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一口香
德亨和陶牛牛进了自己的东屋, 开了窗子,就站在窗子跟前看着这些留下来的乌鸦,这些乌鸦也动也不动的全都朝向德亨的窗口, 跟他大眼瞪小眼。
德亨思量了一下,将木哨再次塞入嘴中,试探着吹了一个驱赶的节奏。
有几只乌鸦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似乎要飞走了, 德亨紧接着又吹了两个驱赶的节奏,其他乌鸦也扑棱棱的要飞走了。
陶大松了口气,道:“小爷,你看这些乌鸦都不吃肉,指不定是在哪家吃饱了的,若是果真有谁家在办事儿,小爷将这些乌鸦都给送回去,就误不了人家的事儿了。”
平日里, 德亨想要引鸟玩的时候, 都是好一会才引来稀稀拉拉的几只,今日倒好, 一下子引来这么多,只能是附近人家有办事儿的,提前引了乌鸦聚集,结果倒好,德亨这边一吹口哨,将这些乌鸦都引到他自己家中了。
要是德亨正在办事, 结果办事儿的主要客人一下子都飞走了, 他也会气的去找捣乱的人说理去。
德亨也点点头, 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希望没有真误了谁家的事儿。”
却是已经晚了。
乌鸦刚散开,大门就敲响了。
陶大不确定的看了德亨一眼,然后带着忐忑的心情去开门。
大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带着四五个强壮的家丁。
少年一看就非富即贵,而且,穿着一身素衣,很像……
丧家。
陶大心中咯噔一跳,先行礼询问道:“敢问是哪一家的阿哥爷?来咱们府上有何贵干?”
一个家丁冷笑一声,道:“你眼前的是显亲王爷,还不快叩头跪拜?”
陶大心道要死,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利落下跪,叩首:“奴才陶大,叩拜显亲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显亲王爵来自清太宗皇太极的长子肃武亲王豪格。
皇太极死后,摄政王多尔衮当政,长子和王叔成了势均力敌针锋相对的存在,最后是多尔衮胜利,豪格在狱中自杀,家族子孙被清算。
豪格第四子富绶,那时他也就两三岁的年纪,从多尔衮手中幸免于难。
等到多尔衮身亡,被福临清算的时候,富绶承袭父亲豪格的亲王爵,但封号由“肃”改“显”,这就是第一代显亲王了。
富绶的儿子丹臻是第二代显亲王,于康熙四十一年五月,也就是去年病逝,时年三十八岁。同年八月,第六子,年仅十二岁的衍潢承袭爵位。
也就是眼前的少年,是第三代显亲王。
陶大叩拜的声音传到了躲在影壁后偷听的德亨耳中,听到是显亲王敲的他家的大门,他就从影壁探出半个头来,正好和那个少年的眼睛对上。
德亨:……
去年八月刚袭爵今年也才十三岁的显亲王衍潢:……
好一个苍白如露挺拔如竹的少年。
好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孩子。
比他家的弟弟妹妹可爱多了,衍潢一下子就在心里喜欢上了。
德亨眨巴着大眼睛明知故问道:“你来找谁啊?”
衍潢轻咳一声,放柔了语气道:“王府的神鸟都被引到这所宅院来了,本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德亨拿起胸前挂着的木哨放在嘴里吹了一下,即将要飞走的乌鸦在空中盘旋一周,又落回在了他家的索罗杆上。
德亨问道:“是这样吗?”
衍潢:很好,罪魁祸首找到了。
衍潢看了眼还跪在他面前挡着大门的陶大,道:“还不让本王进门吗?”
陶大面上神色是视死如归的坚定,家中只有小主子一个,他不敢放人进门。
即便眼前这个是和硕亲王。
和硕亲王也不能闯人家家门不是?
德亨从影壁后转出来,来到陶大身后,对衍潢道:“家里就我一个小孩子,我阿玛和额娘被太后召进宫去了,陶大要照顾我,不会放你进我家的门的。”
这话里的信息量有些大了。
被太后召进宫去了?
如今皇上不在京城,太后召这家的男女主人进宫做什么去了?
哦,对了,听说昨天五贝勒来牛角湾胡同宣太后懿旨,难不成就是这一家?
衍潢看了眼索罗杆上的乌鸦,道:“可是,本王喂养的神鸟飞到你这里来了,你怎么说?”
德亨一副你唬我的神情看着衍潢,字句清晰道:“你别骗我,这些神鸟是北京城散养的,说不定这里面就有我以前喂过的呢,你喂我喂过的神鸟,你怎么说?”
衍潢身后的一个家丁眼睛一瞪就喝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儿,你家大人呢?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陶大立即站起身,双拳紧握,黑着脸竖着眉毛用力瞪着那个说话的壮丁,如果不是衍潢就站在最前面,此时陶大一定已经一拳头挥到他的脸上去了。
那个说话的壮丁被陶大突然蓄势待发的反应吓了一跳,与其他三个壮丁也反射性的摆开了架子,护卫在衍潢身后。
德亨对他们翻了个白眼,大声道:“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刚才说了,我阿玛和额娘进宫了。他们虽然不在家,但额尔赫布佐领和我大舅纳喇福顺在家呢。你们敢欺负我一下试试!”
衍潢回头瞪了眼跟着他来的四个壮丁,喝道:“退后!”
壮丁甲:“王爷!”
衍潢板着脸,冷声道:“不要让本王下第二遍命令。”
这四个壮丁无法,只能退后三步,站到了路上,眼睛狠狠瞪着陶大,顺带还瞪了一下那个小屁孩。
陶大半点不畏惧的瞪了回去,周围已经有邻居探头看什么情况了,他们都知道今天叶勤和纳喇氏要进宫的,两口子也都提前打好了招呼要他们帮忙看着在家的德亨阿哥。
这几个壮丁要敢在他们家门口动手,保管让这几个不长眼的折在牛角湾胡同。
王爷怎么了?他们祖上也是王爷呢,大家都是爷,都是努尔哈赤的后人,谁怕谁。
在他们地盘上耍大爷脾气,干他X的。
气氛一时紧张凝滞起来。
衍潢好似无察无觉一般,直接忽视了周围探头探脑的邻居,也无视了已经去额尔赫布家和福顺家报信去的人,他对德亨道:“不管怎么说,本王正在给先和硕显密亲王家祭,这好好的神鸟突然飞来你这里来了,你总得给本王一个说法。”
就有一个邻居笑嘻嘻问道:“不知道王爷要小德亨给个什么说法呢?”
衍潢扭头皱眉看了他一眼,居高临下平静道:“本王说话,闲杂人等不要插嘴。”
这个邻居也是宗室,此时见衍潢虽然年少,但亲王架子十足,还真挺有他们满清王爷范儿,不免有些讪讪。
德亨听到人家王府正在家祭,结果被他捣了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放缓了语气,软声道:“打扰了王府的祭祀,是我的不对,你想要什么说法,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为你达成?”
衍潢清了下喉咙,昂着头斜着眼用鼻孔看着小小的德亨,道:“很简单,将你引神鸟的法子教给本王,本王就不追究你藐视先王的罪过了。”
德亨:……
德亨真的没忍住,他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嘴角。
同时想笑,又不能笑,怕人家以为是他在嘲笑他,实在憋的慌。
啊,就是想学引鸟的技术嘛,不早说。
你直接说,我难道会不教你吗?
