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前世篇)三十五是个坎
作者:刀尔
(前世篇)三十五是个坎
三十三中学在全市都享有盛名,虽然不及掐尖的市一中,以及私立老牌神马路中学,可依然是众多初中生想要考取的好学校。
收到通知书的人家,也会通知亲朋好友在酒店摆上几桌庆祝庆祝的。
周晚风去年考上的,除了大姨过来一趟,偷摸的往她手里塞了二百块钱,“好孩子好好学,学好了今后才有出息。钱藏好,别让你那个爸看到了。你妈养你不容易,多体谅她点。要是…要是你爸再发狗疯,你记得带着你妈跑外面去躲躲,拳脚落身上不疼啊?你妈就是傻,没说什么打死一了百了,晚风啊,你得向着你妈,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出息,你妈以后就指望你了。”
这些话,打她记事起开始,她姥姥拉着她的手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说,一说就是好多年,听到耳朵长茧子,到后来躺在病床上,干扁的嘴唇,抖动着再也抬不起的枯枝手指,周晚风只看一眼,便知道她死前还想说一遍
姥爷只会发泄痛骂,说什么自己做的孽自己受,有本事就去死,别连累家里。
周晚风没上过兴趣班,没上过补习班,因为没钱。
放学之后,永远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老旧掉漆的木桌子上摊开作业本,没人叫她,就可以一直写,一直写。
等锈迹斑驳的防盗门咣当一声,臭烘烘酒气先一步挤进来,随后各种难以启齿的,龌龊的叫骂声再狭窄的客厅里漫延。
一家三口,一个可以躲在厨房待上一整天,一个在客厅砸砸骂骂,直到精疲力尽躺倒睡着,一个可以把英文所有单词抄上好几遍。
直到客厅传来沉睡的打鼾声,周晚风才会起身敲厨房的门,“妈,他睡了。”
在昏暗潮湿的厨房吃饭,摆不下饭桌,只有一个高点凳子充当。
“你回卧室吧,有我在。”周晚风盯着陈琴苍白的脸,三十六的年龄,要比她的同学父母年轻得多,可她眼睛是胆怯的,凄苦的,甚至已经很久没敢抬起头正视过自己女儿的脸。
周晚风知道自己长得像外面那个人渣。
从她长满一嘴牙,咬得第一口肉就是外面那让人渣的胳膊,哪怕被一脚踹在墙上,还是站起来继续冲过去咬。
她得保护她妈,姥姥说的,大姨也说。
她的爸爸是个混蛋,是个人渣,是个畜生,他不是人,这是姥姥嘴里话。她妈可怜,年轻不懂事,看走眼毁了一辈子。
“晚风啊,你妈都是为了你,她有机会跑的,她都是为了你活成这样的,你可得好好孝顺你妈,多听她的话……”
周晚风觉得只要自己大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就像现在,人渣发疯踹出的脚只会被她狠狠踢回去。
也坚信,总有一天会带着她妈走出这里。
快要月考,周晚风年级排名一直在一百名附近上下游动。放假前班主任私下叮嘱她,让她假期使使劲多复习,这次考试把名次往前冲一冲。
沿着巷子路拐进一片低矮楼房,和旁边干净明亮大楼比起来,这里像是被人遗落的角落,违章乱建,堵塞后下水道溢出的黑色污水漫延整个路面,谁家喝的中药渣滓倒在路中间,一楼居住户又把洗菜水往路面泼,一边骂着楼上不要脸的往下扔垃圾,一边往下水道里扫。
住在这里人,都在等市政的信号,日日夜夜都想着拆迁发财的梦。
等了一年,又一年,到处高楼建起来,这边依然没动静,狭窄阴暗的居住环境,让这里每个人身上都充斥着一股焦躁。尤其是四十多岁,一家五口,六口老老小小挤在一梯三户,二室一厅的鸟笼子里。每天都能听到婆媳吵架,夫妻对骂,打孩子,砸东西声音。因为楼梯谁家多放了点东西,对门吵起来动手的,基本上就是这里日常。
周晚风踩着楼梯,二楼又把小孩的自行车放楼道,对门故意报复也放了纸箱子,终于上到四楼,入眼就看到铁锈的防盗门上一把黄铜大锁。
锁是后加的,防盗门自带的锁被打坏了。
钥匙她身上有,只是没怎么用过,她放学,一般她妈都会在家。
今天学校有事,提前半天放假。
周晚风开门进去,中间户采光不好,大白天屋里也很暗,进门左手边就是厨房,只有一点点大,地上三四个土豆,辣椒和圆葱躺地上,红色塑料袋烂了一个口子扔在边上……
多看两眼,走进去捡起地上东西放在蓝色塑料筐里,随后进卧室开灯,打开书包学习。
大概一个半小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周晚风知道人回来了。
起身站到门口,一眼就看到蹑手蹑脚,神色有点慌乱的陈琴,手里抓着一个帆布包。
“妈,你出去了?”
