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开局一个碗

  张卫国被允许留在御帐附近，随时听候。

  帐内烛光昏暗，药味浓重。

  朱棣静静躺着，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在外人看来，只是张卫国施针后，皇帝情况急转直下。

  张辅、杨荣冲了进来，看到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顿时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御医上前确认后，颤抖着宣布：

  “陛下驾崩了！”

  帐内顿时一片哀声。

  张卫国也适时地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退到一旁。

  接下来的事情，如同历史记载：张辅、杨荣等人强忍悲痛，以皇帝名义下令秘不发丧，急速收拢军队，整理御营，将遗体妥善安置，然后率军南返。

  一切都在高度紧张和机密中进行。

  张卫国作为玄素先生，被认为已尽力，未被特别追究，但也未被允许再接近遗体。

  大军一路疾行，直到接近居庸关，才公开宣布永乐皇帝驾崩的消息。顿时举国哀悼。

  张卫国隐匿身形看着这一切，这次的他并没有打算带朱棣回去。

  “很精彩的一生了。”

  大明的历史锚点还有最后一个人，

  是那个人，也只能是那个人了。

  张卫国马不停蹄的直接上路，他也想看看，那个人是怎么开局一个碗最后当皇帝的！

  元顺帝至正四年，春。

  淮西大地，旱魃为虐。

  自去岁冬便少见雨雪，开春后更是赤地千里，龟裂的土壤像老人皴裂的皮肤，张着绝望的口子。

  田垄间稀稀拉拉的麦苗枯黄萎蔫，在灼热的风中无力摇曳。

  濠州钟离县太平乡孤庄村，这个依附在贫瘠丘陵旁的小村落，更是被死寂笼罩。

  往日鸡鸣犬吠、孩童嬉闹声早已消失，只剩下压抑的咳嗽和妇人低低的啜泣，偶尔被一两声撕心裂肺的嚎哭打断，那是又一口薄棺被抬出，送往乱葬岗。

  村东头，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茅草房，在热风中摇摇欲坠。

  这就是朱重八的家，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父亲朱五四，老实巴交的佃农，母亲陈氏，大哥朱重四、二哥朱重六、三哥朱重七，还有大姐、二姐，加上朱重八自己，一家九口，租种着地主刘德家的几十亩薄田。

  年景好时，尚且食不果腹，遑论这连年大旱，蝗灾紧随。

  张卫国站在村外一处长满荆棘的土坡上，远远望着那间茅屋，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朱元璋，大明开国皇帝，此刻，还只是濠州钟离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十六岁少年，朱重八。

  他选择的身份是游方郎中兼风水先生。

  化名云游子，道号守真。

  这个身份便于行走乡间，接触各色人等，也符合乱世中人们对医药和神秘力量的微弱祈求。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个旧药箱和装有罗盘的褡裢，面容比实际年龄苍老些，蓄着短须，风尘仆仆。

  没有直接进村。

  他先是在钟离县城及周边几个灾情严重的村落盘桓了数日，以云游子的身份免费或低价为灾民诊脉，施些简单的草药，顺便观察风土人情，了解灾情细节。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饿殍倒毙路旁无人收殓，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传闻，官府救济杯水车薪，胥吏还在趁机勒索，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从灾民口中，他听到了关于孤庄村朱家的零星信息，朱五四家快撑不住了，听说已经死了人。

  他家那个小儿子重八，脾气倔，干活不惜力，但近来也饿得脱了形。

  时机差不多了。

  张卫国背着药箱，踏着滚烫的黄土路，走向孤庄村。

  村口歪斜的老槐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村民蹲坐着，看到他这个陌生的道士，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福生无量天尊。”

  张卫国打了个稽首，

  “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地灾气弥漫，疾疫将生。略通岐黄，愿为乡亲诊治，分文不取，只求一瓢凉水，暂歇脚力。”

  一个老者颤巍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道长，真能看病？不要钱？”

  “出家人慈悲为怀，岂敢妄取？”

  张卫国温言道，随即打开药箱，露出里面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草药包和简单器械，

  “若有病患，可唤来一观。”

  消息像一丝微风吹过死水。

  很快，几个病恹恹的村民被搀扶过来。

  张卫国逐一诊看，多是长期饥饿导致的气虚体弱、浮肿，或是饮用了不洁水源引发的腹泻、发热。他耐心问诊，开出方子，并仔细叮嘱如何煎服，如何注意饮食卫生。

  他手法沉稳，言语恳切，渐渐赢得了村民的些许信任。

  “道长，村东头朱五四家，怕是更不好。”

  那老者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重四和他娘，好像都病倒了，重六也咳得厉害。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唉，造孽啊。”

  张卫国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既如此，烦请老丈指个路，贫道过去看看。”

  来到朱家茅屋前，那股混合着疾病、贫穷与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

  柴扉虚掩，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出。张卫国轻轻叩响门扉。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一张瘦削、黝黑、带着深深戒备的少年脸庞探出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只是因为饥饿显得异常单薄。

  脸上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狼崽子般的警惕和一丝不屈的狠劲。

  他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短褐，赤着脚，脚上满是泥污和老茧。

  “你找谁？”

  声音沙哑干涩。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云游子，路过贵村，听闻府上有病人，特来瞧瞧，或许能尽绵薄之力。”

  张卫国放缓语气。

  少年朱重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背的药箱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平静温和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进来吧。小声点，我爹刚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