德亨忍笑道:“可以啊,你进来吧,但是只能你一个人进来,那几个人不能进来。”
他自觉已经很给衍潢面子忍住不笑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和说话欢快的语气出卖了他。
衍潢脸颊泛起微红,点头道:“好吧,就我一个人进去,不带他们。”
德亨看着因为泛红了双颊显得健康许多的少年,心道这小孩还挺可爱的。
因为只有衍潢一个十来岁看着就不怎么强壮的小少年进门,德亨又下了命令,所以陶大就没有再阻拦,放衍潢进了门后,他立即又跟个门神一样站在了大门前,抱着手臂跟那四个家丁对峙。
其他邻居则是给他壮声势,搬了板凳坐在门前嗑瓜子抽烟喝茶看热闹。
转过影壁,衍潢就受到了棍棒和弓箭招待。
李氏和小福一个拿着擀面杖一个拿着烧火夹,怀着孕的刘佳氏则是挺着快九个月的大肚子背好了箭壶拉开了弓箭,陶牛牛手里也拿着一柄小木剑,几人就埋伏在影壁之后,这是打算好了看情势不对就要上前拼命了。
衍潢:这家人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还有护院侍卫呢。
德亨对几人道:“没事儿了,显亲王是来找我玩儿的,李阿妈,去给王爷准备糕点吧,刘阿妈,你进屋歇着去吧,小福,给王爷上茶,牛牛,去我屋里拿木哨,我要教王爷吹木哨引鸟。”
命令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众人散开,听命做事去了。
德亨也没带衍潢进屋,就坐在自家堂屋门前台阶上,陶牛牛将德亨存放木哨的盒子拿来,德亨打开,让衍潢挑一个。
衍潢见盒子里的木哨都差不多,就随手挑了一个,放在口里一吹,觉着这木哨吹起来轻巧省力的很,就放缓了气息,又吹了记下。
挺有节奏的,一看也是热爱引鸟逗猫的那一类小爷。
德亨:“你这不是会吹吗?”
衍潢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白腻泛青的玉哨,道:“我用它吹的,吹着费劲不说,神鸟也都不听我的。”
德亨接过那个玉哨看了一下,笑了,道:“这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玉倒是块好玉,你摆在博古架上当摆设吧,要引鸟,还得是我的这种,这可是我阿玛专门找做哨子的匠人给我造的,你看,这么一大盒子,够我用几十年了。”
前提是他不东送一个西送一个的话。
衍潢觉着很有道理,德亨将玉哨还给他,他都没要,说:“既不中用就送你了,这玉能值几个钱,你留着赏人吧。”又打听道:“你说的这个匠人家在哪里,我也去找他定制一盒子。”
德亨立即警觉的看着他,道:“你不会让你们王府的家丁去将这人给绑去王府,专门给你做奴才吧?我以后还要找他做小东西呢,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办?”
衍潢:我还真没想这么做,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还能这么操作?要真将这匠人绑、啊不,请去王府,他以后不就有吹不完的口哨了?
德亨一看他跃跃欲试的表情,就坚定的拒绝道:“我不会跟你说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衍潢啧了一声,道:“那你这盒子哨子就归本王了,你以后再找那个匠人给你做去吧。”说着就将德亨放在膝盖上的盒子一把夺过去,抱在了自己怀里。
德亨:……
德亨在心里悴度,眼看被抢了玩具,他要是此时放声哭的话,这个小王爷有多大的几率将盒子还给他?
衍潢却是得意的吹起了哨子,开始引鸟。
德亨心道,算了,还是个小孩子呢,没爹的孩子怪可怜的,小爷今天就让你了。
德亨:“你这样吹不对,你看我的……”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开始吹哨子,一会长一会短,一会尖利一会绵缓,没一会,德亨家的院子上空就盘旋了好大一团黑云。
全是乌鸦。
额尔赫布和福顺前后脚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种黑云压顶“呱呱呱”“嘎嘎嘎”的景象。
牛角湾胡同里早就站满了人,仰着头看稀奇了。尤其是胡同里的孩子们,要不是陶大一直拦在大门口,后来衍潢带来的四个壮丁也过来帮他一起拦着,这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们早就冲进德亨家里看神鸟去了。
邻居们见额尔赫布和福顺到了,纷纷让出路来,有邻居跟福顺夸张道:“福顺,你家大外甥是不是萨满童子脱身的?你看他这引鸟的技艺,真是神了!”
福顺:……
“哈哈哈,早跟你们说了,这是咱跟萨满大神求来的孩子,你们还不信,怎么地,这回信了吧哈哈哈哈。”
“信,真信了,真神了这孩子……”
额尔赫布和福顺进了大门,转过影壁,就见小福和陶牛牛一人一个油纸伞,撑在德亨和一个少年头顶,两人还在投入的吹口哨,引导神鸟在他们头顶盘旋呢。
感情你们也怕被鸟拉一头啊,还知道撑伞挡鸟屎,可真有你们的。
额尔赫布当然是认识衍潢的,甭说其他的,一当面,额尔赫布顾不得满院子的鸟屎,单膝点地,请安道:“第三宗室佐领额尔赫布给显亲王爷请安,显亲王爷吉祥如意。”
福顺紧接着在他后头同样单膝点地,请安道:“第五佐领小拨什库纳喇福顺给显亲王爷请安,显亲王爷吉祥如意。”
衍潢停下吹哨动作,用袖口拭了拭额头的汗水,哑着嗓子道:“免礼。”
额尔赫布和福顺起身,眼睛都齐齐看向让到一旁还在吹口哨的德亨。
德亨心道,你们看我干什么?
他也停下吹哨子的动作,问衍潢道:“还吹吗?”
衍潢看着半空中的神鸟,那表情,那眼神,就好像做成了多么神奇多么伟大的事情一样,就,特别的有成就感。
衍潢道:“你说,我能都将它们带去王府吗?”
德亨:“……你回王府,再引引看看?”要想它们跟你走,我没那技术,不如你回你们王府自己引去。
衍潢略略失望道:“算了,我母妃不爱这些。散了吧。”
德亨看了他一眼,心道:怪不得你会寻着乌鸦飞的方向寻来呢,感情你这引鸟逗鸟的爱好家长不支持,只能趁着给老王爷家祭的时候过过瘾,结果没引过我,你就找了过来了。
根本不是他说的什么“藐视”先王的罪过。
德亨“哦”了一声,开始吹驱散乌鸦的音节。
衍潢听了一回,也学着吹了起来。
被无视了的额尔赫布和福顺:……
福顺给大外甥开脱道:“这神鸟不等人,等神鸟散了,再让孩子给您磕头请安。”
额尔赫布:“……无妨。是个有灵性的好孩子。”
他也看出来了,衍潢这是在跟德亨学引鸟散鸟呢,德亨已经入了衍潢的眼了,他要是真不开眼的去训德亨,衍潢就能反过来训他。
被个十多岁的孩子训,他还要脸呢。
跟两个孩子没什么好说的,在了解过前后情况后,额尔赫布见没什么冲突,嘱咐德亨要好好招待衍潢,就要告辞了。
结果出门就遇到了裕亲王府的长史。
额尔赫布心下咯噔一下,直觉要坏事。
长史是带着礼物来的,一匣子御制点心,一套笔墨纸砚,一柄镶嵌红黄绿三色宝石的小匕首,一匹提花灰缎布料。
长史道:“今日裕亲王心有所感,从卧榻起身临窗眺望,望见这边神鸟聚集,以为神迹,特让在下备上礼物,前来看望贵家。”
额尔赫布躬身接礼,道:“……谢王爷赏赐。”
听到外头的动静,衍潢也出来了,长史自然也是认识衍潢的,立即单膝叩首请安:“显亲王爷吉祥。”
衍潢:“免礼。裕亲王身体大好了?”
长史:“今儿个精神头尚好。”
那就是寻常了。
裕亲王这种情况衍潢很熟悉,去年他父王临终前就是这个样子,时好时坏,常年卧床的。
衍潢心情顿时沉到谷底,郁郁道:“罢了,本王随你去趟王府,去看看你们王爷。”
长史:“喳。”
衍潢回头看院子里抱着影壁露出半边身子的德亨,道:“改天本王再来找你玩。”说完,就抱着从德亨那里“拿”来的装着木哨的盒子带着家丁走了。
额尔赫布也回头看了德亨一眼,示意福顺和陶二给德亨看紧门户,然后紧跟其后而去。他得去将他这边神鸟聚集的情况跟裕亲王汇报一番。
这个德亨,看到显亲王衍潢的时候,他是觉着这孩子是有运道在身上的,但再见了裕亲王长史之后,他心下感觉立即变了:这孩子是有运道,这好运和霉运同时到来,都让人难以招架。
……
目送衍潢、裕亲王府长史河额尔赫布一行人远去,福顺对看热闹的邻居们挥挥手,驱赶道:“散了散了,没热闹看了,都散了吧?”
有那嘴贱的邻居就调侃福顺道:“哟,福顺,府上这样大的恩典,您不请咱们进去喝一杯?大家伙一起乐呵乐呵?”
