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作者:一口香
按照之前说好的, 德亨吃到了想吃的面,给了那中年妇人一吊钱做谢礼,没吃完的咸菜也没浪费了, 从老翁的杂货铺子里买了几个食篮子,一个装大海碗的咸菜,另几个装小妇人的馃子。
另又挑了几个看着别致的小玩意儿,照顾一下这老翁的生意。
由于德亨在小妇人油炸馃子摊子上用早点, 导致没人来她摊子上买馃子,德亨就将她摊子上的馃子包圆了,又给了她二十文钱,谢她提供了案板和面粉、菌菇等菜蔬。
三个大老爷们儿吃的面可不少。
小妇人既卖了馃子,又得了谢礼,感激不尽,因为得的谢礼并不多,旁的食摊老板都恭喜她, 也并不艳羡。
临走时候, 德亨又给那老妪五文钱,一是请托她给那未见面的咸菜老板再送两文钱, 算是买了他的粗瓷大碗,剩下的,算是她的跑腿钱。
老妪可没儿子那么意气,喜气洋洋的接了下来。
三文钱也是白得的呀。
吃饱喝足,又沾了烟火气,德亨一手折扇遮阳, 一手小菜篮子晃晃悠悠, 心情很好的朝隆裕酒楼而去。
走出这条小食街, 芳冰回头望了下, 见着条街上的摊子老板和食客们都还在笑呵呵的看着他们,就转回头来,对德亨道:“主子怎么不多赏他们些个?”
几个铜子儿,就打发了,芳冰觉着些许寒碜。
他们身上可是带了不少金子银子。
德亨笑道:“福祸相依,我给了,倒是满足了我的慷慨欲,对他们来说,骤然发财,恐会招来祸患。”
德亨相信,他在这条街上逗留大半个上午的消息,已经传去有心人那里去了。
对这些小民来说,平平淡淡就是福,他们无权无势,经不起风浪的。
芳冰可不这么想,既然那些草民能让他们主子欢心,自然是有功该赏,但主子没赏,又给了他解释,他也就不多操这个心了。
一条小食街,是这福州城内最不起眼的所在,真正繁华热闹的,是通往福州码头的四象大街。
一走进四象大街的牌坊,入目所见,皆是绫罗裹身,衣冠楚楚之人,齐列道路两旁的,是挂着白幡黑字各色书体砌着台阶的店铺,德亨三人一出现,站在各家店铺前揽客的吆喝声陡然升高三分。
无他,众人招子一打量,就知道这是三位荷包鼓鼓的大主顾。
是不是肥羊,还要再看。
让德亨稀奇的不是各家店铺里摆的琳琅满目的货物,而是蹲在墙根乞讨的小乞丐们。
在那条简陋的小吃街,德亨没见到讨食的乞丐,进了这繁华大街,他倒是见到了。
数量还不少。
而且,看大体年纪,应该都是十岁往下的小孩子,青少年和成年人、老年人都没有。
陶牛牛也挑眉,道:“不成想,这福州城还有这么多的乞丐,还都是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士绅还有几分良心。”
贩卖人口嘛,第一个抓的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和黑户。
尤其是小孩子。
这两年,小孩子可是和卖去做苦力的大人一样值钱,这福州城竟然还有这么多小乞丐,只能往当地士绅还有些慈悲心,不以幼童买卖上想了。
芳冰打着怀疑一切的心理,猜测道:“可能是有其他原因。”
陶牛牛猜也是,刚才那话,也就是随口一说,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三人人手提着食篮子,陶牛牛和芳冰更是一手提了两三个,浓郁的油炸馃子味道传出来,引的墙根的小乞丐们鼻翼翕动,却是没人敢上前讨要。
什么样的人能讨,什么样的人要躲着走,他们心中自有一本账。
但,凡事都有例外。
芳冰看到他们盯着自己手里食篮渴望的眼神,便想将他们从那小妇人摊子上买的馃子施舍给这些无以饱腹的乞丐们。
反正这些油馃子并不好吃,他们主子不会下一顿还想吃吧?
不如干脆施舍了。
也不算浪费粮食了。
正要开口提议,眼前一闪,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蹿到了他们跟前。
准确的说,是德亨的身前。
芳冰心登的提起,要开口提醒,可惜已经晚了。
德亨人正一边兴致勃勃的看街景,一边施施然走着路呢,不妨突然蹿出这么个……小孩子来,他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迈出去的脚还未落下,就紧急收回。
再定睛去看,面前空地上,已经坐着一个腮上挂泪的小孩儿。
这可怜巴巴的小孩儿衣衫褴褛,脸蛋儿脏的跟个小花猫似的,看着像是一个小乞丐。
陶牛牛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站在德亨身后,德亨后退同时,他踏步上前,站到德亨身前,同时出口喝问道:“什么人!”
