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扬帆起航

  “把总吩咐的。”

  军士言简意赅，说完便走了。

  王书办叹了口气，指指角落一个空着的木箱：

  “你先坐那儿。待会给你找身干净衣裳。识字吗？”

  “识得一些。”

  “会写字？”

  “会。”

  “那好。”

  王书办从桌上推过一叠纸张和一本名册，

  “把这些船匠、伙夫的姓名、籍贯、体貌特征，誊录一遍。字写工整些。”

  张卫国默默走到角落，坐下，拿起毛笔。

  笔是普通的兼毫，墨有股怪味，纸粗糙泛黄。

  他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字迹略显生疏，但还算端正。

  舱室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船只准备工作的嘈杂。

  他一边抄写，一边感受着身下这艘巨舰微微的晃动。

  这不是停泊在平静港湾的游轮，而是一头即将苏醒、奔赴远洋的巨兽。

  而他，一个来自六百年后的不速之客，正坐在它的腹腔之中，笔尖流淌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在未来漫长的航程中，经历风浪、疾病、战斗，或者创造历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穿透船板传来，紧接着是如雷鸣般的鼓声。

  舱室里的文吏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侧耳倾听。

  王书办站起身，走到唯一的舷窗边，向外望去，喃喃道：

  “要启航了。”

  张卫国也放下笔，走到舷窗旁。

  透过不大的圆形玻璃，他看到港口的景象开始缓缓横向移动。

  更远处，其他宝船的巨大身影也开始调整方向。

  风帆正在被力夫和水手们喊着号子一点点升起，遮天蔽日。

  没有激昂的音乐，没有送别的人潮呐喊，只有庞大机器开始运转时那种沉重、有序、无可阻挡的移动感。

  这比任何电影特效都更真实，也更震撼人心。

  “别看了，快回座位。”

  王书办拉了他一下，

  “启航时最乱，小心撞着。”

  张卫国坐回木箱上，但心思早已飞到了甲板之上。

  他想象着郑和此时应该站在哪艘旗舰的艉楼最高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支他统领的、史无前例的舰队驶出港口，驶向未知的海洋。

  而他自己，这个意外的乘客，他的航程也开始了。

  船体猛地一震，接着传来木头摩擦的嘎吱声和更响亮的浪涛声。

  宝船清和号，正式驶离了太平港。

  宝船驶入外海，风浪立刻变得不同。

  港湾内那种有节制的摇晃，变成了毫无规律的、从各个方向袭来的颠簸。

  张卫国扶着舱壁，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一步步挪向分配给通事房人员使用的狭窄睡铺区域。

  所谓的睡铺，不过是两层吊床之间的一个空位，铺着薄薄的草席，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汗味和海腥气。

  同舱的几个人对他这个新来的怪人投来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没人主动搭话。

  张卫国也不在意，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对抗晕船。

  第一夜是在地狱般的晕眩和呕吐中度过的。

  他趴在舷窗边，把胃里那点可怜的存粮吐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酸水。

  耳边是木结构受压的嘎吱声、海浪拍击船身的轰鸣、以及远处甲板上水手们换班时隐约的口令。

  汗水浸透了他换上的粗糙布衣，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新来的都这样，熬过三天就好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卫国勉强抬头，看见是白天那位王书办，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水递过来。

  “喝了吧，老姜煮的，驱寒止呕。”

  张卫国道了声谢，接过碗，小口啜饮。

  汤汁辛辣，带着浓郁的姜味，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竟真的熨帖了一些。

  “谢王书办。”

  “叫我老王就行。”

  老王在他旁边坐下，掏出一个烟袋，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看你像个读书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真是什么海外遗民？”

  张卫国苦笑道：

  “身世飘零，说来话长。能蒙收留，已是万幸。”

  老王点点头，没再追问。在船上，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既来之，则安之。少说话，多做事，眼睛放亮些。这船上，不比陆地。”

  这话是经验之谈，也是警告。张卫国记在心里。

  熬过了最初几天，晕船症状逐渐减轻，张卫国开始有余力观察周围。

  通事房的工作琐碎而繁多，誊抄航海日志的草稿，翻译整理沿途搜集的零碎异域词汇，核对各船补给消耗的账目。

  老王是实际负责人，严谨得近乎苛刻，每个数字都要反复核验。

  张卫国很快展示了他在文字和算术上的能力。

  他誊抄的速度快，字迹清晰，更重要的是，他无意识引入的一些现代表格和分类方法，比如将物资按类别、船只、消耗速率列表，大大提高了核对的效率。

  老王起初皱眉，试用后发现确实省事，便默许了。

  一天下午，张卫国正在整理一批刚送来的、关于古城风物人情的杂乱记录。

  这些记录来自先期抵达的探子、商人以及通事们的口述，矛盾错漏之处甚多。他正试图梳理，老王拿着几张纸匆匆进来，眉头紧锁。

  “麻烦，麻烦。”

  老王把纸拍在桌上，

  “这是刚送来的，关于前面淡马锡附近水道的说法，三四份，没一个对得上！”

  “有的说西边有暗礁，有的说东边水浅，还有的说中间有急流，这让人怎么绘图呈报？”

  张卫国心中一动。

  他回忆着后世新加坡海峡的地理知识，虽然六百年的海陆变迁不小，但大的格局应该相对稳定。

  他凑过去看了看那几张杂乱记录，又对照桌上那张已经画出大概轮廓的南洋海图。

  “王书办，”

  他斟酌着开口，

  “小人漂泊时，曾听老水手提过那一带。说是主航道偏东侧确实水浅多沙，但循着岸边特定山形树影走，有一条隐蔽的深水槽，可通大船。”

  “西侧近岛处礁石是多，但并非连绵不绝，有几处缺口，需借潮汐和特定星光定位方可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