福顺从鼻孔喷气骂道:“喝你娘的黄尿!你还是回家找你婆娘照照镜子,看自己几斤几两吧!忘了本的王八羔子,老王爷刚去就着急忙慌的乐呵,也不怕把祖宗基业乐呵没了!”
福顺骂的很难听,那个被骂的脸皮子厚的很,全然不当回事,笑嘻嘻指着福顺对其他邻居道:“你瞧你瞧,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啊哈哈哈哈。”
福顺:……
有时候,福顺真拿这群没脸没皮的王八宗室们没法子,叶勤要是这样的性子,他是一定不会踏进这家半步的。
还好,叶勤是个心高气傲的,拉不下身段有拉不下身段的好处,至少知道要脸。
福顺摔上门,将窥探议论挡在门外。
院子里,小福和刘佳氏已经一人一把扫帚在扫院子了,李氏忙着给舅老爷重新上茶,裕亲王长史送来的四样表礼就放在院子里的方桌上,德亨正拿着那把镶嵌宝石的匕首比划。
他们家里也有好几把匕首、大刀、弓箭,据说有祖上传下来的,有祖父英额理用过的,也有叶勤小时候学弓箭学武艺的时候用的。
但匕首,是用来吃肉的。
不过,自从德亨出生以来,他除了见过大舅福顺用匕首吃过炙羊肉,就再没见过其他人用匕首吃肉了。
叶勤优雅的用筷子夹,他连上手抓都不乐意,嫌油腻,吃完后手指上更是洗都洗不掉的腥臊味儿。
他宁愿不吃肉也不乐意用手抓用匕首割。
但德亨却是对使用匕首很感兴趣,可惜,不管是叶勤和纳喇氏都不给他真匕首玩,没开刃的也不行。
他只能玩木制匕首。
而现在,他手里的这把,就是开了刃的锋利匕首。
福顺忙上前从他手里夺下这柄危险的匕首,吸气道:“小祖宗,这开了刃的刀还不是你该玩的时候,小心划着自己,可不是闹着玩的。”
德亨:“……我有注意着呢,不会划伤自己的。”
福顺将装饰华丽的刀鞘给德亨玩,将匕首放入装匕首的锦盒,交给陶二,道:“收起来吧。”
一个刀鞘有什么好玩的,德亨将刀鞘递给陶二,让他一起收起来,然后查看桌子上的其他三样礼物。
福顺见他对礼物感兴趣,就打开装点心的盒子,露出里面八个雪白圆胖只有小儿拳头大小的点心,将之放到德亨面前,道:“是雪糖糯米糕,吃吧。”
德亨用手指沾了一点糯米糕上面一层层的白霜,放入舌尖一尝,果然是白糖粉。
看着这跟不要钱似的洒的厚厚的白糖粉,一下子就失去了食欲,道:“我已经用过糕点了,大舅吃吧。”
福顺对吃这些腻腻歪歪的糕点没兴趣,见德亨不吃,就合上盖子,让李氏拿回屋里放好,叹气道:“这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德亨问道:“大舅不高兴吗?”
福顺:“高兴,得了王府赏赐,大舅怎么会不高兴?只是这赏赐,不知道是福是祸。”
又问德亨:“那些神鸟,真是你引来的?”
德亨立即否认道:“当然不是。大舅什么时候见我引过这么多神鸟来?这些都是那个显亲王爷引来的。”
即便是他引来的,德亨也会一力将这件事推到衍潢身上去,什么神迹,他可承受不了。
福顺将双手按在德亨小小的肩膀上,一脸严肃的郑重道:“德亨,你记住了,不管之后有谁问你今日神鸟的事,你都按你刚才说的回答: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知道了吗?”
德亨也严肃点头,道:“我知道了,大舅,你放心吧,这事儿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要不是衍潢找来,要跟他学,他才不会继续引鸟呢。
福顺见德亨这样,心道这个孩子恐怕心里比他还明白呢,也是白嘱咐。
他跟德亨解释道:“裕亲王爷病了有些日子了,病情如何咱们不得而知,只知道是卧床修养……恭亲王是裕亲王的亲弟弟,他去了,裕亲王这病到底如何了,咱们这些外人就更不得而知了。他今日突然能下床临窗眺望……未必是什么好兆头……”
更何况是看神鸟。
这神鸟通神,裕亲王病的快要死了突然就能起床看鸟了,他要是就此痊愈也就罢了,要是
福顺不敢再往下想。
别看福顺平时佛祖喇嘛道爷关老爷的什么都信一些,好似对这些神可有可无似的,但其实他是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神灵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妹妹生产的时候不去请稳婆,而是去请萨满来跳大神了。
神鸟通鬼神,既是祥瑞也是……引魂使。
要是裕亲王一下子嘎嘣了,那今日神鸟聚集之事,就得有个说法了。
让显亲王去说吧。
什么神鸟的,跟他们家德亨一点关系都没有。
德亨暂且没想这么多,他对那匹提花灰缎布料很感兴趣。
提花缎布料珍贵,特供皇室,整匹布用同种布料制作的绣袋套住,这个绣袋既是包装,保护里面的布料,也是展示,可以让人用眼睛欣赏布料华丽富贵的外观,用手去触摸布料细腻滑软的质感。
真的很好摸,就像触摸美人无暇的肌肤一般,就连织花的凹凸不平之处摸着都有种难以描述的美妙感觉。
德亨问道:“这是江南织造贡上来的锦缎吗?”
福顺看了一眼,不在意的纠正道:“这就是一般的贡品提花绸缎,不是锦缎,锦缎里面会织入金银羽毛,只能供皇上和宫里的太后、娘娘们穿用。”
而且,一般的贵人常在等低品阶的娘娘们也是不够格穿锦的,那得是一宫主位才配穿。
至于那些王爷贝勒王妃们,只有皇上赏赐下来的才能穿,当然,偷偷穿的就不用提了。
德亨:“那也很难得了,我阿玛和额娘一件提花衣裳都没有呢,就这一匹布,不知道够不够给我阿玛和额娘做身新衣裳穿的。”
福顺顿时心疼了,道:“他们哪配穿什么提花的贡品料子,合该留着给咱们德亨做新衣裳穿。”
德亨摇头道:“我不要,我有衣裳穿的。我觉着这颜色雅致的很,大舅,你说要是给额娘裁身褂子穿,要配什么样的衣袍呢?”
现如今满人穿衣习俗,最里面是中衣长裤,外面套窄袖直筒袍服,再有讲究的,外头套一件长至小腿的对襟大褂。
像是诰命吉服就是这种对襟大褂,褂子的前胸后背会有对应诰命品级的补子。
要德亨说,这种对襟大褂配石榴裙、百褶裙、马面裙才好看呢,可惜,官方规定旗人妇女只能穿袍、裤,袍子还是那种死板直筒一直到底的,不能穿裙子。
只有汉人女子才会穿裙子。
福顺怎么会知道女人穿衣裳搭配什么好看的事儿,他道:“你管她呢,等你额娘回来让她看着自己配去。”
德亨摇着小脑袋老气横秋的感叹道:“大舅,真不知道,我的那些大舅妈小舅妈们是怎么跟你过日子的,你既古板,又没情趣,还很没意思。”
别看福顺就是个小拨什库,家里正经娶了了几房小妾养着,嫡妻马佳氏更是贤惠的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更是不管福顺外头的事。
你看福顺三天两头的往妹妹家跑,还大包小包的往妹妹家提溜东西,她那是半句话都没有的。
当然,她也不爱来小姑子家走亲戚。要是不去福顺家,德亨基本上是见不着这位佛系大舅妈的。
福顺眼睛都要飞上天了,他昂着脑袋教大外甥:“小德亨啊,这男人,什么酸诗烂句你情我侬的都是虚的,都是那些没本事黑心烂肺的臭男人骗女人玩儿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能让跟着你的女人穿金戴银享福才是真本事。像你大舅这样的,才是真男人!”
德亨煞有介事的点头赞同,夸道:“大舅真是有担当的好男人。大舅,我的小舅妈们都享福吗?”
福顺:“当然。”
德亨:“我怎么前儿个听说,因为三小舅妈的新鞋子不合脚,跟大舅妈的奶嬷嬷吵了一架?”