“哦…嗯,去…去你大姨家一趟,有点事。”半低着头,一双手不自觉的往后拢额前的碎发,一下,二下归到耳后,可蓬松顺滑的头发一遍遍垂落下来,竟惊奇勾勒出下颚轮廓,柔弱的像个胆小兔子。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下午没课。”眼神移开了。
周晚风嘴角往上勾,“嗯,学校有事提早放学了,妈,快月考了我去学习,你给我做点吃的吧,我还没吃饭呢。”
“对对,学习重要,你去学习,我去做饭。”像是听到特赦令一样,陈琴催促晚风学习,一边推开主卧室的门换身衣服。
周晚风重新坐在桌子前,听到厨房水龙哗哗声的洗菜声,手里的圆珠笔顿了下,本该写下的数字变成一个沉重的黑点。
她妈脚上穿着大姨送的二手浅跟皮鞋,身上素色裙子也是表姐淘汰不要的,前年大姨大包小包的拎过来,说都是好好的,没怎么穿,扔了怪浪费的。
尤其素色裙子,大姨当时兴冲冲掏出来在她身上比划两下,“这裙子版型好看,布料也好,放两年不过时的,等晚风上大学也能穿,高中可不许穿啊,影响学习,高中生穿校服就行。”
周晚风记忆力很好,很清楚当时那一包二手鞋服,在大姨走后,被她妈陈琴一股脑的塞到床底下,
往年也会送旧衣服,基本上待不了多久,就会在楼下灰黑色大垃圾桶里看到,甚至大姨惯会系的死扣结都在。
周晚风月考考进全年级前九十,班主任班会上狠狠夸赞了一番,并让再接再厉,争取下次排名还有突破。
老破小小区里上年龄的老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小小的巷子路三天两头能看到摆放着一排排白色花圈。
大白天的时候小区老头老太太扎堆的在一两个地方聚集,这家的,那家的破事都知道。
周晚风远处走过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扇子虚晃一下,旁边几个视线一致看过来。
这小区都知道最西头七栋楼三单元四楼中间那户,家里男的不当人,赌博喝酒发酒疯整天见不着人,女的死气沉沉偶尔碰到去买个菜回来,招呼不知道打一声。
这家女孩倒是挺争气,穿着三十三中校服,白天中午经常见着回家吃饭。
别人家中午都在学校吃,她自己回来。
男的混,抡拳头往死里打,小的这个常常冷着个脸,笑模样都没有。一楼几个骂街厉害的,见到这家老的,小的都得闭嘴歇口气。
老的是杀千刀的,小的也是面冷心狠的,老的小的打起来全是动真格的,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老的有次喝晕头故意找事,把媳妇后脑砸个口子出来,老的床上呼呼睡觉呢,这小的进门看到她妈样子,直接冲进厨房灶上正烧的热水,直接泼过去,哎呦,当时杀猪一样惨叫声,大中午我午睡呢吓我一跳。”
“喝醉呼呼的,胳膊腿没小的利索,连滚带爬躲进楼下人家,小的后脚进去,在人家客厅里直接给她老子脑袋开了大瓢,血水溜了一地板,可把人吓死了,这不没几天楼下租户搬家了,可把房东给气死了。”
“气死都没用谁敢登那家门啊。”
“你们不知道,这几年好多了,都不怎打了,早些年打的才狠,救护车和警车一块在楼下。
这小的,没到成人大腿高的时候就会护她妈。被她爸打的鼻子嘴巴全是血,还挡她妈跟前。
不过这家女的也算熬出头了,孩子一心向着她,考上三十三中学习努力只靠考上大学,以后全是福气。”
“怎么不离呢?带着孩子自己过呗。”
“男的混啊,就是不离,有回男的喝醉酒手里持刀呢,要去老丈人家砍人。这谁敢离啊,神经病一个。”
“摊上这样的,真是倒了大霉。”
“小的现在长大了,老的收敛多了。只不过我总瞅着这孩子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太一样,阴沉沉的。”
“你可真会说实话,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一样。”
几个人嘀咕着,看着穿着一身校服的女孩拐进小区里,声音才越说越大,“这孩子五官……”
“不像她妈,她妈细看长得挺好,前几天我见着收拾过了,穿着裙子和小皮鞋,皮肤白就是显得年轻,人也精神了。这日子有盼头就是不一样。”
