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工作上。

  夜深人静时，却总抱着孩子小时候的衣服偷偷掉眼泪。

  这些年，家里人托了无数关系，走遍了大江南北，可那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若是空欢喜一场，若是这个宁棠根本不是表姐的女儿，那表姐该多失望啊。

  于佳叹了口气，终于落笔，字迹娟秀工整：

  “表姐，展信安。

  我已平安抵达这座北方小城，按着京城医院王主任的嘱咐，来找那位姓宁的年轻中医看病。说来也巧，这位宁大夫，竟与你年轻时生得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岁左右，正好和我们走失的孩子同岁。医术更是高明得很，不过是搭了搭脉，就把我这些年瞒着人的症状说了个分毫不差，开的方子也极有道理。待人更是周到，知道我是外地来的，特意帮我安排了医院家属院的宿舍，清净又方便。

  只是我不敢贸然相认。一来，世上相似之人颇多，怕只是一场误会。二来，宁大夫已有身孕，看肚子的模样，怕是只有一个月就要生了，我怕唐突了，会惊着她。

  我想再多观察几日，看看她的身世来历。若是真的……表姐，那该多好啊。

  你且安心，我会仔细打听，有消息了，立刻给你写信。

  另外，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宁大夫说我只是思虑过重，喝些汤药，放宽心便好，你不必挂怀。

  妹于佳亲笔！”

  于佳写完，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

  装进信封，封了口，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上裴黎的名字和地址。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估摸着邮局还没关门，便拿起信封，锁了门，往街上走去。

  医院离邮局不算远，穿过一条林荫道，再拐个弯就到了。

  于佳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竟有些耳熟。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不远处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

  树荫下的长椅上，正坐着两个人。

  男的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眉眼俊朗，气质沉稳。

  女的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工装，正是她方才见过的宁棠。

  于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后，心脏砰砰直跳。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或许是血缘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

  她竟鬼使神差地站在那里，屏住了呼吸。

  只听那军装男人伸手，轻轻覆在宁棠的肚子上，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一个月就生了，我不在家，你可不许再这么拼命。中医科的活，能推就推给李大夫他们，别总想着病人，你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宁棠微微仰头，看着许樵风，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满是温柔幸福，和方才在诊室里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知道了。你也是，这次出任务，一定要小心。”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许樵风的脸颊，指尖划过他下巴上淡淡的胡茬。

  “山里路险，你性子急，别总往前冲。我和宝宝，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许樵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眼底满是不舍。

  “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次任务最多十天，我一定尽快回来。”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要是夜里饿了，就去楼下找张嫂，她炖的鸡汤好喝，让她给你盛一碗。”

  “还有，不许再吃冰的，你前几天偷偷吃冰棍的事，我可知道了。”

  宁棠被他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知道了知道了，比奶奶还啰嗦。”

  虽是抱怨的话，语气里满是甜蜜。

  许樵风低笑出声，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两人又说了会甜蜜的话。

  眼看到了要离开的时间，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了。

  ——

  宁棠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

  正好趁着今天有时间，便准备去妇产科看看。

  自从知道自己肚子里的是两个宝宝后，她就一直挺紧张的。

  生怕出点什么事。

  七十年代的军区医院人不算太多，尤其是妇产科，除了城里的人外，乡下的孕妇们很少会来。

  再加上宁棠本身就是医院的医生，压根不用排队，直接就进去检查了。

  张医生见宁棠进来，连忙笑着起身：“你这丫头，都快临盆了还不歇着，还往我这儿跑。”

  宁棠扶着腰，慢慢坐在检查椅上，无奈地笑了笑：“这不是怀的双胎嘛，心里总不踏实，过来让你给瞧瞧，也能安心些。”

  张医生一边拿出听诊器，一边打趣道：“就你心思细。放心，你这身子骨底子好，平时又注意，两个小家伙肯定稳稳妥妥的。”

  话音落，听诊器已经贴在了宁棠的肚皮上。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晰有力的胎心音。

  一声连着一声，像小鼓槌似的，敲得人心头发软。

  宁棠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在肚皮上，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张医生听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听诊器。

  又仔细摸了摸胎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胎位很正，两个小家伙都很乖，发育得也很好，比同期的双胎宝宝还要壮实些。”