福顺眼睛眯起:“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德亨:“就我们家隔壁啊,隔壁的栋鄂太太是个大嗓门,她在院子里说话我这边听的清清楚楚的。”
福顺:“你别听她们瞎胡说,等回头我回家问问去。”
德亨忙道:“不是什么大事,问问就得了。大舅不如叫鞋匠太太上门给舅妈们量量脚,一人做上一双新鞋,岂不是人人都能如意了吗?”
福顺上下打量着这个大外甥,啧啧称奇道:“行啊小德亨,小小年纪就知道要一碗水端平了?一人一双新鞋,谁也别攀比谁,你这主意不错,省的那群女人闹腾了。哈哈哈小德亨,等你以后娶一房纳八房,后院女人肯定吵不起来哈哈。”
德亨:“……”
德亨认真对福顺道:“大舅,我以后就跟阿玛一样,只娶一房妻子。”
福顺哈哈笑道:“嗨,哪是你阿玛只你额娘一个啊,是你额娘进门后,将他以前的小妾都嫁了,他可不就只你额娘一个了吗?”
着实被震惊住了德亨,不由慢慢张大了嘴巴。
原来他爹,竟然也是有过小妾的吗?
……
一直到了下晌,也就是下午三点多左右的时候,德亨和福顺都在家吃完晚饭了,叶勤和纳喇氏才从宫中回来。
两口子是被内务府派的太监们送回来的,因为他们是一人坐轿子一人骑马两手空空进宫,然后拉着三大牛车的赏赐回家的。
连牛车带车上的物件,全都是太后赏赐给叶勤和纳喇氏的。
福顺殷勤的将六位老中少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太监请进门,请他们喝了茶,吃了点心现成的雪糖糯米糕给了封银,然后再恭敬的将这六位大爷给出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了,才又重新进了妹夫家门的。
德亨看的都替他累的慌。
福顺问叶勤:“怎么才回来?”
叶勤嘴角噙着意气风发的笑意,道:“太后留咱们用了宫膳才让出来的。”
福顺也替妹妹妹夫高兴,道:“我想也是,太后既留膳,又给了这么多赏赐,你们这次进宫,应是很讨太后欢心吧。”
纳喇氏就笑道:“一开始见了太后,磕了头,我们都拘谨着,不大敢说话,还是哈拉嬷嬷有胆气,和太后说的很投机,我慢慢听着,就忘了害怕了,也说了起来。哈拉嬷嬷煮奶茶的手艺好着呢,太后的后殿就有一个小厨房,里面有火炉子,也有现成的鲜奶,哈拉嬷嬷就给太后煮了一锅奶茶,太后很是喝的中,要不是哈拉嬷嬷还想出来,说不得就被太后留下来做宫女了呢。”
“呶,哥哥看到那三车赏赐了吗?那个最大摞的最高的,就是给哈拉嬷嬷的。”
福顺一听可不得了,连连叹道:“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见老话是再不会错的。”说着就起身跟哈拉嬷嬷一揖,表示他的敬重。
哈拉嬷嬷年纪大了,不比叶勤和纳喇氏两个年轻,有使不完的劲儿,从她一回来,德亨就知道她进宫辛苦了,就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会子正拿着一个小美人锤子给她敲肩背腰腿呢。
满清爱重保姆乳母,哈拉嬷嬷将德亨拉扯大,此时她受累,德亨给她敲敲小锤,叶勤和纳喇氏都不觉着有什么。
甚至福顺跟她作揖,她此时也是能受的住的,因为在宫里的时候,她得到了太后的喜欢,出宫的时候,又得到了太后的赏赐。
这在老人中,是非常有光彩的,甚至这个光彩超过了她身份上的限制。
哈拉嬷嬷笑眯眯道:“还是咱们小阿哥有福气,小阿哥喜欢喝奴婢煮的奶茶,奴婢煮了这么多年,早煮出心得来了,太后喜欢浓香鲜甜口的奶茶,只要往小阿哥喜欢的反着来就行了。”
德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了。
德亨为了保护牙齿,那是打小就非常注意控制甜食的,为了迎合他的口味,哈拉嬷嬷简直用掉了她毕生的智慧,一个巴掌大的面团,用多少糖是什么样的甜度,早就在她的心里记了一笔清晰的账簿了。
在喝奶方面,德亨更是挑剔的让纳喇氏都忍不住训他的程度,但不按照他的要求去煮奶,他就喝不下去,为了能让小德亨好好吃饭,哈拉嬷嬷反过来劝纳喇氏不要心焦,她掌管厨房,保管将小阿哥的肚子喂的饱饱的。
所以,凡是德亨喜欢吃的点心和饭食,都是已经很接近三百年后的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口味了,最妙的是,三百年前的奶和糖,绝对的纯天然无污染,一口奶茶喝在口中,满满的都是纯粹的奶香和坚果香。
那是一点从牲畜身上带的奶腥气都没有的。
要说这个时代的满人,尤其是老一辈的满人和蒙古人,还保持着入关前的饮食习惯,就说在喝牛乳羊乳上面,他们更偏重于原味。
什么叫做原味呢?
就是刚那种挤出来的奶,这种奶的味道,请各位自行想象。
所以,哈拉嬷嬷在太后宫中煮的那种奶茶,才是她最拿手的原始手艺,至于说话带上德亨,那纯粹是调侃小德亨难伺候。
叶勤、纳喇氏和福顺听到这话,不由都笑了起来,德亨也腻在哈拉嬷嬷怀里哈哈直笑,一边笑还一边撒娇:“德亨最喜欢哈拉嬷嬷了”
哄老太太开心嘛,德亨很豁得出去脸。
说完进宫的事,福顺敛去了笑容,说起来两口子不在的时候,德亨干的好事。
福顺也没说什么,就纯描述,叶勤却是越听越觉着不对劲,然后看德亨的眼神就有些危险了。
德亨脖子一缩,哈拉嬷嬷扶着他的手起身,就要带着他离开。
小老太太是很会看脸色的,直觉德亨要挨训,就想当做不知道将他带走,等叶勤气消了,再将他带回来就行了。
叶勤沉着脸,道:“陶二,送嬷嬷回屋休息,德亨,你留下来。”
家主发话了,哈拉嬷嬷无法,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叶勤问德亨:“临走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德亨哼哼唧唧:“除了佐领和大舅,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叶勤:“你是怎么做的?”
德亨:“那个王爷,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人也和气,也知礼,我觉着将人关在外头不大好,就让他进门了。”
叶勤:“大不了几岁,那也是个王爷,他要是在咱们家出了什么事,我跟你额娘有几个脑袋赔的?”
德亨奇怪:“我们又不闯祸,他怎么会有事呢?”
德亨真不是是个人要进他家的门就能进的,大人不在家只有小孩子在家的时候,不让陌生人进家门的道理德亨自然明白。
但这不是,家中还有好几个大人嘛,额尔赫布家就住胡同口,离他家不远,福顺也会来看他,邻居们也不是吃素的,关键是衍潢并不是个跋扈的少年,德亨并不讨厌他,就让他进门了。
还有一点,可能德亨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很孤独,虽然家里的大门从来没有封住禁止他出去,但幼小的身体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又和邻居家的真小孩玩不到一起去,纵然叶勤和纳喇氏拿他当命根子,但在心灵上,他仍旧是渴望交流和倾诉的。
他想和人交朋友,想和人说话,想和人分享,所以在遇到一个不讨厌的时候,他不自觉的就将叶勤的叮嘱抛诸脑后了。
叶勤对德亨的振振有词很无奈,他扶额道:“你还有理了。”
德亨一向听话,有时候他都觉着这个儿子过于省心了,所以平时他都是溺爱着,少有训话的时候。
可这训话也是需要练习的,叶勤疏于练习多年,此时就非常拿不出严父的架子来。
叶勤训儿子,纳喇氏是不会插嘴的,福顺对此也不好说什么,此时见叶勤无奈,就开口劝道:“德亨不是不听话的孩子,那个显亲王我也见过了,的确是个很知礼的少年,他带来的家丁要欺负德亨,他还喝退了他们……”
“什么?!他府上的奴才还敢欺负德亨!”叶勤一听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顿时就炸了,又喊道:“陶大,爷让你看家,你是怎么看的家。”
陶大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听训。
德亨忙道:“阿玛,是我让衍潢进门的,不关阿爹的事,而且,那几个家丁也没做什么,就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要不是衍潢挡在前头,阿爹就打上去了,他有好好的护着我。”
陶大低着头没说什么。
叶勤气消了些,问道:“小爷说的可是真的?”
