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一本老账册
作者:披雪楼主
在“识藏”之能的助力下,沈晦看见一个昏暗的房间,烛光摇曳。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书案前,正提笔在这本册子上记录。男子的面容看不清,但握笔的手稳而有力。他写完一行,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在金额处落笔。
画面转换:同一个男子,正在仔细端详一件青铜爵。他用手轻轻摩挲着爵身的纹饰,眼神专注。良久,他将青铜爵放入一个锦盒,然后在册子上记录。这一次,他在金额处写下了数字。
画面再转:男子与另一个穿着体面的人对坐。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小心展开。男子仔细观看后,点了点头。两人低声交谈,但听不清内容。最后,男子取出一封银子交给对方,然后在册子上记录。这一次,金额处又是空白。
影像如走马灯般闪过,一桩桩交易,一件件物品,有的标价,有的不标。沈晦逐渐明白了规律:当男子认为物品“值”某个价格时,他会标价;当他觉得价格不能反映物品的真正价值,或交易有特殊缘由时,他便留白。
这不是简单的账本。
这是一位真正藏家的心迹记录。他记下的不是交易金额,而是自己对每件藏品的价值判断,以及那些无法用银两衡量的缘分与故事。
影像的最后,男子合上册子,轻轻抚过封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将册子锁进一个抽屉,钥匙转动。烛光渐暗。
沈晦从“识藏”状态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
这本册子本身或许不值什么钱,但它所连接的那段历史,那些故事,那些曾经被人珍视的物件……
如果“识藏”能通过这本册子,追踪到那些记录在案的物品……
他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
“赵老板!这东西倒是挺有意思。”
说话的是黄玉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长案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本册子,“能不能让我仔细看看?”
赵金卓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笑容:“当然,黄先生请。”
黄玉杰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捧起册子,一页页翻看起来。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仔细研读上面的每一行字。
沈晦的瞳孔微微收缩。
黄玉杰的注意力,果然在这本册子上。
就在这时,沈晦透过“识藏”残留的微弱感应,察觉到那本册子中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一种极淡、极隐晦的“波动”。
那波动似乎源自册子的深处,并非来自纸张或墨迹本身,而是……某种被“封存”在册子里的东西?
黄玉杰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一页。
空白的纸页上,除了固有的记录格式线,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墨点。若不细看,会以为是无意中溅上的。
但沈晦通过“识藏”的余韵,清楚地“感知”到。那个墨点,是刻意点上去的。而且,墨点所在的位置,纸张的纤维结构有极其细微的异常,仿佛……下面藏着什么?
黄玉杰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个墨点。他的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但沈晦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果然也注意到了。
“赵老板!”
黄玉杰合上册子,抬起头,笑容依旧,“这件东西……有意转让吗?”
馆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玉杰和他手中那本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古怪的旧册子上。
赵金卓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加热情:“黄先生对这册子感兴趣?实不相瞒,这东西收来时也没花几个钱,就是个稀奇。黄先生要是喜欢,咱们好商量。”
他的话说得圆滑,既没拒绝,也没答应,更没报价,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黄玉杰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册子放回锦盒中,动作轻柔。
“不急。今晚是赏玩之会,不谈买卖。只是觉得这件儿东西别致,多问一句。”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沈晦知道,没那么简单。黄玉杰这种人,不会对一件“只是别致”的东西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兴趣。
赵金卓哈哈一笑,顺势将话题带过:“黄先生说的是。今晚只赏玩,不谈俗务。来,大家再看看前面这几件,多提宝贵意见。”
众人的注意力被重新引回之前的《文选》、画作和田黄章上,低声的议论再次响起。
但空气中的氛围已经悄然改变。
陈炜凑到沈晦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那破账本有什么特别的?黄玉杰怎么会看上那东西?”
沈晦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长案对面的黄玉杰身上。黄玉杰此时正背着手,看似在欣赏那幅蒋廷锡的花鸟图,但沈晦能感觉到,对方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装着册子的锦盒。
而韩强,依旧如影子般立在黄玉杰身后。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每次掠过沈晦时,都会多停留一瞬,眼神锐利如鹰。
就在这时,那位旗袍女士再次走了进来,在赵金卓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金卓点了点头,拍了拍手,朗声道:“各位老师,朋友,时间也不早了。我在隔壁‘听雨轩’备了些简餐宵夜,大家移步过去,边吃边聊,如何?”
