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雪落昭觉（一）：用钱能请到的，那可不是佛

  所有事情都和她记忆中的轨迹截然不同。

  上一世，慕亭玦没有对她如此偏执，商家也没有过早地介入这些纷争。

  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

  不然为什么她的重生，没有让事情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反而变得更加失控？

  她看着不远处独自饮酒的许肆，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

  一定是许肆！

  是许肆的存在，打乱了所有的一切！

  这一世，她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拉着许肆一起下地狱！

  因上次什楚约好的昭觉寺之行未能成行，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什楚便驱车来到许肆的别墅外。

  许肆穿得极为简单，一件纯手工定制的白色羊绒大衣，衬得她身姿愈发高挑挺拔。

  颈间未戴任何饰品，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清冷中透着几分疏离。

  什楚将自己手中灰色围巾围在了许肆的脖颈上。

  ——

  山路上。

  “阿妩，你好像有心事。”

  什楚与她并肩走在山路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侧头看向她，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昭觉寺藏于深山之中，通往寺庙的必经之路是千层青石阶梯。

  历经百年风雨，被往来香客磨得光滑。

  此时上面堆满了雪。

  无论身份高低，前来礼佛者都需徒步攀爬，无一例外。

  这是昭觉寺的规矩，也是对佛的敬畏。

  “我只是在想，后日就启程了，怕是很久之后才会回来了。”

  许肆脚下不停，目光落在前方茫茫雪景中，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肩头。

  她心里其实有些打鼓的。

  那辆在她梦境中无数次出现、会将她撞向死亡的蓝色卡车，至今仍未找到任何踪迹。

  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成功避开了？

  还是说，命运的齿轮依旧在转动，她终究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

  “你想留在汐筠州？”什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不是。”许肆摇了摇头，也停下脚步，与他并肩站在阶梯旁，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

  “我想离开。”

  “阿妩。”什楚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和祁执。

  两个人是一个没长嘴，一个多了嘴。

  一个是藏在心底不愿宣之于口。

  一个是挂在嘴边却带着三分玩笑。

  许肆能够隐隐察觉到什楚对她的感情，那是一种深沉而克制的守护，藏在每一次的默默相助、每一次的不动声色。

  可她，根本没有办法回应。

  她就连自己是否会真的丧生在那扬意外都不知道……

  那个噩梦，她小时候做过很多遍。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家族事务、学业压力填满了她的生活。

  休息时间越来越少，那个梦也渐渐消失了。

  可最近几天，它又开始频繁出现。

  梦中，她总是走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马路上，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三尺。

  一辆蓝色的卡车毫无征兆地从浓雾中冲出，直直地撞向她。

  那一刻，似乎都忘记了呼喊。

  也忘记了疼痛。

  只是感觉到自己在逐渐迷离，消散……

  直到，冰冷。

  “阿妩？”什楚见她神色恍惚，脸色有些歉意，“你是在怪我吗？”

  怪他不敢说出口。

  “没有。”

  许肆回过神，摇了摇头，看向什楚的眼神带着几分怅然。

  “敬之，我们看似高高在上，手握权柄，仿佛只要开口，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为我们赴汤蹈火。”

  “可实际上，我们却终究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逃不过家族的束缚，躲不开未知的危险。”

  “这不像你说的话。”什楚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敬之’，没有后面那个碍手碍脚的兄长之称。

  没有阶级隔阂，只是纯粹的、属于他和她之间的称呼。

  “其实我很怕死的。”

  许肆难得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像坚冰融化时的微光，却转瞬即逝。

  常年的家族教育告诉她，绝不可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于人前，哪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要时刻保持戒备。

  “阿妩，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什楚的声音异常坚定，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保证。”

  “谢谢。”许肆看向他，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星光，像雪地里折射的阳光，“真的。”

  他们之间，谈感情多么奢侈啊。

  当初慕少华看她的眼神，有满意，有惋惜，她怎会看不出来呢？

  同样的，作为什家未来接班人的什楚，和慕家又有什么区别？

  什楚身上背负的责任，并不比她少。

  许肆从没想过依附任何男人，甚至更乐意自己单打独斗过一辈子。

  可架不住两个老人家一直的‘好意’。

  她也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若是迟迟孤身一人，未来面对的压力和阻碍，将会是常人的千百倍。

  不过说这些都还太早，起码眼下，她需要让自己活下去……

  不远处，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快步走来。

  朝着两人恭敬作揖：“两位施主，浮生师父说，山间雪大，恐有风雪，邀二位到亭中暂避。”

  顺着小沙弥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隐在青松白雪间，袅袅炊烟升起，透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许肆和什楚跟着小沙弥走向偏院，刚踏入院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大师父。”什楚率先走上前，恭敬行礼。

  “敬之，很久不见了。”

  浮生穿着一身质朴的粗布僧袍，脸上布满皱纹，却笑得格外开怀，眼神清澈如孩童，“小庄周也很久没来了。”

  “浮生师父。”许肆也上前作揖行礼。

  “今日我就要下山云游了，最后一盏茶，专程留给你们。”

  浮生笑着侧身让两人入座，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古朴的茶具，茶汤清澈，茶香四溢。

  三人围桌而坐，浮生师父缓缓倒着茶，开口问道：“应该快启程离开了吧？”

  “嗯，后日便出发。”什楚点头应道。

  “敬之，你每月都遣人来寺中供奉，一连八年从未间断，佛祖会看到你心中的诚意的。”

  浮生将一杯茶推到什楚面前。

  “佛祖可会应我所愿？”什楚端起茶杯，浅笑道。

  “哈哈哈，你啊你啊。”

  浮生笑得开怀，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用钱能请到的，那可不是佛。”

  什楚浅笑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