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叫林博
作者:夭夭涟漪
我叫邓维光。
不,我叫林博。我本该是富贵之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少爷。
我的祖父,曾是宫中太医院的院首。
不是大启国。
我的故国,应是叫汇国。那是一个曾经位于大启国南境之外的小国。
如今那里叫做汇州。
祖父医术高明,学徒众多。
父亲相较于祖父,并未青出于蓝,他的医术甚至不够进太医院。
反而是从小跟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的我,凭借过人的天赋小小年纪便能对些常见的病症开方抓药,颇得祖父赏识。
祖父屡屡夸我,并告诉我将来我必是汇国太医院中的佼佼者。
然而,在我九岁那年,大启骤然发难,出兵攻打,汇国举国之力也难敌大启金戈铁马,在兵力迥异的情况下节节败退,终至灭国。
大启宣战的理由是,汇国皇太女——南卿公主勾结大启太子,意图颠覆大启政权。
那场战争结束后,我的家没了。
祖父死在了宫中,都没来得及再见家人一面。
我想,愚忠的他直至最后一口气,还抱着自己的药箱要遵循自己曾经的誓言“与汇国共存亡”吧。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哀。
父亲母亲带着我,一路颠沛,想要讨口营生。
可父亲医术平平,又不善于交际,故而便是赤脚大夫也做得十分艰难。
为了生计,母亲便只能去大户人家帮佣。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到母亲手上因为浆洗衣物而冻裂开的口子。
因为困窘,曾是官家小姐的母亲低贱到了尘埃里。
也因为困窘,她逐渐对我没了从前的耐心与慈爱。
我开始频繁被她责备呵斥,很多时候哪怕我什么事也没有做,只是因为她累了,或是在主家那里受了气。
后来,甚至从责骂发展到了动手。
我想,那时的她内心定然是充满了对这世道的怨,连带着对父亲的无能还有我的累赘一同怨上了。
我能够理解,也可以接受。
若是这样能让母亲出一出气,也是值得的。
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就算我愿意这样蜷缩着,忍受着,让自己习惯她的打骂,却还是留不住她。
一年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回过我们那个家。
那条僻巷住着的那些人整日闲话,她们说,母亲是被那个主家给收了。
我从她们的言谈间听出了鄙夷也听出了不屑。
独独没有人提到我,那个才十岁的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
后来,打骂我的人变成了父亲。
他不再行医,整日酗酒,喝完酒便骂母亲,骂大公主,骂无知乡民。
也骂我。
我知道,他是不甘,不甘曾经为太医院首公子的自己,如今沦为处处看人脸色的游医,不甘曾与自己举案齐眉的妻子,抛下他奔了富贵,不甘命运的愚弄与践踏。
可我,又当如何?
我亦曾是整个太医院捧在手心的天才医童,我亦曾母慈父爱独占疼宠,我亦从未料到过,自己有一日会跌落泥土中。
原本该相濡以沫的三个人,他们却选择了背弃和伤害。
父亲因饮酒过量而猝死的那个冬日,我十二岁。
我在邻里半施恩的帮扶下,草草安葬了父亲,然后去了母亲曾经的主家。
彼时已是她的家。
然而母亲不肯见我一面,只叫人给我拿了些许银子,让我离开。
传话的人告诉我,母亲如今已身怀六甲,即将诞下另一个孩子,从此再也顾不得我了。
我的母亲,从此就是别人的了。
我用那些银子,吃住在她的对面,想再多看看她。
直到有一日,那间宅院里忽然热闹了起来。
看着那宅子里的人还有拎着药箱的大夫进进出出,我心头一紧,便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母亲她,要生了。
那日,我一直守在那个大门外,无数次向里窥视,窥视着不属于我的那个世界,想从里面看到一丝母亲的影子,听到她的消息。
从日上三竿至日落西山。
我从不知道,冬日的寒风这般凛冽,将人的骨头缝都冻成了冰洞。
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如此渴望阳光。
可阳光似乎,怎么也照不到我的身上。
直到我觉得自己要变成一副冰雕了,才有人陆续从那大门里出来。
“你说这叫什么事,孩子没生出来大人倒跟着死了!”
“谁知道呢,本就是个没福气的,原还想着能借着这孩子在府里站稳脚跟,谁成想竟把命送了,也是她命里不该有这福气!”
“是不是命,谁知道呢!”另一人看看四周,并没发现蜷在墙角已冻得缩成一团的我。
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如今都还没能生个带把的出来,你觉得她能让旁人先生出来吗?”
听这话的人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朝左右再看看,一把拉住起先说话的人。
“我说李兄,这话咱们心知肚明就行,千万不可再在人前胡说八道了!”
两人扯着胳膊走远了,背后的墙角却慢慢站起一个人。
那是十二岁的我,眼睛瞪得血红,似乎要把那二人背后烧出个洞来。
直到二人走远,我才忽然清醒了一般,转身冲着那道大门冲了过去。
门房起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便迅速上前想要拦住我。
可那时的我却如同脱缰的野马驹一般,寻常一两人根本按压不住,我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凭借着记忆,找到了上次我没能进去的那扇门。
见到了上一次我没能见到的那个人。
她就躺在那里,一张脸像前几日刚飘过的雪一样,白而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不会醒了。
她全身脏污,衣裙凌乱,被子胡乱搭在身上,身下的血都尚未被收拾干净。
在她的身边,静静躺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婴儿。
我第一次知道,刚出生的孩子,原来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我当初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时候,是否也是这么大?当初的她第一眼见到我,是否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我从那么大一点的孩子,长大了。
可躺在那里的,只是个死了的孩子。
我走到床榻跟前,低头看着她那张我已经许久没见到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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