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作者:一口香
自从郑尽心投诚之后, 德亨对海上一些大势力是有了解的,不仅仅限于文书和账簿上,他作为陈家骆, 还曾和一些头脑打过交道,坐在一桌上吃过饭,喝过酒。
但事实证明,窥一斑, 并不能知全貌,现在,一个青龙帮,一个施家,却是与他以前了解到的,完全另一番面貌。
似乎是看到了全貌,等深究时候,又会发现, 云遮雾绕, 毫无头绪。
也就是说,以前, 人家只给你看到了人家想要你看到的,真正的样子,隐藏起来了。
施家看似一目了然。靖海侯后人嘛,接手了福建金门岛-澎湖列岛-TW岛海上势力,德亨途径此处,或者派人来做一些文书记录, 上岛查看, 施行关口改税等政策时候, 人家也全力配合, 一副良民的做派。
是以,德亨对施家的印象挺好,只当做和郑尽心、陈家、汪作文一流看待了。
至于青龙帮,更是四省沿海一种帮派中不起眼的存在,德亨在名单众多帮派名字中扫一眼,青龙帮更是有好几个,根本无从分辨。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你不真正的去走上一遍,去亲眼看一看,也就无从印证读的万卷书到底是何等景象了。
施家,未必真的是良民,青龙帮,也可能是隐匿江湖的混江龙。
德亨将那本账册交给陈实粟带回去破译,破译好了,再着人送去给他就行了。
这本账册是送到他手上了,他可以拿起来看一看,也可以完全看不到,扔一边去,不管了。
估计,那个吴琼,就起到让他重视这本账册的作用。
既然有所察觉,德亨也就当做不在意,看背后人还要如何出招。
德亨是坐山观虎斗的上官,下面势力争斗兴衰,自有其命数,谁沉谁浮,谁上谁下,于他而言,无有差别。
想将他拉下水,成为破局的棋子,可没那么容易。
因为有陈家义带回来的提示,陈实粟准备了厚礼,在宴会上郑重送给德亨,除了一些文玩字画等雅致之物之外,还送了一只纯金打造的半尺高的猛虎存钱罐,里面,塞的满满当当的,全是银票。
德亨十分信高兴的收下了,宴会上和陈实粟频频敬酒,谈笑风生,约好下次喝茶时间。
看的其他只带了一些文房四宝和诗作文表而来的士绅们心中大骂陈氏不将仁义,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他们也好有所准备。
宴会酒乐作伴,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多时辰就散场了,但德亨并未离开,并决定今晚就在隆裕酒楼住一晚,明日一早登船离开。
才下晌时间,天光大亮,隆裕酒楼比往日正常开业时候还要热闹几分,来往的全是士绅大族的管家、仆从,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吴琼站在角落里看着隆裕酒楼的大门,面上难掩奇怪,喃喃道:“不是说那是为青天大老爷吗?从来对士绅豪门不假辞色,难道消息有误?”
“还传他温文尔雅,最是和气呢。结果呢,吴老四的腿还不是被打断了。”一个汉子满脸戾气,不忿道。
另外一个人接口,道:“是脱臼了,没断,接上就好了。”
戾气汉子一噎,粗声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鞑子!”
吴琼低声喝道:“住嘴!若是消息有误,那咱们就是找错人了。”
一个汉子忧虑道:“可是,账册已经送出去了,要拿回来吗?”
吴琼:“……只得如此了。”
戾气汉子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此时就疑惑道:“楼船、随从、名号、画像上的模样儿都没有错,咱们应该没找错人吧?”
吴琼:“我说的是行事上对不上,上头说,德公爷是个光风霁月、为民除害、对上敬爱、对下仁慈、精明强干的治世能人,而不是眼前这个光天化日之下收受贿赂的狗官。”
另外汉子讷讷:“可是,咱们今早在汤子街见到的,和传言中一样啊?”