待看清楚是这么一个小孩子,不免有些错愕。
德亨看了一下那个泪盈于眶的小乞丐,又瞥了眼蹲在墙根处木呆呆看着人群的小乞丐们,挑眉一笑,对两人道:“走吧。”
说着,抬脚就要绕过这个小孩儿离开。
芳冰见是这么个小乞丐,猛然提起来的心也放了下来,诧异问道:“不施舍吗?”
芳冰是内侍,他于宫廷礼仪和人情世故十分精通,是德亨离不开的左右手,但于江湖上的一些小把戏,他或许听说过,但若是不设防的遇上了,他就反应不过来了。
他看到了这样小的孩子,还穿的这么褴褛,人也脏兮兮的,就当寻常乞丐看了。
同时心下疑惑,他的主子德亨可最是乐善好施的,怎么这样可怜的小孩子摔倒在他面前,他竟无动于衷。
就这么视而不见的走了?
这可跟他平日为人行事大有不同。
这么一幕下来,路过的行人也都放慢了脚步,眼睛都落在了路中间的德亨三人和那个小乞丐身上。
他们可不像小食街那些贫民,看到德亨畏手畏脚的不敢靠近,他们亦是绫罗缠身,不仅敢驻足光明正大的打量德亨三人,还聚堆对这三人指指点点的呢。
大体就是这三个人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成想,撞到人竟想一走了之?
就算撞到的是乞丐,也没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你身为富贵人家的善心的?
你见到孤弱幼小,难道不该施舍救助一番吗?
陶牛牛听到这些议论声,沉下脸,就要喝止。
德亨反倒微微一笑,对越来越有围观势头的众人朗声道:“诸位,请观此孩童,与那墙根处乞食的乞丐们,有何不同?”
随着德亨手势指引,通向墙根处的人群分开一条空隙,好让众人将还坐在地上的孩童和墙根处乞讨的小乞丐们看的清楚,好做比对。
一个年轻公子迟疑道:“好似这小…孩儿胖了许多。”
他本想叫正坐在地上抹眼泪的小孩儿“小乞丐”,但眼神转过一回,做过对比之后,这声“小乞丐”便再也叫不出来了。
无他,路中间坐在地上的这个小乞丐,虽然穿的褴褛,脸和露出的半截小胳膊上也都跟个花猫似的脏兮兮的,但是,那充盈着神采的眼睛,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儿,藕节似的小手臂,圆乎乎的小身板儿,跟墙根处那几个摆着破碗扎堆乞讨,浑身散发着腐臭味儿,脸颊、身体都干瘦的跟麻杆儿一样,浑身找不到半两肉的真正小乞丐截然不同。
这年轻公子一开口,人群指点对象一下子就变了,变作了那个似是受惊,还坐在地上不起来的小孩儿身上。
明晃晃的碰瓷儿啊这是。
就是不知道指使这孩子来碰瓷的大人是不是隐藏在他们当中。
小孩儿见到此阵仗,眨了眨眼睛,张嘴嚎哭起来。
干打雷不下雨,可是比刚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的样子假多了。
德亨:……
德亨原本是要上前先哄一哄他的,但看他这一套下来,似乎很熟练的样子,也就无需他去哄了。
德亨忽略过他,只对人群抱拳,大声道:“不管是谁为难某一个外地人,但拿一个孩子来设陷阱,未免太过损阴德了……”
“就是,就是。”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出的阴招儿,还被人识破了,也太丢人了。”
“也未必就是设陷阱,许是这小孩儿顽皮,恰好撞上了。”
“哪个好人家的孩子穿成这样、脏成这样的?定是有人特地装扮的,就冲着人家来的。”
“就是,就是。”
“想要欺负外地人,也不找个憨傻的……”
“不欺负一下,怎么知道是聪敏还是憨傻的……”
德亨耳力相当好,听到人群里嘀嘀咕咕的议论无语至极,感情欺负外地人,是你们福州人的传统特色?
“唉呀,唉呀,这是怎么回事,六子怎么坐地上哭起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急匆匆的穿过人群跑过来,将那小孩儿从地上拉起来,还“邦邦”两下,拍在小孩儿屁股上。
这毫不收力两下下去,正咧着嘴干嚎的小孩儿立即停了哭声。
只他小脸儿憋的通红,嘴唇也死死咬着,开始一抽一抽的抽泣。
德亨面色陡然一变。
这个叫六子的小孩儿显然是知道怎么配合这个汉子的,纵使身体受痛,也不敢嚎哭,可见是受到挨打训练的。
德亨原本想一笑了之,以为是遇到了寻常碰瓷儿,想从他这个外地人身上赚一笔,但若是遇到了真正的人贩子,民间俗称“拍花子”的,那德亨就不能不管了。
“哎,这是你家小孩儿啊,走路不看道儿,撞人家公子身上,人家公子没说什么,自己反倒哭起来了。”
“我正好路过,看的清楚,其实那公子腿脚收的快,根本没碰到你家孩子,是你家孩子自己坐地上去的,还哭的老大声。”
“真的假的,你真看到了?”