“人家孩子争气啊。”
“就是说啊,过两年考个好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娘俩换个地,这日子不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
白天7栋楼三单元很安静,成年人在外面,小孩上学的上学,老的都在外面扎堆坐着说闲话,
日常安静楼梯里忽的传来砰砰咣咣声音,以及野兽一般怒吼声时,周晚风直接迈开腿往上冲。
踢开家里防盗门,入眼就看到厨房乱作一团,男的压在女人身上,拽着头发咣咣一拳接着一拳砸下去,
切菜板打翻在地,切碎的菜叶撒的到处都是。
砰,“你个臭不要脸的烂娘们……”粗吼的骂声中,刚扬起拳头还没落下去,就被后面一脚踹翻。
周晚风书包砸过去,一脚踢踹,捡起地上厚菜板二话不说,对着脑袋,头咣咣就是砸。
“要死是不是,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外面那多河,怎么不去跳一下。”
臭烘烘的酒气在逼仄厨房里漫延,男人半趴着举着胳膊护着头站起身,摸到水池里碗盘子带着水就往身后砸。
噼里啪啦落地。
周晚风菜板挡住头没砸到,在入眼就看到她妈依着橱柜边上,头发扯得挡住半张脸,看不清眼里神色。
拱着腰背男人喘口气恶狠狠抬腿,爆火脾气却冲着地上女人发火:“你他妈骨头轻,你个烂女人,你他妈让老子被人看笑话,我今个就打死你,省的给老子丢人现眼。”
嘭一声,一脚揣在肚子上。
女人闷哼一声歪过身子,痛的咳嗽,下一秒,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住额前头发上半身半立着。
脑袋锤子一样咣当砸在橱柜上。
周晚风冲上去抡着菜盘砸过去,“放开我妈。”
“你个小杂种,你知道个屁,你妈她欠收拾,就是个烂的,骨子轻的发贱,你妈做的好事,今个她就得死,你在拦着我连你一块收拾。”
“说那个人是谁,住哪,老子一定活宰了他。”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女人摇头声嘶力竭喊着。
“还敢撒谎,你妈的…”
周晚风扔了菜盘,捡起地上书包,直接裹上男人的头,使劲往后拉拽,咬牙狠狠道,“你他妈先去死吧。”
男人眼睛被罩着看不见,双手却精准掐住女人脖子,脖子上,手臂上青筋像是蚯蚓一样鼓动着,“你不说老子也能找到,老子骟了他,牙全砸掉,眼睛戳瞎,腿打断,老子要杀他全家,一把火全烧了,有一人算一人,全他妈死光。”
“胡说,我没有,我没有,你吓编排你就是想打人…呃,咳咳,咳咳。”
陈琴呃呃呃呃几声,脸色发紫几乎窒息,手脚拼命挣扎着…
周晚风眼角瞥到架子上的剪刀,松开手抄起来对准男人手臂连刺几下,眨眼血水呼呼往外淌。
“啊,你个狗娘养的。”男人抽回手臂捂着看着上面口子,气的眼睛圆瞪,恨不得咬死周晚风。
“咳咳咳,咳咳咳,咳嗽。”陈琴趴地上咳嗽不止。
“呼呼…老子不会放过你的,我先去弄死那个龟儿子,再来收拾你。”男人喘着粗气,踉跄着要想外面走,谁料下一秒,地上咳嗽的女人,一下子爬起来。
周晚风看到的就是陈琴一头撞过去,她刚要伸手拦。
就听到噗的一声。
短促冲击声,是金属和□□碰撞的声响。
陈琴颤颤巍巍往后倒步,额前零碎的发丝下面是惊慌失措的眼,手指颤动着,一直往后躲。直到靠在橱柜上,勉强撑着的身体像是一下抽掉所有力气,疲软着倒在地上,神情惊恐无比,瞪着大眼睛,像一条上了岸张着嘴巴等死的鱼。
滴滴哒哒,血水落到地上。
男人低头看到胸口没入的半截刀子,似乎不敢置信,下一秒暴怒,额角青筋鼓起,猩红的眼睛能看到血丝一点点灌入瞳孔。
瞬间狂风骤雨。
男人发疯的野兽一样扑上。
拳打脚踢。
陈琴抱着头瑟瑟发抖,根本没有反抗。
周晚风介入拉扯,挡在陈琴跟前才看清楚男人胸口的刀子,前胸一片血红,顺着衣服落在地上。
“你敢捅我,贱女人你给我去死,去死,呼呼…呼呼,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要弄死你,弄死那个王八蛋…”
“妈,起来啊,赶紧起来,你真想死在这吗?”
