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者:一口香
  是在做什么游戏吗?

  卓克陀达当即回禀道:“禀汗玛法, 咱们在做夺旗的游戏。”

  康熙帝感兴趣道:“哦?夺旗的游戏?说来听听?”

  要细说,总不能就让皇帝站着听,卓克陀达请康熙帝摆驾将军座, 她站在身侧与康熙帝细说游戏起因和规则。

  安静如鸡的少年们老老实实的列队站在台下,闯了祸事,等着皇帝这个大家长的裁决。

  康熙帝步上这个搭的简陋但有模有样的将军台,坐在将军座上, 左手边还有棋盘,棋盘上三三五五的棋子零落,地上也撒了许多,可见在这之前这棋盘上定有棋手在厮杀。

  棋盘的上首摆了一只琉璃花瓶,花瓶空着,不知道是做装饰还是有什么用处。

  再仔细看了看四下摆着的小火炉、水瓮、茶具、皮毛坐垫等,更加确定,刚才发生的这一场, 必定不是什么突然引发的“斗殴”。

  有人观战的斗殴不叫斗殴, 叫比斗。

  比斗是八旗丁勇们日常娱乐之一,是他这个皇帝倡导和鼓励的。

  卓克陀达亲手清洗了一只新茶杯, 给康熙帝斟了一杯热茶,捧给他。又清洗了自己的杯子,给胤禛斟了一杯,送到阿玛跟前。

  众目睽睽之下,胤禛黑脸接过,终究还是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让她放手去做。

  有事儿阿玛给你兜着。

  卓克陀达露出大大的笑脸, 给胤禛一礼, 来到康熙帝身侧, 字语清晰的将近日德公府进行的春日比武赛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因为少年们与壮年们实力悬殊,总是落入下风,就有了今日的少年比。

  “……咱们之前的比试是先到终点摘旗,再计算得分,得分高者胜出,是以都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似今日喧嚣,今日是……在终点这里出了点岔子。”

  “哦?”

  康熙帝已经听住了,觉着这夺旗计分比斗很有意思,既能显示八旗丁勇的勇武,也能比较丁勇们的才智和头领的领兵能力。

  虽然只是小小的寻旗夺旗,但其中的斗智斗勇可不少。

  康熙帝每年带着八旗兵丁春围西巡四处溜达,就是为了不让八旗兵勇们失去战斗力,努力夯实八旗根基。

  除了每年以行军的规模巡视塞外,八旗还有一个祖宗传下来的硬性日常活动,就是每旗每月初一、十五两天,需以佐领为单位,由佐领等旗务官监督丁勇们去校场、箭场操练比斗。

  不至于让丁勇们安于逸享,丧失了血性和武斗本能。

  这是基层佐领众多事务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而且确实就像卓克陀达所说,之前都是寻常动静,只是在胡同内比试夺旗,将每月操练换了种方式而已,并没闹到外头去,所以他这个做皇帝的才没有从手中多种渠道收到任何消息。

  这不,今日这一闹大,他立即就知道了。

  康熙帝今日正巧就在安定门大街外不远的方泽坛(地坛)皇祇室祭祀皇地祇神和三山五岳之神,也不是大祭,大祭会有专门的圣旨示下,以及礼部等官员提前准备,康熙帝本人也会提前到方泽坛的斋宫住下斋戒,集结满汉文武百官后再行祭祀,礼仪十分繁重庞大,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今日就是带着皇子和大臣们巡视京畿,路过方泽坛,进去歇了下脚,正打算回畅春园,就收到了步兵统领托合齐的上报,说是有少年聚众斗殴,请求回京捉拿。