主人盛情相邀,众人自然客随主便,纷纷笑着应和,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陈炜拉了拉沈晦的袖子,低声道:“咱们也去?能跟这帮人多接触接触,机会难得。”
沈晦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更多观察,尤其是对黄玉杰和那本册子。
众人随着赵金卓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另一处稍小些的院落。正房的门楣上挂着“听雨轩”的匾额,里面已经摆好了一张大圆桌,桌上菜肴精致,多是些江南风味的时令小菜,清淡雅致。
座位安排颇有讲究。赵金卓自然是主位,顾老、上海的老周、南京的碑帖师傅等几位被奉为“老师”的,安排在靠近主位的地方。黄玉杰也被热情地邀请坐在了赵金卓的左手边,显示出主人对他的看重。
沈晦和陈炜则被安排在了稍远一些的位置,同桌的还有另外几位看起来像是藏家或中间商模样的人。
席间气氛看似融洽。赵金卓很会调节气氛,话题从今晚展示的几件东西,聊到即将开始的交流会,又聊到一些圈内的趣闻轶事,引得席间笑声阵阵。
黄玉杰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能接住话题,言谈得体,既不喧宾夺主,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沈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他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在黄玉杰和那本册子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金卓似乎喝得有些高了,脸色更红,话也更多起来。
“……所以说,玩收藏,讲的就是个缘分!”
他举着酒杯,声音洪亮,“就像那本册子,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它就跟着那一堆破烂账本,被当成废纸处理了!”
听到这话,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黄玉杰微笑着接口:“赵老板慧眼识珠。不过,我倒是好奇,那宅子的原主,后来可还有联系?或许还能找到些与册子相关的东西?”
赵金卓摆了摆手:“唉,没了。那家后人早就搬走了,房子托给中介处理。我是从中介手里打包收了一批旧家具杂物,那堆账本就在一个老樟木箱底压着。问过中介,他们也说不清原主具体去向,只知道早些年就举家南迁,好像去了广东一带。”
“可惜了。”
黄玉杰惋惜地摇了摇头,“若能找到原主后人,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这册子的故事。”
“是啊,可惜。”
赵金卓仰头喝了一杯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黄玉杰,“不过黄先生要是真对这册子有兴趣,回头咱们单独聊聊。价钱好说。”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几乎是在公开表示可以交易。
席间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看向黄玉杰。
黄玉杰依旧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赵老板客气了。我对老物件确实有些兴趣,不过这册子……我还需再斟酌斟酌。毕竟,它到底记载了什么,是否完整,背后还有什么故事,都还不甚明了。买东西,总得买个明白,您说是不是?”
黄玉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还给自己留足了余地和压价的空间。
“看来,这黄玉杰也并不是那么草包。”
沈晦在心里重新评估着黄玉杰。
赵金卓哈哈一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黄先生谨慎,应该的。”
话题又被轻轻带过。
但沈晦注意到,在黄玉杰说“还需再斟酌斟酌”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特别。而坐在他侧后方的韩强,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在传递信息。
这顿宵夜吃了一个多小时才散场。众人纷纷起身告辞,赵金卓亲自送到“停云馆”门口,热情地约着明天交流会上再见。
黄玉杰和韩强是第一批离开的。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晦和陈炜是最后一批走的。陈炜今晚喝得有点多,话也格外多,一路上都在念叨着明天交流会要注意什么,要重点关注哪几件东西。
沈晦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目光望着车窗外流逝的夜景。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识藏”所见的那些画面,以及册子最后那页的墨点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黄玉杰真正感兴趣的,是册子本身,还是册子里隐藏的东西?
还有,他透过册子感受到的那一丝奇特的“波动”,又是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本看似不起眼的旧册子,恐怕牵扯到的东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得多。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陈炜已经有些晕乎,拍了拍沈晦的肩膀:“明天……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交流会九点开始,别迟到啊!”
“好。”
沈晦点头,下车目送陈炜的车离开。
他没有立刻走进酒店,而是拿出手机,看着秦映雪之前发来的信息,告诉他,他们已经安全入住酒店。他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交流会上,入手什么东西,看我的手势。”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好!早点休息。”
沈晦收起手机,转身走向酒店大堂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无论那本册子藏着什么秘密,无论黄玉杰在打什么主意,明天,一切都会慢慢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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