已经疯了,周晚风拼了力气护着,挡着,摁住男人的手臂。
陈琴哆哆嗦嗦的从后面起身,看到地上的血,又看到面目狰狞仿佛要吃她的男人,吓得又一下子瘫倒在地。
捅刀子那一刻力气全没了,只剩下慌乱。
直到男人摸到铁锅一下子扣下来。
陈琴尖叫着护着头,爬到另一边去,急的扶着墙壁站起身,“我…我去…我去叫…叫人…等…等我。”说完,踉跄的往外跑,哒哒楼梯声直到消失听不见。
“贱女人,你去哪你给我回来,咳咳咳我弄死你…”
周晚风死死拽住男人,随着地上血越来越多,男人粗喘的厉害,却依然固执的要去追上去。
眼看人跑了,爆发出来,直接一脚踹在周晚风胸口。
周晚风人往后撞在橱柜上,闷哼一声,疼的皱眉,眯起的眼睛看着男人使劲之后,脚步虚软的往后踉跄两步,弓着腰手捂着胸口,疼的五官拧巴在一起,眼睛眯着粗喘着气,手摸刀把手,来不及迈步,湿滑的血迹让人咣一声倒地。
地板震动,人直直倒跟前,几滴血溅出来。
周晚风靠着橱柜,她能看到男人手指在地板上抓挠,呜呜的呼吸声像是嘴巴里噎了棉花,
常年生活在一起,周晚风很清楚男人恶性,他说弄死你,老子要杀了你这个贱货,剁了你。
周晚风起身,把男人翻过来,也看清楚男人嘴脸,同时也看到对方眼里闪着最恶毒的凶光……
手伸出去,捂住沾满血的刀柄,眼神冷着。
扑哧,刀子毫不犹豫拔出,带出的血溅在校服上,脸上,手上,还是温的。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血从咕咕往外冒,整间厨房都是血水味…挣扎着,如同陷在泥沼里,恐惧在眼睛里满满聚集,呃呃发不出声喉咙,寒冷让男人胆怯了,害怕了。
生物课,周晚风学的最好,下刀位置,出血量,男人活不了了。
周晚风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她妈陈琴回来,又一夜过去,厨房血迹早已凝固,污秽的颜色就像下水道里溢出来的。
打110报警之前,周晚风先给大姨家打了电话。
她妈没去那。
老破小出人命了,七栋楼三单元四楼,小的把老的给捅了,人给逮起来了。
“还是三十三的学生,这下前途全毁了,没点指望了。”
“那孩子身上有股戾气,眼神又冷,斜眼看人的时候我都打怵,我给你讲这都早晚的事,命里注定的。”
“孩子妈呢?出事的时候去哪了?”
“吓跑了,找不着了,男的要掐死她,砍了她,吓得跑走了,留下小的在家,这不出事了。”
“我家还有警察上门问话呢,我实话实说,老天作证我可没一句瞎话,小的狠起来六亲不认的,老的发起疯真敢弄死个把人。”
大姨陈慧,眼睛哭的通红,来拘留所给送衣服,案子还在审。
“晚风啊……”陈慧就是哭。
“大姨,我妈在你那吗?”陈慧捂着嘴哭,直到会面时间要结束了,这才抬起头看向穿着橘黄色监禁服的外甥女。
“晚风啊,警察从刀把上提出你的指纹了,你……”
“我妈是不是躲起来了?”