  能让托合齐亲自回京捉拿的斗殴少年,事件可能不大,但身份上可能有些敏感。

  康熙帝不悦,以为又是八旗勋贵子弟不务正业聚众闹事,问是在哪里发现的,一听是在安定门内城墙跟下,那离的不远,走,一起去看看去。

  康熙帝是打着杀鸡儆猴的目的来的。

  结果,来了后,就看到了眼前这样一场。

  “今日的比试是出了什么岔子呢?”康熙帝询问道。

  卓克陀达掩唇笑道:“今日比斗的双方少年们实力旗鼓相当,到达终点后,只有一分之差,偏他们又同时捉到了白旗,为了争夺这支白旗,就比斗起来了。关系赢输荣辱,是必要分出一个高下的。”

  是比斗,不是干架,更不是斗殴。

  性质定位一定要搞清楚了,搞明确了。

  卓克陀达觑着康熙帝的脸色,见甚是和缓,就又多说了两句:“少年们勇武非常,没有谁会甘愿认输,这比斗的声势……就有些大了。但是您看,他们都各自安好,并未有暴力致伤的,可见这声势是大了些,但大家心中都有分寸,没有伤了和气。”

  康熙帝点头,看着台下的六列少年,见打头的是锦衣子弟,就是主将了,后头跟着的是布衣丁勇,人数有多有少,也是正常,因为比斗过程是有兵员“伤亡”的。

  哦,这游戏规则里叫做“淘汰”。

  打眼看去,虽然个个都灰头土脸,身上衣裳也都各有损伤,但就像卓克陀达说的,并未有人流血受伤,四肢也都完好。

  仔细打量,少年们俱都身背弓箭,腰悬长刀,腰背挺拔,强劲有力,光站在那里,就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他们身上的箭壶都是空的,想来是都射出用完了。刀是刀锋上沾染了颜料的木刀,就算砍在人身上,也不会划破血肉,造成损失。

  说是木刀砍在敌人身上,会留下颜料痕迹,以颜料的位置而定,若是在心口腰腹咽喉等要害处,那没得说的,中者需得淘汰掉,若是在四肢、肩背等非要害处,那还可继续参加战斗。

  这规则设定有意思。

  再看锦衣子弟身上腰侧,多多少少的都插着小旗子,旗子颜色各异,有的镶黄,有的镶蓝,有的镶白,有的正蓝。

  正好是子弟们出身旗属。

  此时六个“浴血奋战”过的锦衣少年紧张且殷切的看着台上的康熙帝,那眼眸亮晶晶的,朝气蓬勃,斗志昂扬,跟个牙口才长成的小豹子一般,看着就让人喜欢。

  在朕面前,他们的心里一定忐忑害怕极了。

  康熙帝不由在心里恶趣味的想象道。

  康熙帝忽而对他们一笑,问道:“首旗白旗何在?”

  最后谁拿到了?

  也就是说,哪一方赢了?

  六少年面面相觑。

  白旗原先自是在德亨和傅宁手中的,但斗到后来,白旗早就飞出,落到其他人手中,此时,他们也不知道白旗在哪里了。

  正在不知作何回答之时,一支白色沾了泥渍的小旗在列队中升起,一个少年大声道:“首旗在奴才手里。”

  六少年齐齐回头后望,待看清楚是在弘晖这一列后,德亨脱口而出问道:“身上可沾染了颜料?”

  少年大声回道:“并未。”

  德亨大喜,兴奋欢呼道:“我们赢了!”

  众人:……

  德亨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康熙帝一眼,又低下了头。

  那啥,“罪魁祸首”,好像就是他来着。

  弘晖将话含在嘴里用气因告诫德亨道:“你不要乱出头。”

  他可不认为德亨是这样莽撞冒失的人,在康熙帝的眼皮子底下“大喊大叫”,他突然表现这么一下子,就是想将矛头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要抗下所有。

  弘晖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以告诫他,不要逞强,事儿是大家一起做下的,不是他想抗就能抗下的。

  德亨:……

  我真没想到最后会弄成这样,更没想到,大BOSS怎么就这么巧就在附近?

