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二劫

  “东西？”陈尘心中一动。

  “不错。”太子颔首。

  “那把原本属于孤，后来交予你，又经李府之事，最终被镇灵司扣押，今日应已回到你手中的……骨扇。”

  “殿下要取回此扇？”陈尘沉声问，手指下意识地拂过袖内。

  那柄由李妃骸骨炼制、曾作为邪阵阵眼、吸纳了无数怨力与李家血脉的邪异骨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内袋中。

  扇子虽已恢复泥金色泽，但那股浸入骨髓的阴寒与死寂之感，却并未完全消散。

  此物凶戾，太子此刻索回，意欲何为？

  “正是。”太子坦然承认，眼神深邃，“此物牵连甚广，留在你手中，于你而言是祸非福。况且，它本就是我皇室之物，理当由孤收回处置。”

  陈尘沉默，他想起骨扇中那个与自己订立契约的骨灵，想起李妃凄惨的遭遇，想起李府地室中那汇聚全族血脉与怨气的恐怖景象。

  将此扇交还太子，无异于将一柄可能涂炭生灵的凶器，送回到一个心思难测、手段狠辣的人手中。

  但他有选择吗？骨扇本就是太子之物，自己不过是暂时持有。更重要的是，此刻身在东宫，面对深不可测的太子，拒绝的代价，他未必承受得起。

  况且，太子所言“祸福”并非全无道理，此等邪物随身，确实隐患重重。

  短短几息间，陈尘脑中已权衡了数次利弊。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柄泥金底色的折扇。

  扇子入手冰凉，仿佛还带着幽玄狱和昨夜厮杀的血腥气。

  他没有立刻递出，而是抬眼看向太子：“此扇凶戾，殿下收回，将作何用途？”

  太子看着陈尘手中的扇子，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此乃孤之家事，亦关乎皇室隐秘，陈小匠就不必多问了。

  “你只需知道，孤不会让它再如李府那般，酿成惨祸便是。”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陈尘完全放心，但他也知道，这恐怕是太子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了。

  不再犹豫，陈尘上前两步，将骨扇轻轻放在太子面前的紫檀小几上。

  太子拿起骨扇，指腹缓缓抚过扇骨，并未打开，只是摩挲片刻，便将其收入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

  “第二件事，”收好骨扇，太子重新看向陈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接下来，你会接触到京城里更多像唐家这样的势力。盘根错节，各怀心思。有的求财，有的求权，有的求长生，有的……求的是颠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继续追寻失窃古物的下落，这很好。但在追寻的过程中，孤需要你多留一份心，仔细分辨，哪些势力，与朔朝暗通款曲，哪些人，吃着大晦的俸禄，却想着朔北的风光。”

  陈尘心头一震。太子这是要他……在查案的同时，充当暗查通敌叛国者的眼线？这比单纯追查失窃物更加危险，牵扯也更广！

  “殿下，此事……”陈尘试图开口。

  “此事，唯有你能做，也适合做。”太子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你非朝堂中人，背景相对‘干净’；你有巡天令，行事有依仗；更重要的是，你已是漩涡中心，各方都会主动接近你、试探你，这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天然的调查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陈尘，声音悠悠传来：“你不必刻意打探，只需在接触中，留意异常的人、异常的物、异常的交易。

  “将你怀疑的对象、察觉的线索，通过特定的方式告知孤即可。孤不会让你白做，你追查失窃物所需的支持，孤会酌情提供。包括……你真正想找的那些答案的线索。”

  又是交易。但这次，交易的筹码更重，风险也更高。

  陈尘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

  太子的话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下，将他与更加宏大的阴谋、更加凶险的朝堂争斗捆绑在一起。

  拒绝，可能意味着失去太子这条或许关键的线索来源，甚至可能引来更直接的打压。

  接受，则意味着在原本就危机四伏的查案之路上，再背负一层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池中锦鲤跃出水面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最终，陈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明确说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沉声问道：

  “殿下需要我做的第一件具体的事，是什么？”