“你今年才刚十六岁……”
“让我妈过来。”
“大姨会出钱给你找律师帮你辩护的,你爸就是个人渣,死了活该,没人怨你的,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孩子。”
“……”周晚风抬起眼,眉眼很冷,陈慧对上一眼立马移开视线,“晚风,大姨会找最好的律师帮你…”
“我未成年,我捅的判刑少,她捅的,十年往上?无期徒刑?或死刑是吗?是这意思吗?”周晚风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张嘴说道:“大姨,你让她过来和我说,我要见她人。”
“我…我不知道她躲在哪,你妈太害怕了,害怕被找到一定会被你爸弄死,当然,你妈可能…也不知道人死了这事。”
“你知道近年社会上一直在加大对未成年犯罪的惩罚力度,甚至很多人呼吁对恶劣的事件,哪怕对方是未成年也要求判处死刑,现在只要满十四周岁也要应负刑事责任。”
“周晚风,你母亲陈琴已经向我们讲述事发当天的所有经过。她说只看到你用剪刀刺伤你父亲胳膊…后面刀子捅人的事她不知道。”
“你故意错过黄金急救时间,涉嫌恶意杀人。”
“我可以见见我妈吗?”
“你母亲陈琴拒绝见你,这是法律赋予她的权利,我们没有办法强制。”
“那让我见见陈慧吧。”
“晚风,我找律师问过了,六七年很快就过去了,前两年会在少管所,等你成年会被转移到监…另一个地方。只要在里面好好表现就能早点出来。你姨夫的堂哥在南边开了厂子,到时候出来就去那边帮忙,工作不用愁的。我也问过了,档案什么的一般人看不到也不会知道。”
周晚风面无表情,眼睛垂着似乎根本没有在听,嘴角微微扯动,“判决书下来了。”
“判决书,对,还有判决书,别担心,大姨会帮你继续上诉的,也会帮你找人疏通疏通,晚风啊还有机会的,到时候你在好好变现,两三年的事就出来了,你爸…也死了,等出来上学,还是工作都行,没了你爸拖累,你和你妈都是好日子,是不是?
陈慧的声音很虚,以前只发现周晚风这孩子说话少,脸上没什么表情,总是让人猜不透,只当家庭环境不好,孩子过得苦。
可现在,陈慧似乎更明白一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什么样的种生什么孩子。
尤其侧脸抬眼斜撇过来的神情,冷冷的审视,也不说话,
陈慧已经有几分害怕这样的外甥女了。事情发生到现在,这么久,就连拘留所的人都说她的情绪太平了,这很不对劲。
越是安静,越是不安。
“不用麻烦了,人是我害死的,不用上诉了。”周晚风的脸十分苍白,鼻梁很高,下颚线骨线分明,并不属于长相柔美的女孩。反而整个眉宇轮廓都是干净清爽,狭长的眼角让人猜不透。
会面室内安静异常,陈慧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周晚风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的钟表,忽然吭哧一声笑出来,笑完静静地注视着陈慧,缓缓张开嘴道:“她…”顿了下,眉眼染上一丝伤,“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活的像个笑话。”
说完咬着嘴唇,“曾经姥爷骂的那些话,我现在才明白。”
“我…什么都不是,我…为了她…为了她…哈哈哈哈哈哈。”周晚风低下头肩膀忍不住抖动,双手捂着嘴巴,“我竟然还等了她一天,还以为最终她会来看我……哈哈哈阿呼啊哈哈,我活成了一个笑话。大姨,我…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我小学想过多少次杀人,趁他睡觉的时候,喝醉的时候,那么多次机会,她忍下了。现在…哈哈哈哈,我到底算什么啊。”
周晚风双手撑着额头,眉宇间不在平静,厌恶和恨意一点点在汇聚,眼眸全是愤恨之色,“死掉的要是她,我或许都比现在要好。”
“晚风,那…那是你妈妈啊。”陈慧神色惊恐,只感觉眼前这个孩子疯了,不正常了。
周晚风再少管所待了两年,两年后成年被转移到监狱接受改造,但年纪不大却喜怒不定,多次致人轻伤,扰乱秩序,殴打他人,破坏监管秩序,虽然经过核查多次都是因为他人寻衅滋事在先,可动手打人伤残事实,也多次关禁闭,加刑期。