  还说来就来了。

  哦,康熙帝是一个坐不住的皇帝,他不南巡西巡的日子,不是在皇宫就是在畅春园,他还喜欢在京城附近四处溜达。

  这已经是他做皇帝的常态,或者说是习惯,就跟社畜周末去郊区旅游放松娱乐一番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想的话,德亨瞬间心里平衡多了。

  不是咱们事儿多,是大BOSS你出现的太频繁了,所以遇到的事儿就多。

  康熙帝睨了台下那低头装怂的小子一眼,看着另外三个面生的少年。

  他见这六个少年身上的旗子,合起来镶黄旗尤其的多,足有□□支,就问道:“你们是镶黄旗的哪家少年?”

  年纪最大的富昌上前两步,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傅宁和福保顺也一起跪了下来,富昌双手过额行礼大声回道:“奴才镶黄旗富察氏,叩见大清汗王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儿郎!”康熙帝被少年勃发的气势吸引,不禁开口先赞了一声。

  “平身吧。”

  赞完了,又问左近的大学士马奇道:“富察氏?这是爱卿的族人子弟吗?”

  马奇出列,干笑道:“这是老奴之弟马武的幼子,乃是奴才的小侄,另外两个分别是奴才长房之孙和四房之子。”

  康熙帝更高兴了,道:“原来是都是爱卿的侄、孙,富察家督练子弟练武很是勤勉啊。”

  一个人是不是勤加操练,从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上就能看出一二。

  看富察家这三个小子,身量最足年纪最大的富昌虽然从年纪上算尚小,不足以成丁,但他整个人站在这里,就已足够出挑。如果是在挑缺的话,康熙帝会毫不犹豫的选他,这就是外在表现实力。

  身量最小年纪也最小的傅宁看着也是灵秀英气,是个可以期待的好苗子。

  中间的福保顺更不用说了,那野性十足的眼神,那蓄势待发的站姿,一看就是个好斗的,等再过两年,勇武必定超过他的哥哥们。

  康熙帝眼神在三个少年身上打量,那是越看越喜欢,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让富昌去乾清宫给他看大门了。

  面对康熙帝的赞赏,马奇回答的不疾不徐,更不见得意显摆,只是平平道:“不敢忘祖宗之志。”

  其他随驾大学士部员大臣们:老狐狸,哼。

  康熙帝点头,感慨道:“不错,祖宗之志不敢忘。朕日夜盼望八旗子弟能保持祖宗尚武之风,维系八旗根基,今日看到这些少年们,朕心中欣慰非常啊。”

  马奇呵呵笑道:“这正是皇上教谕之功啊。”

  呵呵,马屁精!

  马屁不马屁的,康熙帝显然是十分高兴的。

  看着似乎是要轻轻放过了,但偏就是有人出来表示不同的看法。

  托合齐出列道:“皇上,少年勇武固然需鼓励嘉奖,但各佐领内明明有校场,少年子弟却偏要占领街道武斗。

  若是京中少年人人如眼前子弟这般声势浩大,京城治安危矣,奴才亦是不知,今后若遇今日此等情形,该如何断决,请皇上示下。”

  说罢,单膝跪地,等着皇帝教他以后如何管理京城街道治安。

  康熙帝:“……步兵统领这话也不无道理。”

  马奇立即出列纠正道:“步兵统领这话说的不对。”

  托合齐:“大学士有何高见?莫不是见涉事者有自家子弟,就狡辩实情,包庇自家吧。”

  马奇笑道:“步兵统领何必如此敏感,听风就是雨,急着给老夫扣帽子。老夫是想提醒步兵统领,这些少年们并没有在街道上比斗,而是在我镶黄旗境内施行操练,若是说惩戒、问责,那也得是我镶黄旗都统、参领、佐领出头,步兵统领如此尽忠职守,老夫佩服,只是,不必了。”

  啊这,搞错职权范围了?

  步兵衙门的职责是什么呢?