  她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又嘱咐道：“就是你这性子太犟，中医科的活能推就推，别总硬撑着。双胎生产比单胎要费力些，你得提前攒足力气。”

  宁棠连连点头：“知道了张姐，我记着呐。许樵风也总念叨我，说我是个闲不住的。”

  张医生写完病历，抬头看她：“对了，你预产期就在下个月，提前把待产包准备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医院这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到时候直接过来，我亲自给你接生。”

  宁棠心里一暖，握着张医生的手道：“那就麻烦你了张姐。”

  “跟我客气什么。”张医生摆摆手，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前几天我娘家嫂子过来，说她认识一个老手艺人，做的小衣裳小被褥特别软和，都是纯棉的，孩子贴着皮肤穿最好。你要是不嫌弃，我回头给你带两套。”

  “那太好了，谢谢张姐。”宁棠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都检查完。

  走廊外面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排队的患者。

  张医生干脆直接拉着宁棠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先给宁棠倒了杯热水，又把自己前端时间买的大白兔奶糖拿出来。

  这东西贵，别看她工作挺体面，但也舍不得吃。

  张医生稀罕宁棠这个小姑娘，给她吃，自然不心疼。

  “对了，你不是已经成了中医科主任么，我看咱们苟院长的意思是，趁着你生之前，赶紧把中医科的几个医生定下来，省得到时候你坐月子，这些人不服管。”

  “院长前儿确实找我提过一嘴，说是中医科最近新来两个学徒，还有李大夫跟王大夫，资历都差不多，想让我定个副组长出来，也好帮着分担些。”

  张医生往她跟前推了推糖罐子，眉眼带笑。

  “这事儿你可得上点心，你这肚子眼看着就沉了，等生了孩子坐月子，哪还有精力管这些琐事。副组长选个靠谱的，往后中医科的日常运转，你也能少操些心。”

  宁棠剥开糖纸，将奶糖塞进嘴里。

  她弯了弯唇：“我心里有数，李大夫为人踏实，医术也稳，就是性子软了些，不擅长管人。王大夫倒是活络，就是有时候太急功近利，总想着往外跑会诊赚名头。”

  张医生点点头，深以为然：“可不是嘛，前阵子王大夫还托我跟你说情，想让你带着他去省里的中医交流会，你没应吧？”

  “没应。”宁棠轻轻摇头。

  “那交流会是去学东西的，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去了也是浪费名额。倒是李大夫，上次我看他研究古籍，对着一个老方子琢磨了好几天，那股钻劲，比王大夫强多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敲，门外传来李大夫的声音。

  “张姐，宁主任在吗？药房那边送来了新到的黄芪，想让宁主任过目。”

  张医生扬声应道：“进来吧。”

  李大夫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账本。

  看到宁棠也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笑了笑。

  “宁主任，您在啊。这是新到的黄芪，我验过了，成色都不错，就是数量比预定的少了两斤，药房那边想问问您的意思。”

  宁棠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指尖点在那行数字上：“少两斤没关系，这批黄芪的品相很好，先入库吧。回头我让采购科再补订一些，秋冬季节，补气的方子用得多，别到时候断了货。”

  李大夫连连应下，又说了几句中医科的日常琐事，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李大夫的背影，张医生叹了口气。

  “你看看，李大夫就是这样，凡事都亲力亲为，半点怨言都没有。这样的人，才是真的能帮你稳住中医科的。”

  宁棠放下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也是这么想的。等过两天，我就跟院长提，让李大夫当副组长。”

  两人又聊了会儿天，眼看日头偏西，宁棠扶着腰站起身。

  “张姐，我该回中医科了，还有几个病历没看完呢。”

  张医生连忙起身扶她一把：“慢着点，别着急。对了，待产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要是缺什么，跟我说，我娘家嫂子在供销社上班，能买到不少紧俏的东西。”

  宁棠笑着应下：“都差不多了，许樵风前阵子休假，已经把小褥子小衣裳都准备妥当了，就等着两个小家伙落地了。”

  张医生看得羡慕，打趣道：“你啊，就是有福气。”

  “许团长一表人才，对你又好，往后生了孩子，一家三口，不，是一家五口，日子肯定过得红红火火。”

  宁棠挺不好意思的。

  她捂着通红的小脸，也跟着打趣回去：“姐夫对你也挺好啊，我可听说了，之前下雨，他可是背着你淌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