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何曦的疑虑

  客舱内再次回归了那种由金属和白炽灯构成的、冰冷的宁静。车窗外的荒原在急速后退，只留下一串由于履带高速碾压而产生的、沉闷的余震。

  何曦静静地坐在床沿，她正仔细地擦拭着那柄已经有些暗淡的匕首。

  良久，她突然抬起头，目光在空旷的舱室里游走了一圈，声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困惑：“很奇怪……直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在那间地底实验室里，我当时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赵爱国的要求？甚至……还冒着经络崩毁的风险，动用何氏按跷术帮徐文完成了进化？”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份植根于骨髓里的理智，以她平日里冷静近乎冷酷的性格，绝不会为了一个正在变异的陌生人，去参与那种胜率不到一成、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拖入深渊的“神明赌博”。

  “你被他‘情感挟持’了。”临渊的声音在识海中悠悠响起，带着一种穿透表象后的逻辑理智，“更准确地说，在那几分钟里，你的生物电节律被赵爱国‘同步’了。”

  临渊为众人展示了一段被存储下来的、当时实验室内的场能波动图：“何妁，你仔细看这些跳动的红点。赵爱国觉醒的空间异能，其核心原理是利用大脑皮层发射出一种低频的引力涟漪。当时他在那种极度绝望的情绪下，他的‘空间涟漪’不自觉地向外扩张，覆盖了整间实验室。这种涟漪携带了一种名为‘情感共振频率’的超低频波段。当这种波段与何曦大脑中的边缘系统发生耦合时，会产生一种物理层面的‘虚假共情’。你的前额叶皮层在那一刻被强行降低了逻辑防御，使你产生了‘救她就是救自己’的思维幻觉。”

  “我当时确实感觉到，何曦的情绪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偏移。”临渊补充道，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但我还没来得及启动‘逻辑防火墙’进行分析，那阵波动就随着徐文的觉醒而瞬间消失了。那是一种极其短暂、却极其高明的‘精神暗示’。”

  何妁听着这些分析，手掌轻轻抚过腿上的针包。她叹了口气，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映出了某种遥远的阴影。

  “不仅仅是挟持。”何妁的意识波动变得深沉而苦涩，“大伯……那个远在漂亮国、一直寄回各种物资的何寓庸，他在那些寄回来的所谓‘医案’和‘物资清单’里，其实早就埋下了伏笔。我怀疑，他一直在暗中利用何氏按跷术，在做某些关于‘异能者定向进化’的极限实验。”

  “而赵爱国……”何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他作为海都基地的核心人员，一定知道某些关于何氏传承的、连我们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内幕。他之所以对小曦的按跷术和我的针法表现得毫无惊讶，是因为他在过去的某些绝密文档里，早就见过何氏传人亲手‘创造’出异能者的记录。”

  林声抱着被子，听着这一个个被剥开的真相。她感觉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末世背后，似乎有一双巨大的、由“血缘”和“科技”交织而成的无形黑手，正在这辆疾驰的装甲车周围编织着一个庞大的陷阱。

  “所以，赵爱国并不只是在求医。”何曦猛地拍了拍栏杆，发出一声脆响，“他是在逼我‘上岗’。他在利用我对家族技艺的好奇和对生命的怜悯，逼我成为他手里那把能切开‘进化之门’的钥匙。”

  车舱内的灯光再次闪烁。在这个充满了猜忌与利用的旅程中，何家那原本悬壶济世的传承，似乎正不可避免地向着某种狰狞的、非人化的方向，被恶意地加速。

  窗外，荒原的星空异常冷冽。每个人都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重新审视着那个看似温情的赵爱国，以及那个远在大洋彼岸、也许正无声地操控一切的“大伯爷”。真相，似乎比变异者更让人感到窒息。

  谢琳琅回到一号装甲车的独立指挥舱。这里是整辆车电磁屏蔽等级最高的地方，厚重的复合装甲内衬里流淌着维持低噪环境的液氮冷却液。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她熟练地拨开手腕上那个特制终端的保险盖，插入了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带有京北基地绝密编码的硬件密钥。

  临渊的意识在远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具有强穿透力的震动。“她在进行中微子通讯。”

