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转动惯量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她刚才放在座位上的书和草稿纸。

  虽然隔着距离，但那熟悉的物理符号和公式结构，让他捕捉到了一丝痕迹。

  电光火石间，他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切入点。

  他抬手指了指运动书籍区的大致方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普通读者之间的交流：

  “我看你在看物理方面的书？很厉害。”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把话题引向自己关心的方向，“我……对运动力学方面有些兴趣，刚才看到一本书里提到‘转动惯量’在冰雪项目中的应用，有点没太看懂。不知道……你是否了解？”

  “转动惯量”四个字一出，林知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她抬起眼，再次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包裹严实的男人。

  身高腿长，肩背挺阔，姿态里有种长期训练形成的协调和稳定感。

  虽然遮得严实，但那股子属于运动员的、收敛却依旧存在的蓬勃生气，是藏不住的。

  再加上他主动提及“转动惯量”和“冰雪项目”……

  林知意不是傻子，她瞬间就把这些线索串联了起来。

  北市，冬奥刚结束，一个对运动力学感兴趣、身形气质极佳的高大男人……

  她心里已经有了八分猜测。

  哦，原来是他。

  那个赛扬上轴心偏了的冠军。

  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回答：

  “转动惯量，描述的是物体维持原有转动状态的惯性大小。在滑雪腾空旋转时，质量分布离轴越远，转动惯量越大，越难改变转速和姿态。”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身高增加，意味着质量分布整体上移和可能的外扩，转动惯量增大。如果发力模式和空中姿态调整不及时，就会出现轴心偏移，落地冲击加剧。”

  她语速不快，用词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直指核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迟铮心上。

  精准地敲在了他那个隐秘的、困扰他许久的痛点之上！

  她真的懂！

  而且不是泛泛而谈，是精准地说出了他目前面临困境的物理本质！

  迟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瞬。帽檐下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过分女孩。

  她不仅看穿了，还能如此清晰地道破！

  林知意看着他明显愣住的样子，即使隔着口罩，也能从他眼神和瞬间僵硬的身体看出来，心里确认了剩下的两分猜测。

  她无意深交，更不想卷入什么麻烦。

  点明到此为止，足够了。

  她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抱着那本《时间简史》，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留下一个清瘦淡然的背影。

  迟铮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耳边还在回响着她刚才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物理分析。

  每一个字，都与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感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对”，在物理学上，是如此清晰明确的必然。

  原来，她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眼神，并非错觉或无礼，而是基于绝对理性的、降维打击般的……洞察。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心脏在胸腔里，前所未有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石子投入湖面的浅浅涟漪。

  而是如同雪崩初起时，那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前兆。

  雪国书店的静谧时光，即将被一扬因物理学而起的、命中注定的风暴彻底打破。

  他，找到她了。

  而且，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可思议。

  迟铮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而另一边，林知意终于翻了翻《时间简史》，便将其放回了原处。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那道一直追随着她的、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

  径直走向自己之前的位置，开始收拾摊在桌上的《经典电动力学》和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

  迟铮看着她收拾东西，心头一紧。

  她要走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书架后走了出来，朝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然而，林知意动作利索地将东西塞进那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甚至边角有些磨损的大帆布包里，然后背上包，脚步轻快地、头也不回地朝着书店门口走去。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左右张望，更没有……注意到他。

  迟铮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玻璃门被推开，她的身影融入门外街道的人流之中，迅速消失不见。

  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无迹可寻。

  书店里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暖，音乐依旧轻柔。

  但迟铮却觉得，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回过神来，眼前便正对着书架上的《从零开始读懂量子纠缠》，封面上扭曲缠绕的线条，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纠缠？

  他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纠缠？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将帽檐都弄得歪了些。

  这次，是真的擦肩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