  分汛驻守(“汛”由各片区的小堆拨房组成)、稽查城门、缉捕盗贼、申禁巡夜等,也就是说,步兵衙门管的是城门和街道上的事情。

  而八旗丁勇的操练等,属于旗务,归都统、参领、佐领这些旗务官管理。

  一个是军事管理,一个是行政管理,不能混为一谈。

  托合齐欲开口分辨,镶黄旗都统迓图出列开口道:“大学士说的没错。托统领位高权重,为皇上做事求全责备,可能没有发现,这座将军台,设在柏林寺后院梅林边界,尚未出镶黄旗界,少年们行操练之事,若有过失,也是我这个镶黄旗都统来问责,就不必托统领代劳了。”

  都说城墙根下,城墙根下,就跟说众多、稍许、一些这样的虚拟词量词一样,说城墙根下,并不是就指真的就城墙根下那一线地方。

  比如说,有人问路:柏林寺在什么地方?

  人回:安定门内东北城墙根下。

  你要是真去东北城墙根下找柏林寺,你就是头脑不清楚的傻货,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所以,德亨说终点设在北城墙根下,是说你朝着北城墙根出发,走到头就能见到终点了,可不是说,终点的尽头就是实实在在的城墙了。

  因为柏林寺在街区的最北面,且是寺庙,没有外墙,以梅林为界,所以,它的后院是通安定门内城墙根大街的,但你要说人柏林寺后院属于街道,人柏林寺也不愿意啊。

  咱们寺庙是为了向众善男信女们开放,可不代表就是落在大街上了。

  柏林寺,是私产,可不是无主的。

  即便如此,托合齐也是有话要说:“聚众喧哗,不管是殴斗还是比斗,如我等为官着,不论职权高低,不论是否管辖,都要站出制止,岂能因不属于自己职务之内,就置之不理,如此,岂不是要对不住你我等官帽之上的顶戴花翎,对不住皇上的恩德?”

  好冠冕堂皇的话。

  不过,人家托统领说的一点都没错啊。

  若是遇到今日这等场景,知道的是你在举行丁勇比斗,不知情者,看着就是很像斗殴啊,京城之中居然存在如此隐患,可让百姓们如何安居呢?

  说是不扰民,但扰不扰民,也不是你自己说的算的。

  你认为不扰民,但民众们自己可能认为你扰民了呢,人家只是畏惧你的权势,不好说而已。

  若是久而久之,民怨沸腾,到时候可就晚了。

  住在内城的都是旗人,都是八旗根基所在,皇帝不可能为了一群人枉顾另一群人的想法。

  所以,托合齐说的不无道理。

  众皇子和大臣们也都点头,认为他说的对。

  今日之事固然是事出有因,但事实如此,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是在宫外,且并不是正经的朝堂论辩,康熙帝又没有让她离开,是以,卓克陀达壮着胆子对康熙帝道:“汗玛法,卓尔觉着众位大臣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呢。”

  康熙帝:“哦?你也觉着托合齐说的有道理?”

  卓克陀达笑道:“京城安定,全靠托统领励精图治,费心维持,震慑嚣小,我等女眷才能放心出门,不惧外忧,实乃托统领功高。汗玛法任命他,想来也是肯定他的功绩的。”

  康熙帝笑道:“不错,托合齐虽性子耿直、爆烈、不知变通,但这正是他的可取之处,朕将九门交给他,的确很放心。”

  托合齐还跪在地上,此时就低头叩首,以表圣恩。

  卓克陀达继续道:“托统领说的有道理,大学士和都统说的也有道理,弟弟们的确该罚。”

  康熙帝:“哦?卓尔认为该怎么罚呢?”

  卓克陀达:“这个卓尔不懂,不如让都统罚他们,反正他们也是都统管着的?”

  好个聪明灵秀的大格格!