他们青龙帮早就派了人盯着满城,德亨一出满城牌坊,他们就得到消息,去跟踪他的一举一动了。
德亨和那些如他们一样的卑贱之人坐在一起说笑、吃饭,和传言中一模一样。
因为亲眼所见,有所确定,他们才实施了接下来的行动。
结果,事态发展和他们看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这位德公爷,分明就是个狠辣酷戾的主儿,和那些鞑子官员没有什么不同。
不,有过之而不及。
他甚至连虚伪的掩饰都不做,欲废了冲撞他的吴老四。
吴琼:“……或许,他是之前都是装的,眼前的才是他的本性。”
一个汉子迟疑道:“那有没有可能,眼前是装的,之前是真的?”
所有人:……
戾气汉子没好气道:“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反倒替鞑子说起话来了,你有见过哪个鞑子是好人?你被下蛊了?”
这个汉子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就是说一种可能,一种可能,没说他是好人。”
吴琼收回看向裕隆酒楼的视线,道:“都别说了,走。”
等走上大街,戾气汉子问道:“吴老四那里怎么办?兄弟们去疏通关系,姓陈的不放人。”
吴琼:“当街斗殴,无非就是打二十板子,要是走不通门路,就让他受了,回到帮派里好好养伤就行了。你们替我好好安慰他,就说等他出来了,我亲自替他摆酒洗尘。”
众汉子们相互对视一眼,都垂头丧气的应了下来。
说真的,他们是福州城的地头蛇,且近两年声名鹊起,官衙是会给他们几分面子的,不过是斗殴而已,交上罚银,当天就能出来。
他们也不缺这几两银子。
但今日吴老四得罪的是满清宗室,陈氏不敢给他们放水,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是吴老四这趟着实冤枉,他是接了帮派的任务,属于为帮派坐牢、挨板子了。
他们现在的无能为力,算是给他们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让他们清醒了一些,他们对上的,不是一般人。
他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民不与官斗,这是祖宗传下的良言。
既心有疑虑,在说话和行动上,不免有所动摇和迟疑。
吴琼本来要安排好手今晚夜探隆裕酒楼,结果,看着一个个听闻要去德亨那里盗取物什就先卸了三分刚气的兄弟们,他就宣布道:
“今晚,我欲走一趟隆裕酒楼,拿回丢失的东西,你们谁与我一同去?”
众兄弟一惊,纷纷道:
“不可,大当家的您怎么能亲自去,若是有所闪失,帮中要怎么办?”
“不错,我们青龙帮没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您要三思啊……”
吴琼气笑了,道:“怎么着,那里是龙潭虎穴不成?你们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会有事?”
“我还真就不信邪!我吴琼不是吓大的,更不是遇事就靠后的缩头乌龟,就算那里是龙潭虎穴,今晚我也要亲自去闯一闯!”
一个汉子越众而出,大声道:“大当家好生豪气,我铁鹞子愿随大当家一起,去趟一趟那鞑子的下榻之处。”
“不错,就算那鞑子是三头六臂,这里也是咱们的地盘儿,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不用怕他。”
“说的是,隆裕酒楼里也有咱们的兄弟,咱们里应外合,不怕不成事。”
“就是,算我铁手王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吴琼看着恢复了气血的兄弟们,心下满意几分,压了压手,让兄弟们安静下来,道:“兄弟们的好意,我吴琼心领了,只是,夜探虎狼之穴,需智取,不可人多势众,打草惊蛇。这样,铁鹞子兄弟轻身功夫好,就与我走一趟吧。”
“大当家……”
吴琼:“众位兄弟的担心我能理解,但就像兄弟们说的,这里毕竟是福州城,是咱们的地盘,就算拿不回来丢失的东西,跑还是没问题的。就这样议定,都散了吧。”
吴琼这样说,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待到夜深人静,他和铁鹞子探隆裕酒楼,刚出现在墙头,就被人一脚一个,踹进了院子里。
院子登时灯火通明,吴琼就知道,他们就是那被守的兔子,如约落网了。
吴琼摔在地上,看着从墙头跳落,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提剑汉子,等走进了,看清人脸,和他手里提着的那把剑,吴琼不禁惊声道:“惊雷剑,是你!”
