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人

  邵雪瑞边走边按下了电话的接通键，“喂，哥。”

  “你在哪儿，怎么那么久，要我去接你吗？”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有些着急了。

  “我快到了，再等我两分钟。”虽然左膝在手术后还没完全康复，术后用拐杖行走的那段时间让她的肌肉有些萎缩，左腿还不能完全使上劲儿，但她还是尽力地快步走起来。

  到了骨科楼层的拐角处，邵雪瑞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双手抱胸，倚在楼梯扶手的地方，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什么。

  “哥，我刚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种公共环境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邵雪瑞本想简单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么久才上来，但男子立刻打断了她，“一会儿再说，黄主任在等你了。”

  这是邵雪瑞的哥哥邵跃峰，虽然是亲生的，却比她大了整整13岁，邵雪瑞是华国全面放开二胎之后才出生的。与其说是哥哥，邵雪瑞更多时候觉得他跟自己不是一辈的。

  邵跃峰从小就是其他家长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博士毕业后不久便是省医大附属医院耳鼻喉科用时最短成为主治的医生。同时他也被喻为A医大附属医院的高岭之花，在医院只谈工作从不扯别的，仿佛头顶就刻着“精英”两个字。

  已经有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老来得女的邵父母对邵雪瑞也是相当放纵，反而是邵跃峰这个哥哥经常在管教她。邵跃峰对邵雪瑞也是相当严厉，只不过邵雪瑞在初中毕业后就进入了专业队伍训练，也算脱离了哥哥的“掌控”。

  邵雪瑞跟在邵跃峰的背后来到骨科最里面的办公室，因为她的特殊身份和邵跃峰在医院的关系，她没有去人头攒动的门诊，而是直接到了住院部的办公室。

  “哟，雪瑞来啦！”黄主任是运动医学科的副主任，虽职位高，却是个非常随和的人，“我看了你刚拍的MRI，恢复得挺好的，脱了鞋躺到那边诊疗床上我给你做个体格检查。”

  虽然复查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邵雪瑞还是本能地会害怕别人触碰她的患肢，尤其是她出院后第一次复查时因为关节肌肉粘连被强制松解时那个疼痛感不亚于当初摔下来受伤那一刻。

  黄主任看出了她的紧张，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怎么样，后面有什么打算，是继续当运动员还是准备退役啦？”

  本是黄主任善意的一问，却恰恰戳到了邵雪瑞的痛处，她颤颤地看了邵跃峰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她立马将目光瞟向别处，“还……还没想好。”

  “毕竟是决定以后道路的事儿，倒也不急，只不过创口恢复得差不多后可以开始复健了，专业运动员的复健计划跟普通人还是不同的，早点决定也是好的。”

  “嗯，我还没想好。”邵雪瑞紧张地抿了抿嘴，再瞄了一眼邵跃峰，尽管他一直冷着脸，但总觉得他脸色更阴沉了些，似乎不是很满意她这个答案。

  邵雪瑞虽是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运动员，但她一开始是练体操出身。体操这个项目因为太苦，在华国常被认为是穷人家的孩子为赌出路才会练的，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怕是以“天赋异禀”为由被挑中，也会拒绝而选择一些更轻松的运动作为兴趣。

  邵雪瑞的情况不一样，从她被体操教练挑中起，邵跃峰跟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家长一样，并不赞成她走专业运动员的路线。但当时她还小，父母说就当是上个免费兴趣班，让她活泼的个性找个地方释放能量，别老在家里闹，邵跃峰只好暂时妥协。但没想到邵雪瑞在这个“兴趣班”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别人觉得苦觉得累的训练她却享受其中。

  后来邵雪瑞被跳台滑雪专业队的教练看中，这次邵跃峰是极力反对，但因正值申请博士的关键期，他无暇分身，父母在邵雪瑞和教练的极力说服下勉强同意了，父母倒是一直觉得她只是贪玩，也不求她有什么成就，玩够碰壁了自然会回来。机灵的邵雪瑞还叮嘱父母，不要打扰哥哥申博，等他申完博再告诉他。后来只听说邵跃峰知道后相当生气，但邵雪瑞已经到了京市开始训练，哥哥具体怎么生气她也不知道。

  复查结束后，两人走出黄主任的办公室，邵雪瑞实在受不住邵跃峰的冷脸，也不想继续刚刚黄主任聊的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可怜，激起他的愧疚心，“哥，我刚刚在MRI室门口……”

  “我听说了，是哥考虑不周，下次不会有这种事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稳重，情绪没有丝毫波澜。

  刚刚拍片邵雪瑞确实没有插队，是邵跃峰帮她取了号，让她差不多到时间再过去。

  “我问你，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该来的总会来，这是他最近经常问她的问题，“运动员的甜和苦你都尝过了，人生可以多去尝试不同的事物，没必要困在这一件事上。”家里本就不求她有什么成就，只希望她开心快乐，但这段时间她的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很大的伤害，邵跃峰不想她再有类似的经历。

  这是邵雪瑞最不愿提起的话题，“哥你都说过好多遍了，不是说好了给我时间好好考虑嘛，就不能让我歇一歇。”明明有些怕他，但他反复提起这个问题确也让她感到不耐烦。

  以前她无数次设想过自己退役后要干嘛，要环游世界、开个咖啡馆、开个俱乐部……但都只停留在想象层面。真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自己除了滑雪什么都不会，虽然一切都可以学，但如今却没有任何动力……

  滑雪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吗，她才23岁，正是最好的年华，甚至还没到空中技巧这个项目的黄金年龄。可是她真的还能回到赛场吗？

  “行，那你好好想，如果你短时间内不想待在国内，想出国上学，我是全力支持的。”她正处在国内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暂时离开这个环境也是好的。

  邵雪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了哥，我今晚不回家吃饭，约了朋友。”本来还打算告诉他刚刚自己遇到了初中时期的死对头，还帮她解了围，但现在一点都不想跟他分享。

  “行，那你注意安全，别走动太多，结束了早点回家。”

  邵跃峰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帮她烂了出租车，看着她离开才回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