  镶黄旗满洲都统迓图为什么要出声,就是要将处事权从托合齐手里拿到自己手里。托合齐是事件的发现者,说是步兵衙门管事儿也能沾上边,若是康熙帝说“可”,那由他处置这些闹事少年们也并无越权之处。

  因为将军台设的这个地方,管辖权确实有些模糊。

  现在卓克陀达从人属管理上说让都统迓图管教少年们,更是顺理成章,主属恰当,更是没有错处。

  就看康熙帝是将少年们交给谁去裁决今日之事了。

  康熙帝看看身侧的少女,对胤禛笑道:“老四,你生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胤禛忙肃手恭敬道:“回汗阿玛,儿子有教子之失,汗颜无比,不敢当汗阿玛赞。”

  说到教子,康熙帝再看台下的弘晖、德亨和德隆三个,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对众皇子们道:“朕打小儿就教你们武勇、有担当、有谋算、能当差、能成事,没的到了孙辈就要束手束脚的娇养了。今日之事,确实是孩子们不对,但朕说他们不对,不是说他们操练、比斗不对,而是说你们这些大人们,没有给孩子们保驾护航,以至于让他们失了分寸,要说不对,也是你们的不对。”

  众皇子们都肃手低头认错:“汗阿玛教诲,儿子知错。”

  康熙帝点头,对托合齐道:“托合齐,你很好,朕将九门,将京城交给你,朕很放心。”

  托合齐:“谢皇上认可。”

  康熙帝继续道:“今日少年们犯事,朕会罚他们,就罚……”

  “两日后,朕要南苑春围,就罚这些少年们,随驾春围,操练军武,若是无所斩获,朕两罪从重并罚!”

  这,算处罚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都觉着皇上是在偏袒他们,随驾春围,不就是打猎吗,怎么能算处罚呢?

  只有常年随康熙帝东奔西走的大人们怜悯的看着台下无知少年们,呵。

  真以为随驾春围是你们宝马裘衣带着无数奴才伺候着拉弓射箭京郊打猎呢?

  那是行军!

  行军知道不?

  不知道啊,等你们出发之后就能知道了,现在且让你们先乐着吧。

  康熙帝都已经做了决定了,托合齐自是没有再不依不挠,领命起身。

  事情处理完了,康熙帝站起身,卓克陀达忙伸出手腕,让汗玛法扶着自己下台阶。

  康熙帝牵着孙女的手下了将军台,转步走到弘晖三人面前,拍了拍弘晖的肩膀,给他抹了抹脸上沾着的泥土,捏了捏德亨的腮帮子,将他脸蛋扯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见这小子对他露出委屈的小眼神后,才放过他。

  到了德隆,康熙帝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态度和行为上与待弘晖和德亨并无差别。

  德隆却是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虽当做无事发生,父母兄弟以及亲朋们也都没提当年康熙帝对他的评语,但那句“难当嫡长大任……令……不可……为世子……”却始终藏在他的内心深处,午夜梦回之时就会猛然蹿出来,如猛兽一般啃咬他的心头,让他无可逃避,痛的喘不上气来。

  就在刚才,德隆紧张的呼吸都停止了,就怕皇帝见到他,又想起以前,对他说一些贬低的评语,让他以后无法做人做事。

  但真好。

  皇帝不仅没有提以前,也与弘晖、德亨一样待他,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望,扳回他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德隆,皇上已经走了,咱们也该走了。”德亨提醒德隆道。

  德隆深吸一口气,抹了把湿润的眼眶,对德亨道:“春围,我一定好好表现。”

  弘晖纠正道:“是咱们三个一起,好好表现。”

  德亨笑道:“不止咱们三个呢,还得算上富察家的。”

  富昌、傅宁、福保顺三个也围了上来,大家相视一笑,都道:“春围我等兄弟与阿哥们一起,定护阿哥们周全。”

  德亨笑道:“我们自有亲随护着,咱们要做的是齐心协力,出谋划策,将皇上交给咱们的任务完成才是正经。”

  福保顺嘿嘿笑起来,壮志酬筹道:“到时候,我一定猎一头大老虎献给皇上,皇上一高兴,这样咱们的那个什么处罚就可以免除了……”

  六人正在傻笑呢,就听身后重重一声“咳”。

  几人转头,俱都噤声了。

  广成跟胤禛告辞,道:“贝勒爷,奴才这就领着兄弟子侄们回家去了。”

  胤禛:“嗯。”

