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青门引

  王氏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冷脸相对，而是亲自端了碗冰镇好的莲子羹送去。

  “老爷，忙了一天，用些羹汤消消暑气吧。”王氏语气柔和关切。

  方维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羹碗，语气依旧平淡：“放这儿吧，我还有事。”

  王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揉捏着肩膀，叹气道：“妾身知道老爷近来事务繁忙，压力也大。往日是妾身不懂事，总为些小事与老爷置气。如今想想，老爷在外拼搏，支撑门户不易，妾身理应体谅才是。”

  方维身体微微僵硬，似乎不太适应她这般温言软语，但紧绷的肩颈到底放松了些许。“你知道便好。家中安宁，我才能心无旁骛。”

  因为钦差来查案的事，他最近一直很忙，再加上黑风坳那边竟然跑了一个小兵，虽已命人全力追捕，但没抓到终究是心头一根刺，日夜难安。

  万一那小兵出去胡言乱语，被有心人察觉，顺藤摸瓜，总是隐患。

  王氏这些日子又不知道在闹些什么脾气，若是往常他还会哄一哄，可如今焦头烂额之际，就没了这个心思。

  如今见她主动来求和，方维稍感安慰。

  这女人虽然善妒短视，但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利益与共。

  “是，”王氏应道，手下动作不停，语气更加小心，“只是……妾身虽不懂外头大事，却也听说近来江宁不太平，盐案查得紧，连公主殿下都亲自南下了。老爷……咱们家与盐务虽无直接瓜葛，但织造局与各方打交道多，妾身实在担心，怕老爷不小心被牵连进去。”

  方维眸光一闪，语气略带不耐：“妇道人家，打听这些做什么？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

  “妾身不是打听，是担心啊！”

  王氏绕到他面前，眼中适时泛起泪光，“老爷，咱们是结发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老爷千万要告诉妾身，哪怕……哪怕早做打算也是好的。妾身别无所求，只求老爷平安，咱们这个家能保全。”

  听了她这番话，方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拍了拍王氏的手，语气也软了下来：“好了，莫要胡思乱想。我行事谨慎，不会有事。你只需管好内宅，少与那些官宦女眷嚼舌根。”

  “昭阳公主叫你过去，可有说什么事？”

  王氏心中一紧：“回老爷，倒也没说什么紧要的。公主殿下初来江南，许是觉得闷了，便召了几家女眷过去说话，赏赏花，品品茶。问的多是江宁风土人情、时令花卉、还有……各家女眷平日喜好，都是些寻常闲谈家常。”

  方维微微眯起眼，审视着王氏的神色：“哦？只是闲谈家常？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岂会无缘无故召你们这些地方女眷闲谈？可曾问及……官扬中事？”

  周屹桉与昭阳公主是夫妻，一个在前台雷霆万钧查盐案，一个在后宅召见相关官员女眷，若说毫无关联，他绝不信。

  王氏心头猛跳，暗骂方维多疑，斟酌着词句道：“官扬中事……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会与我等妇人谈论这些？周大人查案，也不过是席间有人隐约提了一句，说近来衙门忙碌，公主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便岔开话题了。”

  “倒是……倒是问了几句老爷是否公务繁忙，妾身当时想着老爷近日确实辛劳，便顺着回了一句，旁的……便再没有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方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笑起来，“嗯，便是问了也没关系，我行事光明磊落，为朝廷打理江宁织造，向来恪尽职守，与各方往来也是公务所需，并无什么不可对人言之处。”

  王氏心中暗骂他虚伪至极，面上却连忙附和：“老爷说的是。”

  方维语气更缓和了些，“近日我确实忙碌，难免冷落了你。等这阵子忙过，带你出去散散心。你也放宽心，好好打理内宅，外头的事，自有我来应对。”

  如今他深受德妃娘娘信任，暗中帮忙做了这么多的事，在王氏面前也更说的上话。

  往日因着王氏的娘家势大，又是个善妒不容人的性子，他不得不将那外室娇娘和儿子藏在外头，心中早已憋闷许久。

  如今，王氏娘家虽然依旧显赫，但比起他暗中攀上的德妃，份量截然不同。更别提他手里攥着织造局的实权，又暗中操持着那桩大事，底气早已今非昔比。

  现在看王氏如此做小伏低的样子，方维心中那股积压多年的郁气与掌控感同时升腾起来。

  往日强势跋扈的正妻，如今也不过是个需要仰他鼻息、担心被休弃的寻常妇人罢了。

  别人府上，哪个官员不是三妻四妾，美婢环绕？

  偏他方维，守着个善妒的母老虎，连通房丫头都难得近身，只有个偷偷摸摸养在外头的娇娘。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以往是顾忌王家，如今……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方维开口：“你若有闲暇……也该想想，如何让府里更热闹些，添些人气。”

  这般明显的暗示，王氏如何听不出来？

  这是在敲打她，在为接外室母子回府做铺垫了！

  王氏心中恨意翻江倒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方维还真是狼心狗肺，她这么多年都瞎了眼了！

  她就算死，也一定要和他同归于尽！

  她强挤出一丝笑容：“是……老爷说的是。妾身……省得了。”

  ……

  接下来的几日，王氏更加殷勤，终于有一天趁方维不在府中，她在书房内侧的休息室里找到了证据。

  王氏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方维果然谨慎，将证据都放在了几乎不用的休息室中。

  回到自己房中，王氏立刻将房门反锁，这才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她颤抖着手掏出怀中的令牌和册子。

  这令牌上刻着云纹，册子上则没什么内容，只有一些银钱往来的记录。

  王氏将东西紧紧抱在怀里，没有犹豫地喊来张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