  这算是默认了。太子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第一件事，”他走回茶席，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三日之内，设法让幽玄狱中那个朔朝女细作，‘合理’地离开镇灵司。”

  陈尘猛地抬眼：“放她走？”

  “不错。”太子点头，“但不是真正的放。具体如何操作，孤会让人给你必要的协助。

  “记住，要合理，最好是让柳寒英不得不’，或者无可奈何。此人，孤另有用处。”

  陈尘脑中飞速转动。

  太子要放走那个假李凝儿？为什么？是为了利用她反过来追查朔朝在京城的内应？还是想通过她传递假消息？

  亦或是……有别的原因？

  联想到那女细作认识黑玉剑，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陈尘没有多问，知道问也得不到真实答案。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很好。”太子笑容加深，“今日便到此为止。陈小匠，记住孤的话，也记住你的选择。路，已经指给你了，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了。”

  这便是送客了。

  陈尘起身，对太子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敞轩。

  依旧是那名沉默的太监引路，将他无声无息地送出了东宫侧门。

  ......

  重新站到皇城外的街市上，午后阳光刺眼，市井喧嚣扑面而来，陈尘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袖中空空，骨扇已失，却仿佛背负了更沉重的东西。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辨别方向离开，忽然，识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是那道与骨灵签订的契约印记！

  陈尘心头一跳，下意识将心神沉入识海。

  只见那片虚无的水面上，那道原本呈现暗红色、与骨扇紧密相连的契约印记，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印记本身正在一点点消融、分解，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逆流的萤火，缓缓向上飘散，最终融入识海之中，消失不见。

  契约……解除了？因为骨扇被太子取回，物归原主？

  陈尘恍然想起了之前与骨灵签订契约时的约定——送骨扇回皇宫。

  不，不仅仅是解除，陈尘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融入识海的金色光点，带来了某种滋养与蜕变。

  原本因李府强行容纳怨力而受损、又被伞珠灵韵修补后依旧有些滞涩的识海，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泉，变得更加稳固、澄澈。

  他的精神力感知的范围和敏锐度，都在显著提升。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灵韵，也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自行加速运转起来，变得更加凝练、浑厚，流转间隐隐带着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如同金属般的锋锐质感。

  四肢百骸暖流涌动，筋骨齐鸣，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被轻轻捅破。

  这是……境界突破了？从初入劫师之境，正式踏入了第二劫的门槛？

  更让陈尘惊讶的是，伴随着识海的稳固与精神力的提升，他发现自己那“看见物灵”的天赋，似乎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往，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或者物灵主动显形、发声，他才能清晰看到和听到。

  但此刻，他仅仅是心念一动，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卖糖人的老翁担子，便能“感觉”到那插满糖人的草把子上，依附着一团极其微弱、带着甜腻和孩童欢笑气息的朦胧灵光。

  他甚至尝试着，不用开口，仅仅在脑海中凝聚一个询问的念头，朝着那团灵光“投递”过去。

  下一刻，一个细弱蚊蚋、带着懵懂和一点点好奇的意念，模糊地反馈了回来，虽然不清晰，却实实在在地建立了联系。

  意念交流！他竟然可以直接用意识与物灵进行基础的沟通了！

  虽然目前看来还很微弱，对灵性较强的物灵或许效果更佳，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陈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实力的提升是好事，但眼前的局势依然错综复杂。

  太子交代的任务，唐家的觊觎，失窃案的迷雾，青萝伞与墨阳的线索……千头万绪。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决定先去找白依云和陆良才会合。刚走出几步，他心念微动，尝试在识海中呼唤：“忘归前辈？”

  片刻沉寂后，忘归那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响起，似乎刚才识海的变化也影响到了她：“何事？”

  “刚才识海的变化，您可知晓？对您可有影响？”陈尘关切地问。

  “……无妨。契约消散，邪力剥离，于我而言亦并无何异。你的精神力增长，对此间稳固亦有裨益。”

  “那就好。”陈尘在心中回应，随即切断了意念联系。

  新获得的能力需要适应，但他更紧迫的是处理眼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