陶大磕头:“奴才誓死保护小爷。”
叶勤这才满意了,还是三令五申道:“爷再说一遍,爷不在家的时候,不许外人进门,以后你们小爷的话你跟陶二都不要听,他淘气,不知道轻重,你们还不知道吗?”
陶大:“是,奴才得令。”
德亨:……
德亨低着头站在一旁,神情蔫蔫的。
福顺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咱们再说说裕亲王府的事。”
啊这,原本要起身的陶大干脆又跪好了,他觉着,他等会还要挨骂,就不费那个跪第二回 的事了。
果然,在听完福顺说的裕亲王府长史来送礼的事后,叶勤直接开始呼呼倒气了。
他在地上转了两个圈子,问道:“舅兄,几只神鸟而已,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福顺道:“不是几只神鸟,是一大群,我估摸着得有上百只,裕亲王……”他将自己怪力乱神的担忧给说了一遍。
叶勤这回不倒气了,他开始寻摸扫帚打孩子了。
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平时叶勤多么宝贝这个儿子啊,那是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一下的,所以一开始纳喇氏和福顺见他四处寻摸还以为他要找什么东西呢,等见他握住扫帚一脸凶相的朝德亨走过去的时候,纳喇氏大惊,她一把抱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儿子。
福顺更是张开了手臂护在娘儿两个前头,惊道:“我说妹夫,你不会真要打孩子吧?你想好了,你可就这么一个儿子,打坏了心疼的还不是你自己。”
叶勤气道:“我,我不打他,我打我自己!我今天就不该进宫,就应该在家看着他。裕亲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一大家子也不用想以后了。”
福顺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道:“这事儿,没你说的那么严重。真的,德亨才几岁,他个还在喝奶的孩子知道什么?咱们就将这事儿往显亲王头上推就行了,而且,你们佐领不是还没发话呢吗?”
可巧,正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
额尔赫布一进门就见叶勤白眉赤眼拎着扫帚要打人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进宫不顺当吗?”
叶勤蕴了口气,拿扫帚指着被纳喇氏搂在怀里的德亨,气道:“还不是这小子,我一天不在家他就闯祸,我看是我平日太宠他了,欠教训!”
说着举着扫帚就要上前抽人。
额尔赫布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连声道:“没事,没事,事儿不大,你先别急,来来,放下,快放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叶勤松开手,让额尔赫布轻松的将扫帚夺了过去,额尔赫布失笑,这个叶勤,这是在跟他演呢。
额尔赫布并不跟叶勤计较这些,他跟叶勤和福顺道:“我跟着去了裕亲王府,裕亲王……看着不大好。”
福顺立即问道:“什么叫不大好?不是说能下床了吗?”
虽然福顺跟德亨说“未必是什么好兆头”,但现在听了额尔赫布的话,还是有些吓着了。
叶勤更是潜意识的站在了纳喇氏身前,将她怀里的德亨给挡了个无影无踪。
一直被纳喇氏抱着的德亨也有些懵了,这,这是,康熙的好哥哥裕亲王福全,要死了?
不会吧?
不要啊!
不会跟那群乌鸦扯上关系吧?
额尔赫布叹道:“回光返照你听过吗?”
福顺抹了把脸,定了定神,问道:“那,您去王府,王爷可有示下?”
额尔赫布看了他一眼,又看着叶勤道:“王爷先是问了神鸟的事,显亲王爷只说今日先显密亲王周年家祭,他在萨满的帮助下,用木哨召唤神鸟,将他备下的孝敬给带去长生天,进献给父王。”
德亨:……
槽多无口,不知道该怎么吐。
叶勤和福顺对视一眼,道:“可是,我怎么听说,裕亲王府长史是找到我家来的?”
额尔赫布摇头道:“裕亲王没多问,只是笑侃,说等他辞世之后,也请显亲王给他召唤神鸟,送他去长生天。”
德亨眨巴着大眼睛,都不知道这个裕亲王是真豁达还是真的相信神鸟通灵,能送他去极乐世界了。
福顺小心翼翼问道:“那,那个长史,就没多说什么?”
额尔赫布道:“我出府之后跟这个长史谈了一下,这人是个八风不漏的,问不出什么话来,只不知道他是忠于谁……”
是忠于裕亲王还是忠于皇上?
这里面的事儿多着呢,额尔赫布不敢下定论。
“但我已经拜托了显亲王,请他不要提德亨。”
叶勤:“人家是王爷,会听咱们的话吗?”
额尔赫布道:“若是长成了的实权王爷,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这位显亲王,今年才十三岁,正是好玩不服人的年纪,我今日冷眼看着,他似乎对德亨另眼相待,你找个机会,让德亨和他再见一面,哄着、供着,哪怕是骗呢,先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糊弄过去?怎么糊弄?人衍潢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脑子有问题,况且老王爷留下辅佐儿子的幕僚和师爷都在呢,又怎么会让小主子吃亏。
虽然引乌鸦这事儿主要责任在衍潢,但谁让叶勤势弱,除了佐领额尔赫布几乎没有人能为他说的上话呢?
如果人家显亲王府也怕沾染上麻烦,自然是能推就推的,德亨不就是现成的替死鬼吗?
额尔赫布是真的不想管叶勤,毕竟神鸟这事儿有“怪力乱神”之嫌,太过敏感,但他前脚刚给叶勤上了请封的折子,后脚就出了神鸟的事儿,他额尔赫布说自己不知情,皇上能信吗?
谁让叶勤在他佐领之下,他出了岔子,他这个佐领有失察之嫌,凡是跟鬼神沾上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就算是为了自己安生,这件事他就得管起来。
不仅要管起来,还得将德亨从这件事里给摘出来才行。
额尔赫布道:“这几日你先安生些,等明日,我看看找个机会带德亨去见见这位显亲王。”
只要衍潢咬定引鸟这事儿是他一个人干的,或者担起所有责任,剩下的就都好办了。
叶勤只好先答应下来。
送走额尔赫布,从太后宫中带回来大批赏赐的喜悦消散无踪,叶勤去看德亨,纳喇氏立即将儿子捂的死紧,戒备道:“你可不能打孩子,你要打他,先打我。”
福顺也劝道:“孩子懂什么,事儿已经发生了,还是想想怎么避祸吧。”
叶勤无语,道:“你们见我什么时候动过他一根指头,刚才那都是做给佐领看的。”
德亨十分委屈,道:“阿玛,我不知道裕亲王病的重了。我是不是闯祸了?您罚我吧。”
他要是知道裕亲王病的要死了,他一定乖乖的,一只鸟都不引。
叶勤叹道:“时也命也,人果然不能太得意忘形,看吧,好运才来咱家没多久,紧跟着祸事就来了。”
福祸相依。
如果他今日没有进宫,即便他不知道裕亲王病危的事儿,就算德亨将鸟引来了,那个显亲王上门的时候,他也不会让德亨和他接触,就更别提在自家院子引那么多鸟了,他疯了,黄的绿的叫声好听的画眉鸟他不喜欢,引那么多“呱呱”乱叫的黑乌鸦来家里
自然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纳喇氏安慰儿子:“这不关你的事,都是那位什么王爷的事儿。他是王爷,他让你做什么,你不做就是违抗命令,违抗命令是要杀头的,如果别人问你,你就这样说,知道吗?”
德亨:……
这可真是亲娘,逻辑简单粗暴。
福顺道:“先等你们佐领的消息吧,德亨也不用害怕,大舅跟你阿玛会解决的。”
……
送走福顺,叶勤和纳喇氏去收拾三大车赏赐,两人时不时的交流一两句,德亨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但从他们紧锁的眉头上来看,他们心里是十分不安的。
德亨翻出了前几日胤禛给叶勤的那块四贝勒府的令牌,当时叶勤说,拿着这块令牌就可以去四贝勒府找人,但是,有用吗?
