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您为什么还跪着呢
作者:流风问雪
“到底谁委屈啊?”
有社员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涛子背上,拍得他往前一扑,差点摔个狗吃屎。
“涛子被揍得吐血,虎子他爹妈躺那儿生死不知,师姥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这娘们也下得去手,心得多黑呐……”
他义愤填膺地控诉着谢昭的种种“暴行”。
直到——
小二慧被抱了过来。
二慧头上还戴着谢昭给套上的粉色毛绒耳罩,手里抓着洋娃娃,嘴里似乎包着糖,一边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模样十分可爱。
可与这份可爱相对应的,是脸上脖子上用黑狗血画得鬼画符,是浇了黑狗血的头发粘成一团一团散发着恶臭,是衣服下新伤叠着旧伤的累累伤痕,是五根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是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
语言是非常苍白无力的。
再细致入微的描述,再感情丰沛的形容,都取代不了“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无需谢昭说一个字。
“天呐!”
有社员当场失声惊呼。
随后想到什么,她瞟了一眼人群中表情高深莫测的王贵发,又急忙捂住嘴。
可王贵发“捂”得住别人的嘴,却捂不上别人的眼睛,更捂不了人心公道。
那个义愤填膺的社员已经不吱声了。
其他社员很多都不忍地别开眼,不敢去看小二慧那双瘦到脱相的大眼睛。
有些家里有孩子的感同身受,甚至在偷偷抹眼泪。
他们虽然听说过,自虎子意外夭折后,虎子爹妈一直拿那个买来的孩子撒气,还请了师婆要给俩孩子结阴亲,为此大队支书已经上门劝过好几回。
但他们并没有怎么当一回事,反倒还很同情夫妻俩,觉得克死亲爹的二慧的确命硬,说不定虎子就是被她克死的,怨不得虎子爹妈拿她当出气筒。认为大队支书整天上门劝说,是多管闲事,站着说话不腰疼。
“绝后”在庄户人看来是天大的事。
虎子爹妈失了唯一的儿子,断了自家的香火,做出点什么,都是情有可原的。
打两下骂两下怎么啦?
谁家孩子不挨打挨骂?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听过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昭将包着二慧的大衣重新裹好,眼中含泪,泣血质问:“各位家里都是有孩子的,扪心自问,你们家的孩子被人这样虐待,你们能心平气和当无事发生吗?”
二慧虽戴着耳罩,却不是完全隔音。
听见谢昭的哭音后,犹豫了一下,尽管眼神不舍,还是把手心的糖递给了谢昭。
“吃……痛痛飞……”
她以为谢昭和她一样是疼哭的。
虽然还是害怕,不敢和谢昭对视,但她心里隐隐明白,这个自称“十三堂姑”的女人是个好人。
她希望她不要疼,不要哭。
如果说,谢昭方才的“潸然泪下”,还只是一种博同情的表演。那这一刻,看着那几颗被递到面前的糖,她鼻头一酸,终于控制不住流下了真实的眼泪。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乖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狠心虐待她!
别说谢昭了。
不少社员见状都红了眼眶,更多人则是面皮涨红,眼神躲闪。
没有一个人敢和谢昭对视。
更没人敢看二慧。
宋尧年叹了口气:“是个孝顺孩子。”
之前,村民们夸虎子,是个孝顺孩子。
现在,宋尧年夸二慧,是个孝顺孩子。
虎子的“孝顺”没有人看见。
二慧的孝顺,善良,乖巧,摆在面前。
睁眼即可见。
“唉,我早就说了,这样不成……”
大队支书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气质儒雅,却满头白发,眉头间的皱纹深得仿佛刀刻一般。
“可问题是……”
这时,王贵发又一次开口,表情依旧不辨喜怒,似乎再惨绝人寰的事情,都无法打动他那颗铁石一样的心,他不冷不热说:“这是你们家的孩子吗?”
现场陡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王贵发。
王贵发神色自若,不紧不慢说:“不是已经五块钱卖给虎子家了?那这孩子就应该是虎子家的,虎子爹妈想怎么对待,那是人家自个儿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看向二慧手中的洋娃娃,“就像这个娃娃,你花钱买下了,它就是你的了,你想送人想扔掉想踩烂,都是你的自由,不是吗?”
宋尧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被谢昭一个眼神制止。
把二慧摊开的手心重新合上,示意她留着自己吃,谢昭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生产队长如此针对她,但有一点她看出来了,那就是“打感情牌”对其他社员或许有用,对这位那绝对是挑雪填井,白费劲。
无所谓。
打架她都不会输。
更遑论,讲“大道理”?
“1949年10月1日,您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谢昭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嗬,这还能不知道?”
“不知道的肯定是小鬼子吧?”
“问这干嘛?”
“咋的,香江来的看不起我们乡下人吗?以为我们连这都不知道?”
现场再次沸腾起来。
王贵发压了压手,示意其他人安静,眯着眼审视地打量着谢昭:“自然是华国成立,华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好日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得好,华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谢昭赞赏地微微颔首。
跟着,话锋陡然又一转:“那请问,您为什么还跪着呢?”
王贵发一怔。
大队支书若有所思。
宋尧年则直接翘了嘴角。
有急性子社员左看看右看看,疑惑挠头:“你搁这说什么呢,贵发叔没跪着呀。”
“他的肉体没跪,但他的精神跪着。”
谢昭点了点王贵发身上打着补丁的国防绿军大衣:“他身上穿着新社会的外衣,骨子里始终抱着旧社会的老黄历。”
点了点王贵发剪到头皮的板寸,“头上看似剪了辫子,心里那根封建辫子却留得牢!”
现在可还处于 W革时期。
一句“封建余孽”足以致人死地。
王贵发猝然变色:“你血口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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