“惊雷剑?你这把剑的名字不是叫霜魂吗?”德亨从屋里走出来,听到吴琼的话,不由开口问道。
张大奎示意侍卫们将吴琼两人给捆绑起来,还亲自上手打了一个结寻常结吴琼这种混江湖的容易自己解开,才回答德亨的话,道:
“是叫霜魂。”
德亨:“那惊雷剑……”不等张大奎再答,他就抚掌笑了起来,道:“哦我知道了,这是你在江湖上的名号,是不是?霜魂一出惊天雷,霹雳吧啦泣鬼神。惊雷剑,好生响亮,好名号!”
张大奎眉头跳动一下,道:“您可以将后一句去掉。”
什么霹雳吧啦,还不如鬼哭狼嚎呢。
德亨笑道:“押韵嘛,你也知道,我于诗词一道上欠些火候。”
您这哪里是欠火候,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吧。
陶牛牛和芳冰暗中嬉笑不已,陶牛牛还道:“‘霜魂一出惊天雷’这一句就足够了,押韵的那句就没必要了。”
德亨哼哼:“不识好人心。”
吴琼见几人完全不将他当回事,旁若无人的讨论张大奎“惊雷剑”的名号,他不敢对德亨如何,就怒声质问张大奎道:
“都说惊雷剑独来独往,这几年更是往来无踪,咱们这些江湖弟兄们都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原来是给人做狗去了。呸,让人瞧不起!”
张大奎淡声道:“比你个钻洞的野狗强。”
他没有随着德亨上岸,这一天他都在楼船上,入夜一箱箱的礼物抬上楼船,他直觉不对,就下了楼船,来贴身护卫德亨。
结果,晚上还真有事儿。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吴琼竟然还认识他。
吴琼面色大变,不是对张大奎的言语,而是对他不为言语所动的态度。
他知道张大奎的为人,虽然寡言,但是出了名的刚强。
说他为鞑子做事,他吴琼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但事实就是,张大奎不仅为鞑子做事,还是心甘情愿的态度。而且,看他和德亨他们熟稔打趣说笑的样子,也好似不是当奴为婢。
这让他都迷糊了,到底是张大奎堕落了,还是德亨,本就值得效忠?
不等吴琼再出恶言,陶牛牛先问他道:“你是想我现在就将你就地正法,还是干脆点,说明来意?”
吴琼半夜不请自来,是为盗,还是持刀而来打家劫舍的大盗,被主家就地正法是他咎由自取。
“呸!老子宁死不屈!”吴琼表现的很刚烈。
陶牛牛冷笑一声,道:“很好。”抽出一个侍卫的腰刀,携风雷之势朝他的头颅砍去。
刀锋在吴琼的脖子根处被一柄剑架住,没有砍下去。
但吴琼已经被陶牛牛这说砍就砍的架势给吓住了,瞳孔中浮现出惊恐之色,脖颈处的皮肤,更是鸡皮疙瘩密密麻麻泛滥出来,让他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起来。
虽然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但那一瞬间的害怕,还是露出了明显行迹。
若是就这么死了,吴琼来不及害怕,自然无从表现。
但这不是没死吗,后怕也是人之本能。
陶牛牛顺着架住他刀的剑去看张大奎,张大奎对德亨道:“让我跟他聊聊。”
德亨无所谓道:“既然你们认识,他就交给你了。”又叮嘱道:“天儿不早了,再有两个时辰我们就要登船了,你可别耽搁了。”
张大奎:“是。”
德亨带着人回了屋子,侍卫也都各归各位,张大奎找了一根麻绳,将被五花大绑的吴琼和铁鹞子穿了一个绳环,系在一起,向被惊动的掌柜要了一间客房,就这么牵着两人去了客房。
这整座酒楼都被包下来了,张大奎就这么在房间里向两人问话,也不怕隔墙有耳。
若是有人偷听,那也是德亨派的人。
张大奎给了两人屁股下各放了一个圆凳,自己坐在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道:“坐吧。”
吴琼:……
一直保持安静的铁鹞子出口问道:“你真的是惊雷剑?”