如今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呢,要是他拿着这块令牌去找胤禛,真见到了人,该说什么呢?
哦,不好意思,我在家引乌鸦玩,然后你皇伯父就死了,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
估计胤禛第一个想的就是堆上一堆柴火将他烧死吧。
一想到烧死,德亨才终于有了害怕的感觉。
在福顺和他说,他听福顺和叶勤说,听叶勤和额尔赫布说神鸟怎么怎么着的时候,德亨始终有一种置身事外你们这些大人在瞎琢磨什么这事儿甚是荒谬的感觉,直到现在,他记起了自己身处封建社会,人们还处在相信鬼神的蒙昧时代,他才终于开始害怕了。
他依稀记得,那个大阿哥,也就是直郡王,就是在家聚集了一群和尚喇嘛搞巫蛊咒太子才被康熙圈禁至死,然后没事在家生孩子玩的?
不会吧,他就是引了一群乌鸦而已,还不是他一个人引的,裕亲王要真死了,康熙不会将他和巫蛊联想到一块儿吧?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继续下去,不知道衍潢怎么样了?他是怎么想的?他有没有跟他一样受到同样的困扰?
额尔赫布说明天要带他去见衍潢,那等明天见了面,他可得好好合计合计,先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然而,等不到明天了,就太阳刚落的时候,有事没事儿就去找萨满给德亨跳大神的这个萨满上门了。
萨满名叫阿萨兰,意为雄狮。
阿萨兰须发茂盛,他是巫师萨满,属于出家人,没有跟寻常旗人一样剃了头在脑后梳辫子,而是留了全发。他头发乱糟糟的就跟枯草一般长到腰际,也没有梳起,就这么在背上披散着,加上他满脸的络腮大胡子,穿上五颜六色偏枯黄的萨满服,乍一看上去,真就跟一头炸了毛的狮子一样。
阿萨兰来的匆匆,他没管叶勤和纳喇氏,直接对德亨道:“裕亲王已经是弥留之际,王府在召集萨满去送裕亲王,我顺便来看看你。”
德亨惊道:“这么快。”
阿萨兰道:“早就病的不行了,今天被你那神鸟一引,直接回光返照了,也是好事。”
至少能神志清醒的安排后事,总比浑浑噩噩的就这么去了的好。
德亨辩驳:“不是我一个人引的,跟我没关系。”
阿萨兰:“要不是你,那个显亲王根本引不来那么多神鸟。”
德亨震惊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萨兰:“去年显密亲王薨逝的时候,就是我伺候他走的,今日王府家祭,还是我帮着操持的,衍潢王爷那手引神鸟的本事,也是我教的,你说我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没你有天分,没你帮忙,他引不来那么多神鸟。”
说到这个,阿萨兰可得意了,虽然德亨不只跟他一个学过引鸟的本事,但他阿玛叶勤引逗的是鸟雀,只有他这个萨满,专以引神鸟为业,所以,德亨这引神鸟的本事,自然都是学自于他。
学生学的好,他这个做老师的自然高兴。
而且,他私心里觉着,德亨十分有做萨满的慧根,不过他也知道,德亨是叶勤和纳喇氏的独子,两口子是不会允许德亨出家去做萨满的。
所以他也就从未提起过。
不过对这个他看着出生的小孩子,阿萨兰是非常有感情的。
听了阿萨兰这斩钉截铁的话,德亨简直要哭了:“你不会到处跟人说神鸟是我引的吧?我跟你说,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会认的。”
阿萨兰被他要哭不哭的小表情给逗的笑了一下,立即又板起脸来,道:“我特地绕路走你家门口,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要是皇上问起神鸟的事,我会说神鸟原本是我引来的,王府离你家近的很,衍潢王爷在你家院子里一吹哨子,神鸟就给引过去了。皇上也会引鸟,这话他会信的。”
德亨立即补充漏洞,问道:“那衍潢为什么要来我家呢?我们之前也不认识,更没什么交情啊?”
阿萨兰:“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你现给我个说法,以免对口供漏了馅儿。”
德亨:“我能有什么说法?不如你就照实说?”
阿萨兰:“那这事实是?”
德亨:“阿玛和额娘被太后娘娘宣进宫去了,我在家无聊,就用你教我的本事,在家吹哨子引鸟玩,结果将你原本就引来的神鸟给引到我家里来了几只,衍潢王爷气不过,就找了过来……”
德亨说的原本就是事实,只是他在数量上给找了一个理由:这些神鸟原本就在附近的,他只是一时顽皮,然后被神鸟给“围攻”了而已。
德亨:“我今晚就装病,就说我被衍潢引来的那么多的神鸟给吓着了,你说我再伪造一个伤痕,就说让神鸟给抓伤了怎么样?”
阿萨兰:“……九成真,一成假,很好,皇上若是问我话的话,我就这么回。”
德亨:“那我……”
阿萨兰截住他的话,道:“你装一下惊吓病症就行了,被神鸟抓伤的伤口可不好伪造,很容易穿帮的。”
德亨:“那好吧。”
阿萨兰道:“你也别太害怕了,大不了我收你做弟子,入我萨满教修行,等长大了,今日之事淡忘了,你再还俗就是了,不耽误你娶媳妇。”
德亨:“……谢谢啊。”
阿萨兰跟德亨说完话,只跟叶勤和纳喇氏点点头,权当做是跟人打了招呼,然后就匆忙离开了。
他原本可以白天来的,但这白天不是太打眼吗,只好入夜之后再来。
“对了,你回头备上份礼物谢谢你们佐领,要不是他帮忙,我也不能不惊动别人来你家。”临出门前,阿萨兰最后嘱咐道。
即将入夜了,胡同口的栅栏就要关闭了,如果不是额尔赫布允许,且派人给他领路,从别人家的小夹道穿过来,阿萨兰根本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德亨家里。
如今他回裕亲王府,还得靠人家带路通行呢。
德亨自然都答应下来。
送走阿萨兰,叶勤和纳喇氏的神情明显轻松许多,纳喇氏道:“阿弥陀佛,有萨满大师帮着说项,说不定咱们德亨真牵连不上。”
叶勤也道:“但愿如此。咱们就静等消息吧。”
对阿萨兰和德亨的交情,叶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儿子就是招人喜欢,怎么着。
六月二十六日酉刻,当今康熙帝的兄长裕亲王福全薨逝,终年五十岁。
裕亲王府哭声直冲霄汉,清晰的传到了家就在不远处的德亨耳中。
叶勤和纳喇氏放心的还是太早了,裕亲王薨逝的丧钟还没开始敲响,叶勤家的门就被撞开了,白日里见到的和蔼可亲的裕亲王长史凶神恶煞的带着十多个持刀侍卫就闯了进来。
陶大陶二和叶勤先是一惊,陶大最先反应过来,挡在了最前头,喝道:“你们是谁?竟敢强闯官宅,你们不要命了吗?”
裕亲王长史冯多金冷笑一声:“府上小儿召唤神鸟魇咒王爷,如今王爷仙逝,你们还想置身事外不成?还不快拿下!”
叶勤怒道:“爷看你们谁敢!太后的赏赐就在院中,爷看你们谁敢放肆!”
冯多金冷笑道:“太后如果知道你们魇咒死了王爷,她老人家怕是要杀你们千百回都不解恨!”
侍卫横着大刀一拥而上,直接拿下空手的陶大,陶大大喊:“老二,保护小阿哥。”
可惜,他话未落,不只陶二,就连叶勤和拿着菜刀出来的李氏都被治住了,小福和陶牛牛吓的和德亨拥在了一起,被纳喇氏护着。
德亨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好好的在家呆着,灾祸就突然降临了,两辈子他都是头一遭遇到这等阵仗。
太快了,从这个长史闯进门,到下令让侍卫拿人,有三秒钟吗?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不管是额尔赫布还是福顺,以及叶勤和阿萨尔,谁都没有预料到裕王府的人会突然闯进叶勤家门拿人。
混乱中,德亨眼尖的看到哈拉嬷嬷要上前制止那些来抓他的护卫,忙喊道:“嬷嬷,快护着刘阿妈回屋里去,她不能伤着。”又对那些要去拿刘佳氏的侍卫大喊道:“那是孕妇,你们敢动她一下,就不怕有伤天和吗?”