  广成立即跟兄弟们使了一个眼色,要他们赶快走。

  不用广成使眼色,见到四贝勒的黑脸,富昌他们哪里还敢放肆,立即带着富察家的少年们跟鬼撵似的做鸟兽散。

  胤禛看着眼前三个鹌鹑似的少年,冷笑一声,道:“回府。”

  说罢,当先转身朝贝勒府后门而去。

  卓克陀达对他们眨眨眼,立即跟上胤禛的脚步。

  刚才去送康熙帝,康熙帝特地将胤禛留下来,让他处理一下“家务事”,胤禛这才脱离大队伍,带着孩子们回府。

  回府路上,德隆小声问弘晖道:“一般这种情况下,贝勒爷会怎么罚你们?”

  弘晖咽口水,道:“没有一般,咱们也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没有参考,没有借鉴,就看胤禛心情怎么样,怎么处罚他们了。

  德亨小声预测道:“应该是来不及罚的,说是两天后去南苑春围,给咱们的准备时间也就今天半天和明天一天,我猜贝勒爷会教咱们准备春围的规矩,要是罚了,咱们还怎么去春围?”

  德隆立即点头道:“有道理!”

  “哎哟。”

  三人正头对头的聚在一起边走边小声说话,没有注意到正在前面走的胤禛停下了脚步,三人继续往前走,被夹在最中间的德亨就毫无防备的撞上的胤禛的胸膛,被他胸前的玉扣给碰到了鼻子。

  “啊嚏!”

  德亨是真的没忍住,张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好在他还知道侧头,弘晖立即跳开,让他将喷嚏打到了空地上,而不是胤禛身上。

  卓克陀达忙上前用帕子给他擦干净鼻子,没有让他在胤禛的垂视下失仪。

  德亨紧张的抬头看着与他咫尺距离的胤禛,张口干巴巴的唤了一声:“阿玛。”

  胤禛冷笑道:“为了春围,不能罚你是吧?”

  德亨忙摇头:“不是的,阿玛可以重重罚儿子,真的!”

  胤禛:“好,这可是你说的。”

  话刚落,只见胤禛一弯腰,将德亨拦腰夹在了胳肢窝里,将他的屁股露在了前头,抬掌:“啪,啪啪!”

  德亨:……

  “啊啊啊救命啊,额娘,快去叫额娘来救命啊啊啊……”

  卓克陀达跺跺脚,顾不得德亨这边惨叫,带着侍女跑回府里去请四福晋做救兵去了。

  胤禛边拍他屁股边冷笑道:“叫,你再叫!你就是叫破喉咙爷也会将你的屁股拍烂!”

  “看你还闯祸,看你还胆大妄为,我是不是叫你谨言慎行,是不是叫你有什么想法先跟我说,啊,你说你该不该打,啊?”

  他就在畅春园待了几天,几天没看着他,他就要闹幺蛾子。

  贝勒爷当街打起孩子来是真不含糊啊。

  听着“啪啪啪”的拍屁股响,看着四肢不住扑腾喊救命的小伙伴,德隆咽了咽口水,十分害怕等会四贝勒也会这么拍他一顿。

  这也,太没面子了。

  德亨跟镶黄旗的富察家儿郎比试,自己佐领下人不可能不来给他助威的,从终点夺旗,到康熙帝到来,一直到现在康熙帝离开,他们都一直跟着他们的小领主。

  结果他们现在看到了什么?