  临渊的声音在何曦脑海中极其低促，“这种通信不依赖电磁波，能直接穿透地壳和厚重的屏蔽层。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秒，她都绕过了我的常规扫描。”

  终端的微型投影仪在虚空中投射出一行行跃动的字符，谢琳琅那双沾染了畸变体血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跃。

  【京北基地最高统帅部·绝密呈阅】

  发送者：西南特遣队队长 007（谢琳琅）

  收件者：战略演化部·总署长

  状态：临时补给站脱离，距京北坐标 420公里。

  【关于何氏目标组的初步评估报告】

  目标 A（何曦—继承者）：

  心理评估：高理智，典型的医者冷峻人格。

  异常观测：具备极高精度的生物电磁干预能力。确认曾在极短时间内利用按跷术配合传统医疗器具（何妁的针灸）重定向变异体（徐文）的能量回路，成功诱导其完成“完全态”进化。

  建议：此目标具备“生物能调节器”潜力，抵达京北后立即进行神经元活跃度普查，严防其接触基地核心生命维持系统。

  目标 B（何妁—盲眼感知者）：

  异常观测：极高危。

  初步判定该目标拥有某种非视性的“广域场感监测能力”。在“空境掠食者”袭击事件中，该目标所在的区域释放了强度未知的“相干干扰波”，直接导致掠食者发生引力坍塌。目前无法确定该能力是由于“纯血基因”觉醒，还是掌握了某种旧时代的遗留技术。

  建议：抵达后进行“感官剥离隔离”，直到确认其能量来源。

  综合判定：

  何家目标组，并非单纯的“纯种火种”。该小组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术默契和一种类似于“文明代际压制”的技术特征。

  海都基地的“生化电容”计划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何家背后的那个“海外节点”（何寓庸）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成熟的、能通过人体经络直接调控地磁场的技术。

  【行动建议】

  原定“护送并安置”方案需修订为“监控性隔离”。

  赵爱国目前已被对方深度影响，建议在入关前启动“终端清洗程序”，剥离赵爱国的空间异能，防止其成为何家逃脱的工具。

  谢琳琅按下发送键。

  在一阵微不可察的、穿透空间的震颤之后，屏幕上的字符瞬间坍缩为一片无序的乱码，随后彻底消失。

  她脱下战术手套，感觉到掌心满是冷汗。刚才那封报告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在刚才那场血战和对峙中，用鲜血和直觉换来的。

  “对不起了，何小姐。”谢琳琅盯着漆黑的舱壁，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依然记得林声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也记得何曦那冷静到让人敬畏的眼神。但在那个名为“大局”的天平上，任何个人的温情都必须被精确地换算成“风险百分比”。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她不仅是保镖，还是京北基地那座庞大机器延伸出来的——最冷酷的传感探头。

  而在客舱里，临渊的警报声虽然没能捕捉到报告的具体内容，但那一股由于中微子束穿透而引发的微弱原子位移，已经让源流意识到：那道原本用来保护她们的防火墙，已经开始在暗处变质了。

  “刚才，一号车指挥舱释放了一束高能中微子流。”临渊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警钟，“那是一种军事级的绝密通讯手段。虽然我无法破译具体内容，但从能级密度来看，这是一份‘长篇战略评估’。而接收端……毫无疑问，是京北基地。”

  何曦猛地睁开眼，她的直觉瞬间拼凑出了真相：“谢琳琅在出卖我们。她并不相信我们刚才的‘伪装’。相反，她把刚才那场战斗中我们展示出的每一次精准干预，都变成了呈交给上级的‘风险评估报告’。”*

  “她没有背叛。”源流的声音在黑暗中冷酷地纠正道，“她只是在履行一个更高级别的忠诚。在京北基地的逻辑里，任何不可控的力量都是‘病毒’。我们刚才救了徐文，甚至反杀了掠食者，这种能力在谢琳琅的报告里，只会变成两个字——‘威胁’。”

  “所以，原本承诺的‘安置’，到了京北可能会变成‘隔离’甚至‘切片’？”林声在意识中颤声问道。

  “百分之百。”何妁平静地给出结论，“她会建议把我们和赵爱国分开。因为只要空间异能者和生物干预者联手，任何监牢都关不住我们。她要在入关前，把这把‘锁’彻底拆散。”