吴琼讽刺道:“就是他。十年前金陵城外金陵河上,他一剑惊雷,打败了赤环刀,自此名动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我还是一初出茅庐的少年,随先老当家的去为汪家老太爷贺寿,正好碰到那一战,这人模样儿,我在金陵岸边看的清清楚楚,当时,可是好生艳羡,好生敬仰呢,哈哈。”
“你当年二十好几,长的也显老,不算少年了。”张大奎凉凉道。
“你!”吴琼愤恨不已,还是废话道:“不成想,惊雷剑也认得我这样的无名小卒。”
张大奎:“你的确是无名小卒,但先青龙帮老当家仁义之名在外,在汪家老爷子的寿宴上,也是有一席之地的,你当年随着老当家的坐席,不免让人多打量了几眼。你若是长的普通也就罢了,看过一眼便也无人记得。可就是长得太…独有特色了。
老当家说你二十有五,我当时听了,着实惊异了一下,还以为你三十有五了呢,却原来才二十几岁,是以,便将你记下了。”
“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忍不住,对不住哈哈啊哈哈……”
铁鹞子实在没有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是以难以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张大奎说完这段话,亦是莞尔。
当年他初出茅庐,一剑出名,恰逢金陵城汪家老爷子过七十大寿,听闻金陵城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英雄,便也给他下了帖子,邀请他去吃席。
他那个时候,还未弱冠,不懂拒绝,就别别扭扭的去了,汪家给他安排的席位还挺靠前,是以对席面上出现的人,他都能得见,也着实长了不少见识。
没想到,他当年见到的奇人异事,今天还能见到,也得道一句缘分。
吴琼却是被两人笑的面堂紫涨,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
“不过,你这脸也有一个好处,十多年过去了,你竟看着和当初一样,没甚变化。”张大奎稀奇道。
一般来说,十年过去,人都是要变老的,吴琼没有,他还和他当初看到的一般模样,就是身形壮硕了些,算是这些年他没有耽搁练功的凭证。
铁鹞子笑声道:“你也说了他长的显老了,如今他到了年纪,再显老,还能老到哪里去?难不成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不成?哈哈。”
张大奎点头,道:“有道理。”
“少东拉西扯的,你将我们带来此处,不会就是说些前尘往事吧?”吴琼忍怒道。
张大奎:“我的确是有话要问你。”
铁鹞子看了看两人,道:“张兄弟,您看着也不像是要为难咱们兄弟的样子,不如将咱们的绳子解了?”
张大奎摇头道:“我身负护卫之职,在他离开福州港前,我还不能将你们放了。”
铁鹞子:……
张大奎继续道:“我问你们,你们是受了谁人指使,今夜前来,是作何?”
“刺杀狗鞑子!”/“找东西。”
吴琼和铁鹞子异口同声道。
吴琼和铁鹞子对视一眼,都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张大奎忽而一笑,道:“原来是找东西,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吴琼:“那个人不是很信任你吗,怎么,你不知道?”
张大奎:“他手里的宝贝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样。”
吴琼还要搪塞,铁鹞子却是嘴快道:“就是你们在澎湖海上得到的那本册子,我们要把它拿回来。”
“铁鹞子,你胡沁什么!”吴琼怒道。
铁鹞子苦口婆心道:“老大,你还没看清楚吗,咱们被人家耍了,消息是真的,那位就是咱们要找的人。他要不是,你我还能在这里好好坐着?还让张兄弟来审咱们?”
吴琼犹自不信,道:“说不定就是陷阱,就是为了从咱们嘴里套话的。”
铁鹞子眨了眨眼,也犹疑起来。
张大奎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不管你们说不说,他都不在意,也不想沾染这些算计上身。能沾上他身的,都要有些分量。你们?不够。”
铁鹞子:“那你还问。”
张大奎:“是我自己想知道。都是江湖人,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图谋什么。”
吴琼:“……就不能是我图谋的?”