长史冯多金冷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怪不得能召来那么多神鸟,倒是有点灵性,罢了,你若是乖乖跟我走,倒可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被制止的叶勤愤怒道:“你们有什么事冲爷来,你们敢动他们一下,爷跟你们拼命。”
冯多金寒声道:“你有什么话,到陛下跟前御前奏对去吧,奴才只听命来拿人。”
叶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到:“你竟然敢假传圣旨,如今谁不知道皇上不在京城,又来哪门子的御前奏对,你们又是听的谁的命令?”
冯多金:“裕亲王爷乃是皇上的亲兄弟,如今你家这小二施咒咒死了皇上的亲兄弟,皇上会放过你们不成?带走!”
叶勤目眦欲裂:“谁敢!”
纳喇氏也喊道:“你们胡说八道!咱们跟裕王府一点瓜葛都没有,更是无冤无仇,说什么施咒魇咒的,咱们根本听都没有听过。”
叶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勤不知哪里得罪了裕王府,还请长史给叶勤一个明白。”
冯多金跟看死人一般看了眼叶勤和纳喇氏,并不跟两人多费口舌,只是跟侍卫下令道:“还不快带走。”
侍卫去夺人,将护在德亨前面的小福和陶牛牛一手一个拽着摔在地上,纳喇氏紧紧将德亨搂在怀里,颤抖着声音道:“让我跟他一起去,我是他额娘,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们将我一起带走吧。”
德亨着急道:“额娘,您留下来,儿子跟他们走。”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跟他们走就是了。
纳喇氏流泪道:“不行,你是额娘的命,你在哪里额娘就在哪里。”
德亨急道:“额娘……”
冯多金一挥手:“一起带走。”
这是宗室,不是普通旗人,更不是奴才,冯多金只是奉命来拿人,并不想弄出人命来。将崽子从母狼身边带走,母狼不跟他拼命才怪,未□□血不好看,冯多金下令将母子二人一起带走。
德亨一听这话,心下开始恐慌了,他毫不怀疑,这些人要是对他做些什么,纳喇氏一定会第一个挡在他前头,那她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给他挡的,不管他最后能想到什么法子脱身,纳喇氏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到时候,眼前这些人就是死一百次都不能挽回什么了。
被摔在地上的小福向前爬了几下,抱住一个侍卫的腿,道:“带奴婢一起走,小爷离不了奴婢……”
陶牛牛更是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身上骨断一样的疼痛,跑到冯多金面前举着一个扇坠道:“你认识这个吧?奴才把这个给你,你带奴才跟小爷一起走。”
冯多金冷不防被个小子蹿到跟前吓了一跳,正要一巴掌扇过去,就被眼前的羊脂玉闪了眼,他拿过这羊脂玉扇坠打量一番,认出来是内务府出产,就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陶牛牛仰着头毫不畏惧的瞪着他大声道:“这是八贝勒赏给奴家小爷,小爷又赏给奴才的。”
冯多金在掌心抛了抛扇坠,对侍卫甩了下头,道:“都带走。”
叶勤还在挣脱钳制,嘴里徒劳的喊着:“放开他们,爷要杀了你个狗奴才……”
纳喇氏抱着德亨路过他的时候,冷静道:“大爷,你留下来,咱们娘儿几个还要靠你去救呢。”
叶勤停止了挣扎,眼睁睁的看着冯多金将纳喇氏、德亨、小福和陶牛牛都带走,徒留一地混乱的脚印给他。
被卸了胳膊的陶大眼睛红的滴血,狠声道:“爷,接下来怎么办?”
陶二更是目眦欲裂,不管不顾道:“爷,您一声令下,奴才就拼了命,也会把太太和小爷抢回来。”
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德亨还能想着告诫那些天杀的侍卫不要去动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此刻陶二真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浑身热血沸腾,即将冲垮他的理智,只要叶勤一声令下,他就拿刀追上去宰了冯多金,将德亨给抢回来。
叶勤也在努力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理智,他恨的浑身发抖,欲要张口说话却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他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颤声道:“陶二,你想法子出胡同,去国公府找务尔登,跟他说,宵禁之前他若是能来,我承他情,他若是不来,以后咱们两家一刀两断。”
陶二领命而去。
叶勤:“陶大。”
陶大应声道:“奴才在。”
叶勤:“你拿着四贝勒府的令牌去四贝勒府找四贝勒,你带足了银子,若是在街上遇到步兵衙门的人盘问,切记勿要起冲突,若是果真见到了四贝勒,你将今日之事详细说给他听,请他想法子救一救德亨。”
陶大迟疑:“爷,四贝勒会救小爷吗?”他们家只有小爷跟四贝勒府的弘晖阿哥通过几回信,跟四贝勒没什么交情吧?他去找四贝勒能顶用吗?
叶勤怎么会不知道四贝勒很可能会袖手旁观的道理,但他此刻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救人,顾不了其他了,他道:“死马当活马医,快去。”
陶大去德亨屋内翻了令牌,领命而去。
叶勤:“李氏。”
李氏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抖着声音道:“爷,奴婢在。”
叶勤:“你在家守好门户,看好嬷嬷和刘佳氏,除了务尔登,谁来都不要开门,听明白了吗?”
李氏抽噎道:“是,爷,奴婢明白了。爷,要不要去舅爷家里说一声?”福顺那样疼他们家小爷,他一定会想法子救人的。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叶勤:“……不用了。”福顺毕竟是妻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不连累,还是不要连累了。
李氏:“是。爷,您要去哪里?”
叶勤闷头出门,道:“你别管,关好门。”
叶勤出了门,看着李氏将门从内锁好,转身就将邻居家的门敲的砰砰作响。
叶勤喊道:“当阿赖,开门,快给老子开门!”
门后就像是一所空宅一般,任叶勤将门都要捶破了,也无人应答。
就当叶勤要踹门的时候,另一家隔壁的门打了开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当阿赖是个胆小鬼,他不会给你开门的。”
叶勤转过头去,他苍白的面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有如嗜人的艳鬼,当然,“艳鬼”这个词是说话的人想到的,其他人见了,只会觉着此时的叶勤是意欲嗜人的恶鬼。
恶鬼叶勤阴恻恻道:“讷尔特宜,你想做什么?”
讷尔特宜被叶勤这话问的给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身后门内牵出一匹马来,道:“你是不是想借马?我的马借给你。”
叶勤面色更骇人了几分,声音也带上了嘶哑:“爷问你,你想‘做’什么。”
讷尔特宜:“……我想帮你。你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爷还没那么没品。”说完,扔下马缰绳,转身关上了自家大门。
叶勤盯着讷尔特宜家的大门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眼周围紧闭的大门,心下暗骂“缩头缩脑的龟孙子们”,咬了咬牙,上前扯过缰绳,翻身上马,还未走,就见讷尔特宜又打开了大门,说道:“我哥这个时候应该在裕王府,你要是想找他,得要去裕王府了。”
讷尔特宜是额尔赫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排行老幺。这人怎么说呢,性子有些混不吝,并且,咳,已经追了叶勤很多年了,为此还特地将家安在叶勤隔壁,想搞个近水楼台,只是叶勤不理他而已。
叶勤身子一僵:……
讷尔特宜继续道:“你想去找谁?我哥没工夫同你去,我可以代劳。”这个时候,叶勤只能是去找门路求救的,叶勤家里的事,一墙之隔的讷尔特宜已经都知道了。
刚才裕王府拿人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是不想以卵击石。裕王爷福全领掌正白旗,冯多金带的那些人既是王府侍卫,也是皇家侍卫。皇家侍卫给你一刀,那叫奉命行事,根本不用负责的,死也是白死。
他此刻出现,就是想要搭把手救人的意思。
叶勤怒道:“滚!”