等到服刑结束,人已经二十三岁了,同年龄的不是上大学,就是考研,参加工作。
周晚风做过服务员,进过厂,可因为暴烈的性格,总是和周围格格不入,浑噩的过了两年,房租交不起被撵出来时,曾经住在一个监房的大姐找到她。
“妹妹,人这一辈子其实贼他妈简单,不看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本质就是,钱,权,名。”
“像咱们在里面待过的,和普通不一样,走的路也不一样,你非要砸破头往前走,混上饱饭没?只有先吃饱饭,才能想明白接下来要干什么?跟着大姐干,别的不敢保证,钱这方面不会亏待你。”
“虹姐从哪旮旯角扒出这号人的,是个厉害的,业绩不错。”会所包厢里,灯红酒绿。
“上次进去里面认识的妹妹,怎么样?人还行吧,没惹什么麻烦吧,我先说好啊,这人性子狠,惹急眼我可不敢保证的哦。”周晚风底,虹姐早就摸清楚了,进去三个月她就知道有这号人。
看着就像一头失去方向,失去目标的,横冲直撞的劣马,十分恶劣。可虹姐一眼就相中了。恶劣本质之下,却有千里马的潜质,只要稍稍引导,驱赶,谁知道今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错不错,先说好虹姐,这人放我这几年帮帮我,我手里头能用的人没几个,催债,找人要账这一块的业务手下猴精那些人直接躲开,避开。这可这块业务也不能丢了,总的有人捡起来,你别说,这个周晚风年纪不大,办事手段倒是沉稳。”
“哈哈哈哈,旁的不敢说,对付那帮子下九流,周晚风就是把最锋利的刀。”
“是吗,这里面有什么说头?”
“你猜她年纪轻轻怎么进去的?”
“你不是犯了命案吗?”
“是命案,她杀了自己亲爹,赌博,烂酒,还打人家暴人渣,她骨子里就憎恨这样的人,那些赌博借贷,抢劫,偷鸡摸狗的人渣畜生交给她,她有法子帮你要来钱的。”
“照你这么说还是啊,别人收不来的账目,她都收回来,我都头疼的人物,也不知道她怎么干的。聪明,脑袋瓜顶顶的,怪不得大企业都愿意招手高学历的人,脑子好,闻一知十,事办的漂亮,多久个像周晚风这样的我可轻松多了。”
“就这一个,先放你那历练历练,先看看再说。”
“怎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是我亲自找来的,我肯定知道她的厉害,但不怕你笑话,这个人会不会和我们走到底,我看不透。对我们来说最好掌控的人,欲望重些,想要钱,想往上爬怎么都好,只要有想要的东西,而我们又给得起,就能拴住她。但周晚风,想要什么,我没摸清楚。她有给你提过涨钱吗?”
对面那人摇头,“没提过,我派了两个人过去给她帮忙,都快成她迷弟了。闲的时候,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师傅,租了仓库练身手呢。你别说,我还挺佩服这种人的,就身上有种别人没有的劲。对了,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妈,在她进去半年,再婚了,如今一儿一女,活的挺好。”
“母女关系如何?”
“我知道你想问啥,没用,套不住她的。从她进去这些年,对方一次都没去过。”
周晚风入行来就没挪过窝,一干就是好几年,很多人替她不值。甭管手下有多少个人,还是催账,收费的,普通人眼里就是个下三滥,正经人没几个干这一行的。
信贷,催账收费免不了打架斗殴,还有同行。一个泼皮老赖私人借了好几方的贷,冲突上来就是群殴,进派出所,进小诊所都家常便饭。
更别说,还有到期不还跑了的,就得千里迢迢追过去找人。
有那老不死躲深山老家的,没死就得把人找出来。
山里公路蜿蜒曲折,周晚风一行四人坐在汽车里,这会堵路上,说前方当地下大雨,导致山体滑坡,泥石流封堵。
瘦子从前面看过回来,打开副驾驶座,“前面路堵死了,好几辆车被埋在里面,走不了退不了,有人想救人,前头哗啦啦一阵碎石,一股泥石流砸下来,一不注意就埋进去。看看前头都弃车掉头往回走了。”
“周姐,咱咋办啊,头顶这块瞅着我心里直晃晃,总觉得下一秒有石头砸下来。”
“我也是,周姐,要不咱也下去往后走走?”
