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万民相送

  张卫国尽心照料，用自己带来的、相对有效的草药为其缓解痛苦，但终究无法逆转衰老与长期身心损耗带来的油尽灯枯。

  时机到了！

  张卫国护住海瑞生机，替换成傀儡身，将海瑞真身放置在随身玉符之中。

  然后，他走出内室，对惊醒的老仆沉重地摇了摇头，哑声道：

  “海大人，他去了。”

  老仆如遭雷击，扑进内室，旋即爆发出压抑的痛哭。

  张卫国站在凄冷的夜色中，听着室内传来的悲声，心中百感交集。

  有完成拯救的释然，有见证伟大灵魂逝去的悲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历史与命运深深的敬畏。

  他按照计划，以协助处理后事的名义留下，亲眼见证了海瑞身后的极度清贫。

  家无余财，仅存俸银十余两，旧袍数件，书籍文稿若干。丧事之简，令人心酸。

  然而，出殡之日，南京城百姓白衣相送者绵延数里，哭声震天，商铺罢市，纸钱如雪，覆盖了古老的街巷。

  那幅民哭公如哭父母的画卷，比任何史书上的赞誉都更加真实、更加震撼人心。

  回归，张卫国带海瑞来到了现代！

  海瑞的身形在光晕中重现。

  他穿着临终时的旧布袍，面容清癯安宁，仿佛只是沉睡了一场。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一如既往的锐利与警觉，陌生的房间、穿着现代服饰的罗老和张卫国。

  但很快，那锐利中染上了一丝深沉的困惑。

  他没有立刻质问，也没有试图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身下奇特的床铺，呼吸着洁净但陌生的空气。

  目光逐一审视着房间里每一件超越他认知的物品明亮的无火灯，光滑如镜的墙壁，闪烁微光的奇怪匣子。

  良久，他才将目光定在张卫国脸上，开口，声音因长久休眠而干涩，却依旧平稳：

  “沈墨？亦或该如何称呼阁下？”

  “此乃何处？老夫分明已觉大限将至。”

  张卫国深吸一口气，用明代官话，尽量清晰平静地回答：

  “海公，此处是数百年后的世界。晚辈张卫国，曾化名沈墨，亦曾化名赵谨言。”

  “昔日狱中送饭者，亦是晚辈。将公带离病榻，至此未来之世，乃晚辈心存敬意，不忍见公心血耗尽、身后萧然，故行此权宜之计。”

  “数百年后，未来之世，”

  海瑞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没有太多震惊，反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近乎哲思般的沉吟。

  他再次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关于他自己出殡时小民罢市，哭送百里的史料记载上。

  张卫国将那份资料轻轻推到他面前。

  海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几页纸。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刻进心里。

  当他读到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家家绘像祭之等句时，他的手停住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双看尽世情、洞悉人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涌上了剧烈的波动。

  那不是喜悦，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震动、深切悲悯、以及无尽苍凉的复杂情感。

  “百姓，何至于此，老夫，何德何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此时张卫国开口：

  “海公，民心如镜，最是分明。公一生刚直，不畏权贵，不恤己身，所为皆是为民请命，执法如山。”

  “百姓哭公，非哭一人，乃哭世间公道，哭己身冤屈，亦哭公这般青天之难得。”

  “此情此景，便是历史给予公最公正之评价。”

  海瑞沉默许久，目光从史料上移开，望向窗外。

  此地位于城郊，窗外可见疏朗的树木和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线。

  那个世界，已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金陵帝畿。

  “此地果真无君？无科举？无缙绅？”

  他问，问题直指核心。

  “皇帝制度已于约百年前终结，如今是共和之国，人民选举政府。”

  “科举亦早已废除，取士之途多元。至于缙绅社会结构已全然不同。”

  张卫国谨慎解释。

  海瑞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初醒时更加凝重。

  张卫国没有打扰他。他们知道，这位一生恪守君君臣臣纲常、以忠君爱民为己任的古典士大夫，正在经历比面对死亡更加剧烈的价值观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海瑞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数百年的风霜与执念。

  “老夫懂了。”

  他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透彻，

  “此地，非吾之大明。然，百姓仍在，人心仍在，公道仍在。”

  “老夫一生所求，无非法度与民心。此地虽无君王，然若有法可依，有民可托，则亦可安身。”

  他转向张卫国，目光清澈：

  “张卫国。无论你初衷为何，将老夫带至此世，免于棺木薄殓之局，老夫承情。”

  “然老夫此生，除却律例案牍、民生疾苦，别无他长。于此陌生之世，不过一腐朽老叟，恐成累赘。”

  “海公此言差矣！”

  张卫国连忙道，

  “公之精神，公之智慧，公对律法、吏治、民生之深刻洞察，纵使跨越数百年，依然光芒不减。”

  “此世虽异，然社会治理、公平正义、人心道德，仍是永恒课题。”

  “公在此，非累赘，乃是无价之宝，活的历史，活的镜子。”

  海瑞沉思片刻，

  “也罢。老夫一生，为规矩所缚。今日，便破一回规矩，做一回这时空之旅人。”

  “只是，他笑容一敛，重新恢复那副严肃表情，此地律法条文，民生现状，还望不吝赐教。若有不合法度、有损‘民心’之处，老夫恐怕还是要多言的。”

  张卫国微笑点头。

  这才是他熟悉的海刚峰。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卫国欣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