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狼崽子

  叶述怀脚步没停，只是肩膀僵了僵。

  宋婉快步上前，轻轻拽住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细得硌手，像根脆弱的芦苇，却硬邦邦地绷着。

  “你看这鹿的肚子。”她指着鹿尸发黑的腹部，语气放得极柔，“已经胀气了，说明里面的肉都烂透了，吃了会得痢疾，上吐下泻，比饿肚子还难受。”

  叶述怀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兽，“我吃什么不用你管！你们这些人就会装好人！”

  他甩开宋婉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戒备。

  宋婉愣了愣，才明白这孩子的叛逆不是没来由的。

  她蹲下身，目光和他平齐，指着旁边一丛蒲公英：“你看这个，认识吗？”

  见叶述怀不说话，她继续道，“这叫蒲公英，叶子能吃，根能入药，消炎止痛最管用。”

  她摘下一片干净的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苦，但能填肚子，比烂鹿肉安全。”

  叶述怀的目光落在她嚼叶子的动作上，喉结动了动。

  宋婉趁机拉起他的小臂，他的胳膊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

  “这些伤口再不处理，要化脓的。”宋婉从背篓里拿出块干净的粗布，是她用来垫药材的，又掏出随身携带的消毒水，“我喷点药，不疼的。”

  “别碰我！”叶述怀想抽回手，却被宋婉轻轻按住。

  消毒水喷在伤口上时，他疼得浑身一缩，却强忍着没叫，只是死死盯着宋婉的脸。

  她的眉头皱着，眼神里满是认真，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和他平时遇到的大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要么呵斥他，要么怜悯他，从没人像这样，平视着他，把他当回事。

  宋婉又摘下几株蒲公英，连带根茎一起嚼碎，敷在他最深的一道伤口上，“这药是凉性的，能镇痛，等下山了我给你拿点药膏，涂几天就好了。”

  她一边敷一边唠叨，“山上有蜱虫，伤口破了容易钻进皮肤里，下次上山记得穿长袖，要是找不到吃的，去家属院找我，我住在三栋二单元。”

  “谁要去你家！”叶述怀嘴硬道，却没再挣扎，任由宋婉用粗布把他的伤口缠好。

  “小怀，不准对阿姨没礼貌！”萧建刚走过来，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却没带丝毫责备，“周阿姨给你包扎伤口你不说句谢谢就算了，更不能这么说话！”

  叶述怀的脸微微一红，别过头不说话。

  连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凑到萧建刚耳边，“这狼崽子……居然没炸毛？上次我给他递馒头，他都扔沟里了，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萧建刚没吭声，目光落在宋婉的脚踝上。

  刚才蹲下敷药时，她的左脚一直不敢沾地，此刻站着，身体明显往右侧倾斜，额角的冷汗又多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周同志，你的脚踝不能再走了，我抱你下山。”

  听到他的这句称呼，宋婉的脸瞬间涨红，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能走，慢慢挪就行。”

  “再挪就该瘸了。”萧建刚不由分说，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宋婉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他的臂膀坚实有力，托着她的腿弯，力道稳得让人心安，只是耳根悄悄泛红，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连战连忙扛起宋婉的背篓，又想去接叶述怀肩上的鹿尸，却被这孩子躲开了。

  “我自己能扛。”叶述怀说，却主动走到萧建刚身边，帮着拨开路边的荆棘，偶尔还会提醒一句，“左边有石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得多，全是碎石和松针，偶尔还有陡峭的小坡。

  萧建刚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遇到坑洼处，会先把宋婉往上托一托，再迈过去。

  宋婉趴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的起伏，还有他刻意放轻的呼吸。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额角渗着汗珠，却没哼过一声。

  “萧排长，你放我下来吧，我真的能走。”宋婉小声说。

  “快到了。”萧建刚头也不回地说，脚步没停，“前面就是部队的巡逻道，平坦些。”

  说话间，前方传来脚步声，两个巡逻兵举着枪走了过来，看到萧建刚抱着宋婉，都愣了一下。

  “萧排长？”其中一个巡逻兵认出他们，连忙敬礼，“你们这是……”

  “周同志上山采药材崴了脚。”萧建刚解释道，目光落在叶述怀身上，“这是叶述怀，老叶的儿子。”

  两个巡逻兵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部队里没人不知道叶述怀。

  其中一个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另一个拉了拉胳膊，只是点了点头，“我们送你们回去吧，正好换岗了。”

  叶述怀的头埋得更低了，扛着鹿尸快步往前走。

  宋婉看出他的窘迫，连忙说：“小怀很厉害的，刚才在山上帮我捡了不少药材，这鹿也是他逮到的，就是可惜烂了不能吃。”

  叶述怀的脚步顿了顿，悄悄抬眼看了宋婉一眼，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萧建刚把宋婉放下，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稳。

  宋婉的脚踝还是疼，但比刚才轻了些，她红着脸说：“谢谢你，萧排长。”

  “应该的。”

  宋婉转头看向叶述怀，“小怀，跟我去医务处，我给你处理伤口，再拿点药膏，顺便给你拿点吃的，有白面馒头。”

  叶述怀攥着衣角，犹豫了半天，点了点头。

  连战在旁边看得直咋舌，拉着萧建刚，“这女同志真是有本事，平时这小崽子连碰都不让我们碰，居然听她的话了。”

  萧建刚没说话，看着宋婉牵着叶述怀的背影，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宋婉走得很慢，却一直牵着叶述怀的手，时不时回头跟他说句话，那孩子的脊背渐渐挺直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