  啊这,小领主被家长教训了,他们,唉,他们也没法子啊。

  这是贝勒爷,没听见他们领主叫人家“阿玛”吗,这阿玛打儿子,似乎是,天经地义?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干站着看着,不敢上前“救人”。

  弘晖无奈极了,他刚才说错了,第一次的是他和德隆,德亨这个处罚,已经是第无数次了。

  他已经记不清,德亨是第几次被阿玛这样教训了。

  次次教训,次次不改,嗐,这么多年,他都已经习惯了。

  弘晖对德亨的手下挥挥手,让他们赶快离开,好歹给他们的领主留点微薄的面子吧。

  有了命令,孩子们一哄而散,决定将今日之所见都藏在心里,以后也只字不提,就当今日没看见领主的惨烈。

  手下汉子们是走光了,邻居街坊和大街上的过客们还在呢。

  他们好奇的驻足观看,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啧,谁家孩子啊,真惨哟,这是不知道闯了什么大祸,被家里的大人这样捶打,嗐,跟他家孩子一样不叫人省心,该打……

  胤祥半路折回,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四哥捶孩子的奇异景象。

  胤祥还是头一次见四哥这样暴力的样子。

  以前的皇四子多么矜持啊,总是一副泰山崩于面前面不改色的沉稳模样,也少有和人调/笑等让人觉着不稳重的时候,现在呢?

  现在他被家中小子折磨疯了!

  胤祥以为胤禛是真的给气着了,在用“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方式教训德亨,急忙上前将德亨从他手里抢过来,连声劝道:“四哥,四哥,孩子还小,犯了错好好教就行了,打坏了可不得了,心疼的还不是四哥你自己……”

  胤禛怒喝道:“你把他给我,溺子如杀子,今日我不教训他让他知道厉害,他以后就还敢胡闹!”

  胤祥双手夹着德亨跟胤禛绕圈子,嘴里还不住劝道:“四哥,汗阿玛让我回来教这几个孩子春围的规矩,弟弟不能误了汗阿玛的命令,您先消消气,等春围过后,弟弟定亲手将三个孩子完样儿的交回来,到时候不管您怎么管教孩子弟弟都不再拦。”

  胤禛站在原地叉腰喘气,指着德亨、弘晖、德隆三个冷声道:“你们好样儿的,有你们十三叔给你们撑腰,爷是管不了你们了。”

  弘晖和德隆立即跪地认错,德亨也从胤祥的臂弯里挣扎下来,同样跪在地上认错。

  胤禛冷哼一声,摔手入府去了。

  胤祥跟赶鸭子似的将三个孩子朝府里赶,对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行人们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散开,看什么看,没见过教训孩子拉架的啊。

  入府后,卓克陀达扶着四福晋匆匆而来,胤祥将三个孩子交给嫂子,自己追着四哥朝前院去了。

  等一路走到前院,胤祥还想再劝两句,抬头就见胤禛已经恢复如常的面容。

  胤祥:……

  “四哥,你不气了?”

  胤禛:“有什么好气的,皇上又没有不高兴。”

  胤祥不解:“那你……你在府外那一出?”

  胤禛:“总要给都统等其他人一个交代,毕竟皇上说了,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哼,我倒是想管,就差将他挂裤腰带上了,可是呢?一个错眼,他就闯祸,还净闯一些稀奇祸。”

  胤祥被“稀奇祸”这三个字给逗的一笑,道:“那样的孩子,本不应以常理待之,我瞧着挺好,弟弟少有见哥哥这样对着孩子发脾气的时候。”

  胤禛什么人啊。

  他是个十分要面子的人,对着孩子,他就如山岳一般不可高攀,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像是今天这样惊涛骇浪,胤祥真是头一次见。

  胤禛扶额叹息道:“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养孩子容易,给口吃的就行,管教孩子是真让人头痛。”

  胤祥:“男孩子嘛,总是难管教些的。”

  胤禛幽幽道:“……不,女孩子更难管教。”

  想到卓克陀达,胤祥实在没有忍住,转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在胤禛的冷脸下,胤祥还是道:“卓尔真不像是京城内宅养出来的格格,她倒是很有草原姑奶奶的脾性,四哥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这样的性子,说不得会更好。”

  说到最后,他却是笑不起来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妹妹,两个妹妹若是有卓克陀达这样一半的泼辣机敏性子,在草原的日子,或许会好过许多吧。

  胤禛也知道这个十三弟为什么笑着笑着就不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会好的,放宽心。”

  胤祥揉了把脸,道:“四哥说的对,一定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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