话没说完,后方传来惊呼之声,“快下车,快下车,滑坡了,滑坡了。”
只看到后方二十米,斜坡上树皮植被像是一块毛毯子从上面脱落下来,
下方公路上人,惊慌失措的从车里下来,就往前面跑。
眨眼之间,轰轰隆隆的声音淹没众人喊叫声。
数十人被堵在中间进退两难,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泥石淹没,
“打过救援电话吗?”
“根本没信号,前面大雨城镇都淹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有人开始着急,谁也不能保证头顶这一块什么时候塌掉。
瘦子蹲着狠狠吸口烟,眉头皱呢,“早知道这趟就不来了,为了他妈一个狗东西,在这担惊受怕的。”
“周姐,现在怎么办啊。”旁边个头不高,剃着光头的男子愁眉苦脸,乍一看凶神恶煞的,不像个好人。
“这条是进出唯一的公路,城镇被淹一定会有支援救灾队伍,老实等着他们来通路。说话抱怨留点力,声大了说不定那棵树根松动,雪崩一样落下来,大家都得死。”
周晚风办倚在车门前,说话声不大不小,却让聚集在一起又惊又吓,哭天抹泪的人一激灵,瞬间连哭都不敢了。
雪崩的时候,没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原本哭泣的人捂着嘴,不时的抬头看向头顶,大气不敢喘,深怕自己会是最后一根压跨泥石流的稻草。
生死面前,所有人不敢大意,个个经若寒蝉,若有哪一个说话声大了,都被惹来群体注视。
前后路段不是滑落一股,中间不受波及的区域越来越小,眼看大家像是被收网的鱼,挤在一起的时候,后方终于传来喊话声。
欣喜若狂之下,有人刚要大喊回应,倏地一股碎石滚落,吓得立马捂嘴。
“这里有二十几个人被困住了,麻烦救我们出去。”周晚风无视众人注视,高声回答,并说明现在情况。
一个多小时,身后方道路被清理干净,穿着迷彩作训服前来支援的队伍,灰头土脸,细看身上衣服全是湿的。
周晚风听到当地消防救援队的人表示感谢的话后,才明白这些兵是从救灾现场撤退下来的,整整不停不歇参与救灾一天一夜,正准备去往另一个地点完成任务,半道上接到通知,过来疏通道路救助被困人员。
周晚风一行人被安排在伤员卡车上,
几个受伤的战士,腿脚受伤,一看就是只做了简单救治,行驶没多久,大家刚要喘口气,忽的前方驾驶舱的人,探头出来往外大声呼喊,“下车,快下车。”
“怎么了,怎么了?”
前方泥石流太急太凶,直接冲到眼前,整个车厢侧歪,眼看着要滚落下去,周晚风一行人眼疾手快,直接翻身跳下车。
其他人车厢里哭哭喊喊,惊慌失措。
所有人从车上下来,就看到卡车被泥石流冲着翻下公路,摔了下去
“俺班长呢,俺班长呢。”
一名受伤的战士没看到人,急的要哭,脏兮兮的脸上看的出来的年轻。
“好像…好像在驾驶座上没出来。”有人似乎看到了,颤颤说了一句。
下一秒几个受伤战士,瘸着,拐着冲到路边,试图下去,被周围群众拦着,“小同志不能下去,你听我说,人肯定救不回来了。”
“不能下去啊,太危险了。”
噗通一声,脚受伤的战士,推开人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哎呀小心啊。”
还没说完,旁边另一名战士又跳了下去,周围人急的不行,眼看第三个小战士就要往下跳,生生被人拉住了,“你胳膊都伤成这样,你下去干什么。”
“我去。”一名三十岁的男人跳下去,“小心啊。”
“想办法用衣服拧成一条绳出来。”周晚风对旁边的光头和瘦子说,也是对周围焦急群众说的,说完人跟着一并下去。
“周姐,哎呀,周姐,你怎么也下去了啊,快上来,太危险了。”
周晚风的身手一看就比较灵敏,能看到下方卡车被别在两颗树中间,暂时缓冲没有继续滚下去。
受伤的战士扶着旁边树,藤蔓往下,险象环生差点摔下去。
“别动,你们几个别动。”
三十岁的拽着一根手腕粗细的石缝树不敢再往下了,
再往下几名受伤战士像是攀登岩石的山羊,只要一脚落空,摔下去一定头破血流。
