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海刚峰

  但对学生要求严苛到不近人情，且极重礼仪规矩，连上官来了都常常搞得不愉快。

  这一日，恰逢每月朔望的释奠礼。县学明伦堂前，钟鼓齐鸣，香烟缭绕。

  县学师生齐聚，县令、县丞等地方官员也循例前来。

  张卫国混在围观的百姓中，远远观望。

  仪式庄重，但过程略显枯燥。

  直到礼毕，官员们准备离开时，一个细节引起了张卫国的注意。

  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人，在几名随从簇拥下，踱步至明伦堂前，似乎对县学环境颇感兴趣。

  陪同的县令连忙示意县学众人上前见礼。

  县学的训导、诸生纷纷趋前，躬身行礼，不少人甚至跪拜下去。

  唯独站在前排、身着八品鹌鹑补服的海瑞，只是向前一步，深深一揖，腰背挺得笔直，朗声道：

  “南平县学教谕海瑞，见过大人。”

  声音清越，在一片跪伏的身影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官员显然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旁边县令的脸色也变了，急忙打圆场：

  “海教谕，这位是府尊派来巡视学政的刘大人。”

  海瑞面色不变，依旧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清晰说道：

  “会典有载，学官在学，见上官，无跪礼。”

  “此乃朝廷崇儒重道之意，海瑞依制行礼，不敢有违。”

  场面一时僵住。那刘大人盯着海瑞看了几眼，忽地嗤笑一声：

  “好个依制行礼！海教谕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这南平县学里一座笔架山！”

  言罢，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县令等人狠狠瞪了海瑞一眼，急忙追了上去。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

  有摇头叹息的，有面露讥笑的，也有少数士子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海瑞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待官员们离去，便转身对惊魂未定的学生们肃容道：

  “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

  “朝廷明定典章，便是要我等遵守。今日之事，尔等当谨记。”

  “为人处世，当以礼法为准绳，不因权势而屈，不因众议而移，都散了吧，回斋舍温书。”

  张卫国在人群中，静静看着海瑞挺直的背影。

  这就是青年海瑞，如同一块刚刚出硎的璞玉，坚硬、锐利，带着不容折弯的棱角，却也因为过于分明而易碎。

  他决定上前接触。

  张卫国寻了个由头，正式递帖拜访县学，自称北地游学书生张守拙，慕名而来，欲向海教谕请教理学疑难。

  帖子由门房递进去，半晌，才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面容严肃的年轻门子出来，打量了张卫国一番道：

  “教谕大人正在批阅课业。阁下若有真学问请教，请随我来，但大人时间宝贵，请长话短说。”

  张卫国跟着门子走进县学。

  学舍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庭院中几株老桂，树下石桌石凳纤尘不染。

  来到一间狭小却窗明几净的公廨，只见海瑞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学生课卷和各类典籍。

  他穿着半旧的官服，头发用木簪整齐束起，侧面看去，面容清癯，目光专注。

  “教谕大人，这位张先生求见。”门子通报。

  海瑞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卫国身上。

  那眼神清明而直接，带着惯有的审视。

  “北地张守拙？帖子我看过了。你说对朱子存天理，灭人欲与阳明致良知之辨有惑？且说来听听。”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张卫国对此早有准备。他拱手一礼，不慌不忙道：

  “晚生冒昧。确有一惑于心。朱子严分天理人欲，似将欲全视为恶，需尽数克去。”

  “而阳明先生讲良知自在人心，七情顺其自然之发即是良知之用，似对人欲有所宽容。”

  “晚生愚钝，不知这灭人欲之欲，与良知自然之情，边界究竟何在？”

  “若凡事皆以灭’为先，是否失之严苛，不近人情？”

  “若顺情而为，又何以防止其流于人欲横流？”

  这个问题，是明代中后期理学心学争论的焦点之一，也是海瑞这种秉持程朱理学而又注重实际事务的官员必然深思过的问题。

  张卫国心想，这问题绝对是问到海瑞心坎！

  果然海瑞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有了些感兴趣的神色。

  “此问切中要害。然则，读书贵在明辨。朱子所言人欲，非指饥食渴饮、男女居室之常情，乃是指私欲，是过了分寸、悖了天理的贪求。”

  “譬如食求美味，衣求华服，居求广厦，此便是私欲，需以天理克之。”

  “而阳明所谓良知自然之情，乃是恻隐、羞恶、辞让、之心，发而皆中节，便是天理流行。”

  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边界何在？便在心之正与不正，行之中节与不中节。”

  “严苛与否，不在条文，而在是否依理而行。若为徇私利己而宽纵，便是人欲。”

  “若为秉公持正而严格，便是天理。这近人情之说，往往成了苟且徇情的借口！”

  这番话，旗帜鲜明，逻辑严密，充满了海瑞式的道德自信与对徇情的极度警惕。

  张卫国适时露出恍然与敬佩之色：

  “教谕大人一席话，令晚生茅塞顿开！”

  “如此说来，为政处事，首重心术，必先立其大者，以天理公心为权衡，而不应拘泥于世俗所谓人情冷暖？”

  “正是！”

  海瑞声音提高了一些，显然触及了他的核心理念，

  “为官一任，上要对得起朝廷俸禄、君王信任，下要对得起黎民百姓、天地良心。”

  “若事事只讲圆融，处处顾忌人情，则法纪何以伸张？公道何以维持？贪墨何以遏制？豪强何以收敛？”

  “昔包孝肃公包拯铁面无私，人称阎罗，然百姓感其德，因其心中无私，唯有公理法度！”

  他越说越有些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便说这南平县，豪绅侵占学田，胥吏克扣生员廪粮，此等事若非依律严查，而讲什么人情、体面，则朝廷养士之意何在？穷苦生员前途何在？”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说得太多，神色重新恢复严肃，

  “咳，此乃本官职分，不足为外人道，张先生还有何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