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灯下黑

  眼看守窑尸倒在地上再也一动不动，周安喘着粗气，不顾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连忙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视着空旷的石室。

  “为什么……还是看不见我爸？”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阿木刚才明明确定了，周父就在这里。

  可现在守窑尸已经被他们解决了，周父为什么还没出现？

  刚把包裹好的指骨镇物收进随身的布袋的阿木，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快步走到黑棺旁，抓起了一把棺材底部的暗红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下嗅闻。

  “绝对在这里。只不过按照阿公佬说的，你阿爸现在处于一个被遮住了的状态，我们看不见他，但是他看得见我们。”

  周安听后，从怀中掏出了鲁班书开始翻找起来，看看里面会不会有自己忽略掉的办法。

  舅公说过，梁上客这个厌胜术的核心是“联系”与“替代”。

  现在，老宅子里的纸人替代了父亲在阳世的“存在”，那么在这个极阴的炼尸窑里，父亲真正的肉身，很可能也被某种方式“掩藏”在了与纸人对应的“阴面”。

  可翻找了一会后，却并没用找到适合眼下这种情况的办法。

  无奈下，他只能再次举起鲁班尺，将尺身紧贴在了自己的额头，随后闭上双眼。

  鲁班尺不仅只是工具，也是木匠心神与技艺的延伸，有时能感应到寻常五感感应不到的“缝隙”。

  冰凉的木尺贴紧皮肤后，周安摒弃了所有杂念，心中只想着自己父亲的样貌，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闭着双眼的周安忽然感觉，那盏吊灯附近缠绕着一股浓郁的黑气！

  他猛地睁眼，抬头看向那口黑棺，又看向棺上悬吊的锈蚀油灯铁链。

  “阿木！”

  周安猛地睁开眼睛，“帮我一把，我要上去看看那盏灯！”

  一旁的阿木还在处理守窑尸，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走过去立刻蹲下，让周安踩着他的肩膀，攀上了黑棺的边缘。

  棺材很厚实，周安摇摇晃晃地站在棺沿时甚至都没有晃动。

  他咽了口唾沫后，伸手去够那垂下的铁链。铁链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冰冷刺骨感瞬间涌了上来。

  随后，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油灯灯盏的刹那，借着手电筒余光，他瞥见灯盏内侧靠近链钩处，似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

  他小心翼翼地用鲁班尺的尖端，轻轻刮去了厚厚的油垢。

  那是八个用小楷刻的字。

  鲁班有法，厌胜无穷。

  “难道这油灯是关键？”

  看着眼前刻着字的油灯，周安心头不禁涌上了一丝疑惑。

  这时，阿木在他身下问到：“阿哥，看到什么了？”

  “字。这灯上有字。”

  他话音未落，阿木支撑着他的身体忽然抖了两下。

  “有字？我知道了！你爸就在这个棺材里！”

  父亲在棺材里？

  周安不禁一愣，他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可那黑漆漆的棺材中，明明空无一物，哪有自己的父亲？

  “阿哥，你先下来，咱们这不是‘灯下黑’了吗？”

  他闻言后立刻从阿木的肩膀上趴了下来，迅速走到棺材旁仔细的看向了里面，问到：“那是什么意思？”

  阿木也快步走到了棺材旁边，用手指了指悬在棺材上的灯说到：

  “灯为阳火，现在悬于极阴之地，是有人为了定住阴阳之间的缝隙。你阿爸虽然在灯的下方，但我们在这个‘阳面’，他却是被厌胜术遮住了，存在于‘阴面’，所以我们看不见他。”

  棺为阴，灯为阳。

  阳火悬于极阴之上，硬生生在这阴阳交界处，撕开了一道口子，遮住了周父。

  周安也听明白了一点。

  阿木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又指了指那口黑棺和头顶悬灯：

  “你想，悬灯照尸，可棺材里却没有尸体。而这灯为啥子要挂在棺材正头顶？光是往四下照的，灯座底下那一圈，反而是最黑的。这就是‘灯下黑’。”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这个符图画的这个圈，就是把这棺材所在的位置和上头悬灯的一块地方，从咱们这‘阳间地’里暂时划出去了，单独做成一个‘阴夹缝’。你阿爸的肉身，现在就在这‘夹缝’里。而纸人替身又混淆了天道，所以我们看得见棺材，却看不见他。”

  周安听着阿木的解释，盯着那盏油灯顿时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鲁班书里的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阴宅点灯，不照冥路照生门。”

  生门……如果这棺材和洞室此刻是“阴宅”，那灯照出的“生门”又在哪里？

  父亲是否就在“生门”？

  “我晓得了。”

  阿木忽然一拍大腿，说：“要破这个‘灯下黑’，就不能动那盏灯。灯一出事，阴阳夹缝合拢，你阿爸可能永远留在了阴面。煞气反冲时，你阿爸肯定会首当其冲！”

  “那怎么办？”，周安顿时有些着急。

  “只能请灯了。”

  想了片刻后，阿木语气慎重的说到。

  他看了看那悬灯：“灯悬着，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占了个不上不下的煞位。我们得给它‘找个位置’，让它要么归天，要么落地，这‘夹缝’自然就显形了。”

  几乎在阿木话音落下的同时，石室入口处忽然传来了“嘻嘻”一声孩童的轻笑，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是墓虎仔！

  它又出现了！

  那声孩童的轻笑声贴着石壁滑过，带着冰冷的湿气，激得周安只感觉后颈汗毛倒竖。

  等他拿着手电光慌乱照去时，只看到了在进洞室的岩壁阴影处，似乎有一团更深的黑影蠕动了一下，可随即就消失不见了！

  “注意守好自己的清明！”

  阿木自然也看到了那团转瞬即逝的影子了，当即提醒了一下周安。

  “墓虎仔难缠不是因为它厉害，而是因为它灵智不高，全凭一股怨气和施术者的指令来迷惑进洞的活人！”

  话音刚落，只见阿木迅速把铸有模糊兽纹的七枚铜钱平铺在了地上，摆出了一个类似于星斗的形状。

  随后，他示意周安把周父给他做的纸片人替身拿了过来。

  周安顿时心中明了，那纸片人本就是自己父亲为了迷惑洞里的邪物为自己留的手段。

  只不过，却意外迷惑住了和他一起的阿木。

  阿木用指尖蘸了一些混合着雄黄的辰砂，沿着铜钱外围快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又将纸人放在了圈中心。

  “七钱问路，生魂引渡！”

  他低声念诵起腔调奇古的土家语，声音在空洞黑暗的石室内回荡着。

  同时，他另一只手也在轻轻摇动司刀。清脆的铜铃声缓慢而悠长，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嘻嘻……

  而在石室黑暗的角落里，再次传来“嘻嘻”的笑声，这次两人能明显感觉到，那声音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