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风波起

  他斟酌词句，缓缓道：

  “陛下今日所定方略，重律法以肃贪腐，均田亩以苏民困，兴屯田以实边备，设卫所以强兵伍，皆是切中时弊、固本强基的良策。”

  “若能持之以恒，严格执行，假以时日，必见成效。”

  “持之以恒？严格执行？”

  朱元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谈何容易！李善长说要用重典，刘伯温说要加教化。”

  “俺看，都得用！但最关键的，是看执行的人！元朝的法令，最初就没有好的吗？”

  “为什么后来成了一纸空文？就是因为执行的人烂了！官官相护，欺上瞒下，盘剥小民！”

  “俺是从最底下爬上来的，这些把戏，俺见得多了！”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章，狠狠摔在桌上：

  “你看看！这才开国几天？就有御史弹劾，说浙西几个刚投降过来的元朝旧官，已经学会拉帮结派，排挤俺从淮西带过去的老兄弟了！”

  “还有人说，常遇春的部将在山西，有点骄纵扰民！这才刚开始啊！”

  张卫国沉默。

  他知道，朱元璋的担忧并非多余。

  开国之初，功臣骄悍、新附者投机、旧官僚习气难改，都是现实问题。

  朱元璋的严苛，某种程度上是对这种局面的本能反应和预防。

  “陛下，”

  张卫国斟酌道，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立规矩，树威信，确需雷霆手段。”

  “然治国如烹小鲜，亦需掌握火候。过于急切，或可能使官吏人人自危，不敢任事。”

  “陛下可恩威并施，既明典刑以儆效尤，亦需表彰清廉干练之臣，树立榜样。”

  “同时，广开言路，鼓励检举，但需查证翔实，避免诬告成风。”

  “最重要的是，陛下亲力亲为，勤于督查，使天下皆知陛下明察秋毫，则宵小之辈自然收敛。”

  朱元璋听着，脸色稍霁，叹了口气：

  “先生所言，老成谋国。俺是有些心急了。这天下，是打下来了，可治理起来，比打仗还难。”

  “打仗，敌人就在对面，看得见，摸得着。治国，敌人可能在朝堂上，在衙门里，甚至，在身边。”

  “俺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早年饿死的爹娘、哥哥，想起一起讨饭的伙伴，想起战死的弟兄，俺就告诉自己，这江山，来之不易，绝不能败在俺手里，更不能败在那些蠹虫手里！”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孤独感与巨大的压力。

  这一刻，张卫国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破庙里发誓要活下去、要出人头地的倔强少年。

  只是现在，他要守护的，是一个庞大的帝国。

  “陛下初心不改，乃天下万民之福。”

  张卫国诚恳道，

  “然龙体亦需珍重。国事繁巨，非一日可毕。陛下既已定下方略，只需选贤任能，分责督办，定期查验即可。”

  “陛下如日月，悬照当空，明察万里，自然邪祟难藏。但日月亦需有升有落，方能长久。”

  朱元璋深深看了张卫国一眼，良久，点点头：

  “先生的话，俺记下了。今日留你，还有一事。钦天监观测天象，关乎农时、灾异、祥瑞，不可轻忽。”

  “你精于此道，朕望你能秉公直报，无论吉凶，据实奏来。莫学那些庸人，只会报喜不报忧。”

  “臣遵旨，必当恪尽职守，据实以告。”

  张卫国躬身应道。

  “去吧。朕还要看会儿奏章。”

  朱元璋摆摆手，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了朱笔。

  张卫国退出武英殿，走出宫门时，夕阳已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回首望去，殿宇重重，气象万千，而那最深处，是一个孤独而勤勉的身影，正在为他亲手缔造的帝国，描绘最初的蓝图。

  .......

  洪武元年至二年的时光，在应天府紧张的政务筹备和北方前线不断的捷报声中飞逝。

  张卫国逐渐适应了钦天监秋官正的生活，每日观测记录天象，核对历法，偶尔为宫中贵人诊治一些疑难杂症。

  他谨慎地保持着与朝中各派的距离，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极少私下结交，尤其避免与淮西功臣集团过于亲近。

  他知道，朱元璋的眼睛，正以惊人的警觉注视着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这段时间，他亲眼目睹了朱元璋如何将武英殿议定的国策，一项项变为现实：

  《大明律》的编纂紧锣密鼓，李善长主持，刘伯温等多位大儒参与，朱元璋时常亲自审阅律条，加入许多体现其个人意志的严酷刑罚，尤其针对官吏贪腐和百姓犯上作乱。

  户部开始推行户帖制度，为全国性的人口土地普查做准备，同时组织大规模的移民，将江西、浙江等地人口稠密处的百姓，迁往因战乱而地广人稀的江淮、华北地区。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规划了全国性的卫所布局，在要害之地设立卫、所，军户制度开始推行。

  朝廷重新开设科举，虽未立刻大规模取士，但已向天下士子表明了新朝崇文重教的态度。

  朱元璋亲自撰写《大诰》初编，以通俗口语列举官员害民事例及处罚，要求每户一册，甚至规定家中藏有《大诰》者犯法可减刑，试图将法律条文直接灌输给百姓。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淮西勋贵与江南文臣之间的矛盾逐渐显现，部分武将居功自傲，行为不法，新附的元朝旧吏阳奉阴违，北方未平，边境不靖。

  洪武二年春，一场早来的倒春寒袭击了江南。

  钦天监内，张卫国与监正、监副等人正在分析近期的异常天象记录。

  “自去岁冬至今，江北多地阴雨连绵，淮河水位上涨。而江南则相对少雨。”

  张卫国指着星图和气象记录，“根据古籍记载和近期观测，臣担心今年黄淮流域或有较大水患，而长江中下游可能偏旱。需提醒工部、户部早做准备。”

  监正是一位老学究，捻须道：

  “张秋官所虑不无道理。然天象玄奥，旱涝之灾，未必尽由天时，亦关乎人事、地理。此事当奏报陛下，但言辞需谨慎，不可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