张大奎笑了一下,道:“我说了,你不够分量。”
吴琼:……
铁鹞子道:“老大,张兄弟说的没错,咱们的确没那个分量沾上人家,不如就说了吧。”
吴琼还在犹豫,张大奎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们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考虑。”说罢,自己起身,半卧去客房内床榻上,合眼养神起来。
良久,吴琼才幽幽道:“施家圈海为禁,绝我福建海民生路,德公爷既然主张开关放海,为什么不开了施家那片海。”
张大奎睁开眼睛,道:“为什么非要去施家的地盘,舟山、上海、香港、澳门、琼州,再远一些的,福山、长崎、琉球、吕宋……你们哪里不能去?”
吴琼激动道:“那不一样,这里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我们祖祖辈辈吃的就是澎湖的水,做的就是这片海的海民,我们有家有根,为什么要漂泊远洋,做孤魂野鬼!”
张大奎:“……只是如此?”
吴琼:“还不够吗!”
张大奎坐起身,看着他,正色道:“如果你只是请命,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等你的儿子、孙子、重孙子时候,你会等到你想要的那一天的。”
吴琼惊疑不定:“你什么意思?”
张大奎:“就是字面意思。”
“我很好奇,你这位兄弟之前所说的‘消息’是指什么,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铁鹞子忙道:“鄙姓铁,江湖人唤一声铁鹞子,脚上功夫还行。”
张大奎对他点点头,唤道:“铁兄弟。”
铁鹞子:“……哎。”
张大奎:“铁兄弟可能为我作答?”
铁鹞子看了眼吴琼,见他沉默着,就浅浅说了一声:“这不,老规矩,动手前要先探路,这不,就从黑阁那里买了一些关于那位的消息,呵,我们买到的消息,说那位可是大大的好人,我们……”
面对张大奎似笑非笑的神情,铁鹞子说不下去了。
张大奎挑眉:“因为是好人,所以你们就无所顾忌了?”
铁鹞子此时也觉着从白天到晚上这事儿做的是有些不地道了,面上就讪讪起来。
张大奎就道:“不瞒你们说,黑阁里有没有卖关于他的消息,我是能知道一些的,近些日子都静悄悄的,可见,你们不是从黑阁得的他的消息。”
黑阁之名来自于德亨的黑卡,所以,这个买卖消息的黑阁,对张大奎是大门敞开的。
当然,话不能说的这么直白明白。
铁鹞子更加惊疑不定,道:“这…您在黑阁里还有门道呢?”这位手眼可够通天的。
张大奎不理他,只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了眼外头天色,听到远处已经有鸡鸣声响起,就道:“你们若是不说真话,可就没有机会说了。”
吴琼:“真的不能掀了施家,开放TW岛?”
张大奎:“没有必要。”
吴琼喃喃重复道:“必要,必要……”
继而又哭又笑道:“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活路,在你们眼中,竟然是‘没有必要’,哈哈哈没有必要……”
铁鹞子也满脸复杂的悲怆起来。
张大奎半点不为所动,如果是以前,不明所以,他听到这话,怕是当即就提着剑朝德亨杀过去了。
但现在
德亨伏案画出这延绵海岸的每一个关口、每一个城市时候,写下每一个安排,每一个规划时候,他就在旁护卫、研墨、送茶,他亲耳听到他的三年规划,五年设想,十年蓝图……
他也亲眼看到,这些年来他将这些规划付诸于实施,有些很轻易的就完成了,有些却是不敢擅动,也有些,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向前推进一点点。
吴琼所求,亦在他所谋之列,但不是现在。
“事情总是要一点一点干的……”张大奎不由喃喃道。
铁鹞子竖了竖耳朵,问道:“你说什么?”
张大奎道:“我听说,青龙帮在老帮主死后本要被其他帮派瓜分了,后来怎么又起来了?”