周晚风摩挲着往下,越过受伤战士,一点点靠近卡车位置。
“周姐,周姐,绳子拧好了”
“扔下来。”
可惜绳子短,够不到。下一秒有人跳下来,不够再下来一个人,直到周晚风够到绳子一头为止。
当周晚风踩着两个石缝树,把人从驾驶仓拖出来,哗啦一下,整个卡车直接坠落下去。上面一声声惊呼,周晚风一脚踩着树,一脚踩着石缝,搀着陷入昏迷战士。
“把手给我。”
前方受伤战士稳住之后伸手拉拽。
周晚风咬牙试着用力托举,只差一点点。
“快,拽绳子,差一点,快拽绳子。”上头开始用力,希望把两人往上拉拽一点。
却担心绳子会断开。
周晚风踮起脚尖,高举胳膊,一点点碰到对方的手指。
“快了,使劲往上拉。”有人接着跳下去,手拉着手往下拽人。
“周姐,快上来。”
当众人齐心协力把人救上来,才发现惊得一身汗。
周晚风粗喘着气,平躺着歇息,直到头顶三名战士,这才坐起身。
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小战士,因为用力,这会伤口上纱布脏了不说血又冒了出来。
周晚风看着他们,
只看到三人对视一眼之后,立正站直,郑重的举起右手,五指并拢伸直。
“谢谢。”
说完立正稍息,又向旁边的人敬礼。
“不用不用,都是相互帮助,不用感谢。”
“小战士你们过来,我这里有水,我给你洗洗伤口,被感染了。”
瘦子和光头围了过来,“周姐没事吧。”
“没事。”
“吓我一跳,一眨眼人跳下去了,你看我手心全是汗啊。”
‘这人民+解++军就是不一样啊。”
“你耳朵塞驴毛了吧,之前人家纠正过了,是武警,武警,不是++解++放+军。”
“我哪知道这些,反正穿这身的都是当兵的。看到这些当兵的,瞅着灾害现场,人家撤退他们往前冲,真是不容易。这么危险情况下一个一个不要命的往下跳,不容易啊。”
等到大部队过来,周晚风一伙人踏上另一辆车,其中一名受伤小战士凑了过来,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知道车子要开,才急急说到,“您好,可以把您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联系方式,方便说一下嘛。你救了我们班长,回头我们支队领导会联系……”
“不用。”周晚风直接拒绝,并用眼神扫射旁边不安分的瘦子和光头,说完扭头进入车厢最里头,拒绝再接触的意思明显。
小战士往后看了眼队友,也是一脸没办法。
瘦子和光头坐好在旁边小声嘀咕两句,“确实没办法说,做咱这一行的…”
去找人路上遇到泥石流,回来后瘦子和光头没少吹嘘,因为多拿了不少补偿,高兴得很。
周晚风还是做老本行,直到年终的时候,虹姐问她要不要换个岗。
每年都会问一声。
说实话刚好入行一年的,有点本事都换到别处去了。
周晚风能力毋庸置疑,所有人都认可,可她自己不想换,别人也强迫不了。
原以为今年还是老样子,没想到周晚风同意了。
“想去哪?”
“房地产或者建筑公司。”周晚风看着虹姐说。
在这一行待得久了,很容易就能摸索出来,房地产,金融借贷,娱乐产业这些都是很隐蔽,也是能迅速发展起来且快速获得收益的领域。
北市,周晚风经营的建筑公司发展势头迅猛,就连北市市中心要建造的商业广场,业界都说块硬骨头,不好做,愣是被周晚风的业务团队拿下了。
将近建造时间三年半,眼看竣工却出事了。
北市市中心未来地标建筑烂尾了,延期一拖再拖,市政府施压介入。再然后爆出房地产有限公司委托合同造假,被检查机关起诉。
后续又被人举报财务造假,金融诈骗,以及涉嫌贿赂等违法行为,检查机关准备调查取证,传唤房地产公司核心高管周晚风。
公安机关接到报案,北市郊外废弃的棚户里发现一名死者,身份核实正是本市知名房地产公司高管,现年三十五岁的周晚风。
经法医判定,胸口,腰腹正面中刀,切入要害,现场多人打斗痕迹很明,警方初步调查后,案件定性为谋杀。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