  沉默在客舱里蔓延了几秒钟。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何曦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如果她已经把我们定性为‘高风险目标’，那我们就必须让她相信，这种风险是‘不可替代’的。”

  临渊提出：“接下来，我们要主动释放一些‘假信号’。何妁，在下一次遇到低级变异体时，你要故意表现出‘感知迟钝’或者‘误判’。我们要让谢琳琅觉得，刚才那种‘神级操作’只是某种不可复制的运气，或者是由于过度应激产生的‘回光返照’。”

  源流补充道：“我们不能让赵爱国被‘清洗’。何曦，你需要找机会向谢琳琅暗示，徐文的进化目前还处于‘不稳定的亚临界态’。只有何氏按跷术的持续干预，才能防止她发生二次爆炸。这样，谢琳琅就不敢轻易把我们和赵爱国分开。只要我们在物理空间上不被隔离，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林声，”临渊最后点名道，“在抵达京北之前，你要利用那个便携电台，通过‘地磁反射’的方式，向京北基地的外围民用频道，散播一些关于‘何氏中医能治疗异化’的流言。如果我们在民间拥有了声望，京北高层在动我们之前，就不得不考虑舆论的成本。”

  林声听着，手心满是冷汗，但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

  “明白了。”林声在脑海中坚定地回应，“我们要把自己从‘小白鼠’，变成他们不敢轻易触碰的‘神像’。”

  装甲车继续在荒原上疾驰。在这辆钢铁巨兽的肚子里，一场关于信任与背叛、生存与控制的无声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微妙的博弈阶段。

  谢琳琅发出了报告，但她并不知道，这四个被她视为猎物的“火种”，已经在她的眼皮底下，开始编织一张更为庞大的、反向捕猎的网。

  凌晨三点，车队再次短暂停靠。引擎的余温在寒风中散发出一种焦灼的机械味。

  赵爱国借口检查车辆悬挂，独自来到了何曦所在的客舱旁。他并没有直接进入，而是站在半开的舱门阴影里，手中把玩一柄已经磨得发亮的军刺。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晦暗不明，像是一头受惊的孤狼。

  “何大夫。”赵爱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期在刀尖上行走特有的敏感，“谢队长刚才那个眼神……不对劲。”

  何曦正坐在桌边整理着药箱。她闻言，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不对劲？”何曦平静地反问，仿佛这只是一个关于天气的话题。

  “她看徐文的眼神变了。”赵爱国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以前那是‘看病人’，现在那是‘看武器’。还有……她看你们的眼神，像是在看随时需要拆除的引信。别骗我，她是不是已经把我们卖了？”

  此刻任何一句多余的谎言，都可能让这个极度不安的男人彻底失控。她需要给他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继续相信“联盟”还存在的理由。

  何曦缓缓转过身，将匕首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赵组长，你是老兵了。”何曦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应该明白，在京北那种地方，‘有用’比‘无害’更能保命。谢琳琅不是在卖我们，她是在给上面‘报价’。”

  赵爱国愣住了，握着军刺的手指微微松开。

  “徐文现在的能力，对京北来说是一把双刃剑。”何曦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诱导，“谢琳琅必须如实汇报这种危险性，否则一旦出事，她就是第一责任人。但同时，只要徐文的‘开关’还掌握在何氏医术的手里，只要你的空间折叠还是运输线的唯一保障，我们就都是‘不可替代资产’。”

  “所以……”赵爱国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是想把我们捆绑销售？”

  “可以这么理解。”何曦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寒光，“但前提是，这根绳子不能断。赵组长，接下来的路，如果有人试图把你和徐文分开，或者试图把何家踢出局，那你就要明白——那是他们在试图‘拆包’。一旦拆开，我们就真的只是案板上的肉了。”

  赵爱国沉默了许久。他看着何曦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的脸，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将军刺收回了腰间。

  “懂了。”赵爱国低声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份决绝的狠戾，“只要我还活着，这根绳子，谁也别想剪断。”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何曦看着他远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但她成功地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反抗”的种子。如果京北基地真的要动手，赵爱国这把空间利刃，将会是何家手中保命的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