铁鹞子:“是我们吴老大力挽狂澜……”
张大奎:“这话也就骗骗那些外人,给说书先生添两句行书罢了,就不用说来哄我了。”
吴琼:“是福州港突然有了新政策,允许百姓免税出海,我带着弟兄们去海里捞海带,在海滩上晒海货,又去海运衙门做了登记,照着海运衙门里的教习师傅教的法子围海田,晒海盐,养海蜇……受到了海运衙门的庇护,才得了喘息之机,壮大到今日。”
说起来,去衙门做登记纯粹是被那些欲瓜分他们的帮派们逼的。为了保住师父的青龙帮,他走投无路,乱碰乱撞之下,竟然被他撞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海运衙门刚开起来时候,不止福州城的帮派,其他沿海城市的海帮们都戒备的很,根本不去靠近。
反倒是他,占得了先机,之后不管是收海货、卖海盐、倒卖南洋稻谷,还是卡着免税的标准去行船,他都受到了衙门的优先照顾,这才让他一路奔跑着抢站到了高处,才有了如今让人不敢小觑的青龙帮。
但是,人都是不容易满足的,青龙帮在福州已经壮大到迈不开脚步了,他欲带领兄弟出海,最近的,就是澎湖诸岛,他的终点、也是目标,是对面的TW岛……
张大奎冷笑道:“原来不是卑贱之人没有了活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吴琼:……
铁鹞子嘿嘿笑了两声,道:“托那位的福,咱们如今日子好过了,咱们心里是记得的。”
外面鸡鸣声一声响似一声,狗吠声也多了起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张大奎看着远处天边的星斗,道:“如果你们无话可说,就在这间客房里老实待到午时,到时候会有人来给你们松绑,你们自去即可。”
说完话,他关上窗子,就要离开。
“等等。”
张大奎回首看着吴琼。
吴琼张了张嘴,道:“我们没有恶意。”
张大奎没说话,对此也不置可否。
吴琼摇了摇牙,道:“那本账本,真的很有用。”
张大奎:“哦。”
吴琼站了起来,带动的铁鹞子也不得不站起来,他俩还拴在一起呢。
吴琼上前走了两步,对张大奎恳切道:“施家已经被盯上了,除了我的青龙帮,一定还有其他帮派,或者势力在掀动波涛。”
张大奎眉头皱了一下,道:“你知道多少?”
吴琼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道:“大概是四五年前吧,就像你说的,那个时候青龙帮快要被瓜分了,我本来都要认命了,我也没想着要去海运衙门,是海运衙门里的一个巡逻官特地找到我,让我去衙门试试,我去了,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张大奎:“你说的那个巡逻官叫什么名字?”
吴琼:“不知道,我只见了他一面,就是他给我出主意那一次,后来再打听,就不见他这个人了。这几年,年年都有人跟我联系,每次人都不一样,有的时候给我钱要我去哪里哪里运货,有的时候是从我这里拿钱,我给多给少,他们都不生气,好说话的很。”
铁鹞子听吴琼将这样的机密都说出来了,铁鹞子也秃噜开了,道:“我们都怀疑是那位大人物儿来跟咱们要钱呢,老大说不是,说那样菩萨心肠的人物儿,是要干大事的,怎么会看得上咱们这仨瓜俩枣。吴老大虽然这样说,但咱们心里还是不信的,哪个为官做宰的不是雁过拔毛,直到这一次,咱们又接到新的任务,来人说澎湖厅里有施家管家去对账,那管家手里有一本关键的账本,要我们去偷了来,送到那位的手上。我们才确定,一直跟我们联系的人,跟那位不是一伙儿的。”
张大奎叹息道:“你们就去了?”
铁鹞子嘻嘻笑道:“这不是,能见到真佛吗?”
“而且,那背后之人神秘的很,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违逆他。”
张大奎:“你定是对那背后之人有所猜测的。”
吴琼:“是……每次接触,可以断定,都是北面的人。”
张大奎点了点头,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吴琼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想说的了。”
张大奎对两人颔首,推门出去了。
屋内,吴琼又拽着铁鹞子坐回了凳子上,沉默看着屋内越来越亮,影子越拉越短。
突然,铁鹞子问道:“咱们说的这些,他们会信吗?”
吴琼:“……我怎么知道。”
铁鹞子:“我们受他恩惠,他于我们有活命之恩,他是一个好官。”
吴琼张了张口,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哑声道:“妈祖娘娘会保佑我们的。”
铁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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