腿一夹马腹,朝胡同西口走去。
既然额尔赫布去了裕王府,他就只能自己去找人了。
讷尔特宜‘嘿’了一声,又从身后牵出一匹马,翻身上马,紧跟上了叶勤。
讷尔特宜骑在马上小声跟叶勤道:“已经入夜了,你没有腰牌,出不去胡同的。”
叶勤当他在放屁。
骑马几下就到了胡同口,胡同口门房值夜的小卒听见马蹄声,打着灯笼猫出了门房,还没抬头细瞧来人,就见一个用细绳系着的腰牌掉在了他眼前,一个男人压着声音令道:“开栅栏,爷要去王府。”
小卒先是捏着腰牌查验了真伪,然后打着灯笼照了照讷尔特宜的脸,见是佐领家的混账弟弟,有气无力的道了声:“喳。”
回门房取了钥匙,打开了门锁,拉开了半个只供马匹通行的栅栏,放两人出去,然后又关上栅栏,上了锁,回门房眯觉去了。
到了街上,叶勤勒住马,不带什么感情的对讷尔特宜道:“刚才多谢你,我们不同路,这就分开吧。”
讷尔特宜吊儿郎当道:“你怎么知道不同路?”
叶勤:“你不是去王府?”
讷尔特宜:“是啊,是去王府,不过我要去的是显亲王府,怎么地。”
入了夜之后,凡是出胡同的都要在栅栏门房那边登记,在说明出胡同的理由的时候,讷尔特宜说的是去王府,这个时间点,他能去的王府还能是哪一座王府?
当然只能是刚出了丧事的裕亲王府了。
讷尔特宜耍了个心眼,他也没说谎,他去的的确是王府,不过,不是裕亲王府,而是叶勤要去的显亲王府。
叶勤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显亲王府?”
讷尔特宜:“叶勤,咱们可是邻居,今天你们家发生的事儿我都看到了,这个时候,你不去显亲王府找衍潢王爷救人,难道要直接夜闯裕亲王府抢人?”
“行了,别耽搁时间了,咱们这就快去吧。”
说罢,驾着马一马当先朝詹事府北街小跑而去。
叶勤心道,先救妻儿,这个混账以后再说。
讷尔特宜明显是两座王府夹道的常客,而且没少行夜路,在詹事府北街遇到一队巡夜的兵卒,他跟领头的打了个招呼,说明他要从小门去王府,然后出示了令牌,就被放行了。
讷尔特宜看了眼明显比平时要谨慎的巡逻步兵,对叶勤道:“今晚,整个步兵衙门怕不是都要出动了。”
叶勤点头,心下为陶大和陶二担心起来,裕亲王薨逝,步兵衙门派了更多的八旗兵卒巡街,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找到务尔登和四贝勒。
为两座王府守夹道的小卒也比平时更精神一些,他们一看是讷尔特宜,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打开栅栏门放人通行,还贴心的接过两人的马,栓到了一旁的拴马石上。
这个时辰走夹道的,不用问,肯定是从小门去裕王府帮忙的,裕王府的正门已经戒严了,还是走小门更方便省事。
叶勤跟着讷尔特宜在夹道穿行,在一处停下,原来这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门,讷尔特宜敲了敲小门,没一会,一个穿绿衣的小厮打开了门,不等小厮询问讷尔特宜开口问道:“博尔金在吗?”
原来是找他们长史的。
绿衣小厮回道:“长史不在府上,去对面的王府听命了。”
讷尔特宜再问道:“你们衍潢王爷在府呢?”
绿衣小厮:“我们王爷在府,您找王爷有事儿?”
讷尔特宜道:“劳你去给你们王爷带句话,问他今天的哨子还好用吗,就说爷在这里等他。”
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绿衣小厮有些拿不准讷尔特宜这是什么意思。
讷尔特宜将一个小荷包塞他手里,凑在他耳边道:“你尽管去带话,你们王爷听了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这绿衣小厮捏了捏手里的荷包,道:“您稍等,奴才这就进去带话,王爷来不来就不是奴才能说的准的了。”
讷尔特宜:“自然。”
绿衣小厮合上门,去给衍潢带话去了。
“你……”
“我跟衍潢……”讷尔特宜听到叶勤说话,转头想跟他解释两句,结果一转头,差点和叶勤脸对上,叶勤吓了一跳,身子反射性的往后仰,讷尔特宜忙扶住他的腰帮他稳住身体,被叶勤一把推开。
讷尔特宜面上讪讪,将剩下的话说完,道:“……不熟,只好先问他们府上的长史博尔金,好搭话。”
衍潢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能跟他熟才怪,他真正有交情的,是显王府的长史。
叶勤瓮声瓮气道:“……多谢你了。”
他的声音在这夹道阴影夜色中苦闷又憋屈,听的讷尔特宜忍不住掏掏耳朵,宽慰道:“爷跟你说了,爷不会趁人之危,你别多心。”
叶勤:……
叶勤憋着气,经过这一路通卡,叶勤原先心里那股子无处发泄要爆炸要报复的心情沉淀了下来,此时面对讷尔特宜,他尴尬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不住告诫自己,救妻儿要紧,救妻儿要紧……
这个讷尔特宜,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非得说这些个混账话。
微妙的气氛慢慢在这狭窄的夹道里蔓延开来,当然,也可能只有讷尔特宜觉着微妙,叶勤只想时间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在这里拖的时间越长,妻儿就多一分危险。
叶勤不敢去想,妻儿被带去裕王府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讷尔特宜也看出了叶勤的焦躁,他轻咳一声,道:“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你在这里等着别动。”
说着就要沿着夹道继续往前走,叶勤忙用气音问道:“你要做什么去?”
讷尔特宜也用气音回道:“前面就是裕王府的小门,我去敲敲门,看会不会有人应答。”
叶勤忙道:“你问问……”他说了三个字就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讷尔特宜理解道:“知道,我会问的。”
讷尔特宜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来步,就转向东,敲响了裕王府的一扇小门。
没等讷尔特宜敲第二遍,小门就打开了,快的让讷尔特宜都诧异了一下。
开门的同样是一个绿衣小厮。
绿衣小厮明显是认识讷尔特宜的,奇怪问道:“三爷,您怎么没走正门?”
讷尔特宜:“……你们世子呢?”
绿衣小厮:“前头忙着呢?”老王爷刚咽气,世子得看着给老王爷收拾遗容,布置灵堂呢。
讷尔特宜:“你们二爷呢?”
绿衣小厮:“二爷也在前头忙呢,三爷可是有要紧事要找咱们世子和二爷吗?”
讷尔特宜点头,道:“你去前头问问你们二爷,看他有没有空来一趟,我在这儿等他。”
绿衣小厮探头朝门外头瞧了一眼,见不远处还有个模糊的身影,不由吓了一跳。
讷尔特宜将他推回去,小声道:“放心,这夹道里就咱们两个人,怕什么?”
绿衣小厮一想也是,这是王府专用夹道,一般人是进不来的,但也打消了让讷尔特宜进门等的想法,关上门,去叫人去了。
讷尔特宜回来,叶勤问道:“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刚才讷尔特宜和门内的人是压着声音头对头说话的,叶勤这边根本没听清楚说了什么。
讷尔特宜道:“我让人把保绶、就是裕王府的二爷给叫过来,有什么事问他更清楚。”
叶勤:“……你交友挺广。”
讷尔特宜轻轻一笑,道:“你就是总是躲着我,要不然,这些世子小爷的,你也能认识不少。”
叶勤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那是他不想交朋友吗?
他可真是想死了!谁不知道交友广阔的好处?
那是他不想吗?
那是他总是“遇人不淑”,给厌烦了,失去了交朋友的兴趣。
以前没遇到事儿的时候还好,现在遇到事儿了,叶勤方尝到求救无门的滋味儿。
在这被高墙的阴影遮蔽住的夜色中,叶勤脸上的无助和落寞被遮掩过去,他对讷尔特宜道:“我以后不躲你了,你也把你那肮脏的心思打消了吧。”
讷尔特宜:“……以后再说吧。”
叶勤泄气:“我都老了,脸上都长褶子了,你到底还要追到什么时候?”
讷尔特宜调侃:“一辈子?就算你变成胡子花白的老头了,我也觉着你挺好看的。”
“你!”叶勤猛的将他推到墙上,举起拳头就要捶上去,结果一旁的门打开了,衍潢打着灯笼出来,见到举着拳头要锤人的叶勤吓了一跳,忙后退一步,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斗殴?”
怎么回事?不是德亨让人来找他的?
讷尔特宜忙开口道:“衍潢王爷,是我,讷尔特宜,这是叶勤,是德亨的阿玛,德亨出事了,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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