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我得活着。

  寒风在山林间打了个旋儿，卷起地上松散的雪沫扑了秦建华一脸。

  他愣愣地看着秦忠，脑子里嗡嗡作响。

  “忠叔，您说啥呢？”

  秦建华往前凑了凑，蹲在秦忠面前，“啥错事？”

  秦忠没有立刻回答。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棉裤的膝盖处，指尖微微颤抖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灰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突然，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且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忠叔……”

  秦建华慌了神，忙抬手去拍他的后背，“忠叔，你这是咋了？到底啥事，怎么就……”

  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放声的嚎啕。这哭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栖息的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秦建华看到他这模样，不由得想起徐婶去世时的情形。

  他也像今天一样呜呜咽咽，最后嚎啕大哭，涕泪纵横。

  “是我……是我害死了桂香啊！”

  秦忠终于喊出了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她就不会……”

  秦建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但不敢细想。

  秦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你是知道的，你婶儿的病……胃癌啊，可大夫，大夫说做了手术就会好，我们都信了，都信了啊……大夫说养好了能活好些年的……我、我跟她说，钱的事儿不用操心，咱有……”

  秦忠的声音越来越低，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

  “手术后，她身子确实好了些。我让她好好养着，想吃啥就吃啥，别省着。可她……她舍不得啊！她又担心被屯里知道惹麻烦……”

  秦建华听得心里发紧。

  他能理解徐婶的担忧。

  这个年代谁家日子稍微过得好点，就会被邻里盯着。

  尤其他们经常往山里跑，屯子本来就风言风语的说他们投机倒把，要被举报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吃好的，怕别人看出端倪。我给她买的鸡蛋、红糖啥的，她都偷偷的攒着……她说，老头子，咱们不能冒险。护林员的差事得来不易，要是因为这点钱丢了，咱以后可咋整？”

  秦建华听得心里发酸。

  他能想到那个画面。

  一队老夫妻守着钱财，却因为怕惹来麻烦不敢用，眼睁睁看着病情恶化。

  “天冷下来的时候，她又开始疼了。”

  秦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那会在山上待的时间久，回去时她也悄悄忍着，不让我发现。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痛得不行了。我要带她去医院，她死活不愿意。她说这病肯定是治不好了，不然做了手术这么短时间咋可能又复发？花那冤枉钱干啥？”

  秦忠突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着秦建华，那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那天晚上……就是她走的那天晚上……天刚擦黑，她就疼得不行了，脸色煞白，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我要背她去医院，她抓着炕沿死活不松手。”

  老人说着，突然从木墩子上滑下来，跪在了雪地上。

  秦建华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却被秦忠推开了。

  “我就这么跪在她面前，求她，我说桂香啊，咱去医院，不管花多少钱，咱都治。”

  秦忠模仿着当时的姿势，跪在雪地里，朝着小屋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哭诉。

  “可她咋说的？她说，老头子别费心了，我活着就是连累你。那些钱你留着，等我不在了，你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发现那些钱，不然你啥都没了……”

  “后来她说累了，想喝水。”

  秦忠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平静，“我去灶房给她倒水，就那么一会儿工夫……等我端着水回来，她就……就不行了。”

  秦忠瘫坐在雪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她怀里揣着个小纸包，是耗子药。她早就准备好了……死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给我收拾干净……我要体体面面地走……也别让人发现……就说我是病死的……”

  寒风呼啸着掠过山林，卷起雪沫打在两人身上。

  秦建华站在雪地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果然没记错，那天去忠叔家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怪异的气味。那气味跟在孙小柔家闻到的一样，他当时就有些怀疑，也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真相，还是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慈祥的、总是笑眯眯的徐婶，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离开的。

  不是病痛折磨至死，而是为了不连累丈夫，自己选择了终结。

  这是怎样的无奈啊！

  他想起孙小强娘的死。

  同样的耗子药，同样的绝望，只是原因不同罢了。

  孙小强娘是因为贫穷和羞辱，徐婶是因为恐惧和爱。

  “忠叔……”

  秦建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蹲下身，扶着秦忠颤抖的肩膀。

  “这不怪您……真的不怪您……”

  他能说什么呢？

  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能理解秦忠的痛苦。

  眼睁睁看着爱人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这种愧疚足以吞噬一个人的灵魂。

  但他也能理解徐婶的选择。

  在这个年代，很多选择都是无奈之举，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妥协。

  秦忠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

  秦建华赶紧扶住他。

  “建华啊。”

  秦忠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但已经平静了许多，“叔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我就是……憋得太久了，再不说出来，我怕我也撑不住了。”

  “我懂，忠叔。”秦建华用力点头。

  秦忠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叔知道。你刚才说担心我，叔心里……暖和。”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些。

  “你放心，叔会好好活着的。桂香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好好活着，别做傻事。她说她这辈子跟了我，没享过啥福，但也没受过太大的委屈，值了。”

  “她让我替她多看看这山，多看看这林子……”

  秦忠转过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积雪覆盖的山岭在灰白的天光下沉默着，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我得活着。”

  他眼里闪动着泪光，声音喃喃。

  “为了桂香，也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