“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城南武威武官的首席教习师傅,我这招子可是练过的,眼神儿好着呢。”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刚才……不是,我就一路过的,我说什么呢我?”
……
听到人群的议论声,吴老四面色变了变,对德亨连连作揖,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孩子顽皮,冲撞了公子,我吴老四给您赔不是了,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
这吴老四腰都弯到地上去了,说出的话也很真诚,人群议论声停了下来,看着场中德亨几人,看这场戏要如何唱下去。
德亨“唰”的一下展开折扇,扇了两下热风,看着腆着脸赔笑的吴老四,又看了眼人群,笑道:“让我想想……按戏台子上唱的,此时我应该大人大量,好言好语说与你,然后将此事揭过,你我算是萍水相逢,不打不相识,说不得还要一起去那路边摆着的茶摊子上喝上一碗凉茶?”
人群善意的笑了起来,因为折子戏上确实都是这么唱的,而且,此事若是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也会这么做。
与人为善嘛。
只是,这个吴老四却是笑不出来,心下更是忐忑了起来,这人,打一开始就不按常理出牌。
只听德亨继续道:“若是照这么演,这戏本子可就不精彩了,今儿我偏不这么演,我问你,吴老四,我若是不‘宽恕则个’,你欲如何?”
吴老四脸皮子抖了抖,挤出一个笑容来,道:“您老人品贵重,怎么会与我等升斗小民斤斤计较?”
德亨似笑非笑:“今儿个,我还就跟你计较了。”
吴老四扫了一眼看热闹的人群,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梗着脖子粗声道:“求您饶了孩子吧!”
德亨等了片刻,人群慢慢从交头接耳的嬉闹,到慢慢安静了下来,德亨就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摇了摇扇子,问吴老四,也是问人群:“就这?你跪都跪下了,怎么也不磕一个?”
人群更加静不可闻,还有更多的人被吸引着拥挤了过来,将整条街道都阻塞了。
德亨微微弯腰,低头觑了一眼吴老四屈辱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道:“吴老四啊吴老四,你是不是跪的很不甘愿?还在拿孩子说事,你设此局的时候,可有想过会受此屈辱?”
吴老四面色一厉,知道己身已经被看透了,干脆不再装,抬腿就要起来。
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肩膀上,头顶上慢悠悠传来一句:“叫你起来了吗?”
吴老四抬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吴老四不再忍耐,双手做爪,朝踏着自己肩膀的那一只脚抓去。
德亨踏着他肩膀的脚猛然一蹬,将半跪在地上的吴老四整个人都蹬的朝后滑去。
吴老四下盘使出千斤之力,定住身形,然后双脚用力,以猛虎腾空之势朝德亨扑去。
陶牛牛冷哼一声,将手里拎着的两个食篮子放在地上,飞身迎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在人群围出的街道空地上,交起手来。
德亨示意人群外扩,给两人留出更宽更阔的施展空间来。
德亨和人群站在一起,好似事不关己一样问站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汉子,道:“你们福州城的衙役来的挺慢,是不是都不管事儿啊?这可是当街斗殴啊!没人管的吗?”
这个汉子侧目他,一言难尽道:“恕在下直言,那斗殴的,可有您的护卫一个?”
德亨点头,道:“是啊,我们也是不得已,那个吴老四一看就是冲我们来的,我们都被欺负到这份儿上了,要是不还手,岂不是要将命都丢这里了?”
这汉子忙道:“不至于,不至于。”
德亨“呵”了一声,咋咋呼呼道:“还不至于呢,你们看那个叫吴老四的身手,我要是挨上这么一下子,不得在床上躺半年,巧不巧的,将命丢了也是寻常。”
说着,心下也疑惑了起来,这年头,拍花子的身手都这么好的吗?
这个汉子竟然无言以对,嘴巴张张合合的看着他,想说:这一切,不都是你逗引起来的吗?
你要是一开始就算了,没有羞辱人家,也不至于发展到现在动手的地步吧?
“兄台,你这是怎么了?”德亨看着这汉子变来变去的神情,不禁问了一句。
此子乃是混世魔王。
这汉子在心里给德亨下了一个定义,然后错身后退几步,离他远了些,只看着场中激斗,不理德亨了。
德亨:……
他这是被嫌弃了吧?
德亨是有几分言出法随的本事的,在他问了“衙役怎么还没到”这句话之后,没到片刻,福州府衙的衙役们就腰胯横刀成群结队快速奔跑到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