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阳关曲

  偏偏他像是算准了她的耐性，总在信末添上一句：“若殿下烦忧，不必回复。”

  这般以退为进，倒叫她揉信纸的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能悻悻展平，收入檀木匣中。

  沈嘉楹回神，那匣子如今就摆在桌案上，已满得合不拢，信笺如雪片般蓬松欲出。

  她盯着匣子发愣。

  自己何时起，竟也存了这许多？

  今天的信好像还没来得及看。

  她走回桌子旁，今日的信格外厚实，她掂在手里，几乎要疑心他是不是将梧桐树皮也一并寄来了。

  展开一看，头几行仍是老调：伤处结痂，痒得彻夜难眠；梧桐叶又落三片，形状颇美，已制成书签随信附上。

  她指尖一顿，果然摸到一枚薄脆的叶片，叶脉清晰如画。

  正欲搁下，目光却被最后几行墨迹吸引住。

  “昨夜梦见殿下立于梅树下，鬓发沾雪，唤了一声在下的名。醒来时窗棂未白，万籁俱寂，竟不敢再眠。”

  沈嘉楹微微一愣，像被什么细小的针尖刺了一下，泛起微微酸麻的感觉。

  他就这么想见她吗？

  想到连梦境都不肯放过。

  ……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迅速凉了下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洗得干净，却也更显稀疏，带着一种清寂。

  风从半开的支窗溜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拂在脸上，是沁人的凉。

  周屹桉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他穿上了绯色官袍，回到了刑部。

  刑部近来正审理一桩牵扯甚广的漕运贪墨案。

  案犯是曾任漕运总督的赵孟言，此人背景深厚，与朝中多位官员，甚至某些宗室子弟都往来密切。

  他被控在任期间，勾结地方豪强，虚报漕粮损耗，倒卖官粮，数额巨大。

  然而赵孟言归案后，倚仗着背后可能存在的庇护，态度极其强硬，对关键指控一概否认，寻常的审讯手段对他收效甚微。

  周屹桉平日里鲜少亲自审讯犯人，但总有例外的时候，这赵孟言是林贵妃一派的人。

  阴冷的刑房里只点着两盏油灯，赵孟言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虽衣衫褴褛，受了些皮肉之苦，眼神却还是不屑的，显然还有所倚仗。

  周屹桉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净了手，用雪白的帕子一根根擦干手指。

  他踱步到刑架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赵大人，你以为，林贵妃还能保你吗？”

  赵孟言冷哼一声，嘶声讥讽：“周屹桉！你不过就是太子和昭阳公主脚下的一条狗！若非走了狗屎运，就凭你这寒门贱胚，也配尚主？我呸！”

  旁边的狱卒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掌嘴，却被周屹桉抬手止住。

  他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缓缓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赵大人，”他抬眼，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赞同，“你说得对，周某确实是走了天大的运道，才能得蒙陛下赐婚，尚公主殿下。”

  他踱步到赵孟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唇边的笑意加深。

  “这泼天的富贵与尊荣，攀上这世间最高枝的机会，”

  周屹桉微微俯身，声音低，字字清晰地砸在对方心上，“赵大人，你这辈子是盼不到了，你的子子孙孙，也永远望尘莫及。”

  毕竟给公主当狗的机会，本就不是人人能有的。

  赵孟言错愕地睁大眼睛，没想到面前这人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周屹桉也不在意，从一旁的刑具架上取下了一柄狭长、薄如柳叶的短刀。

  他用指尖轻轻试了试刀锋，一滴血珠瞬间涌出，他却浑不在意。

  “人体有二百零六块骨头，”

  周屹桉的语气平淡，他拿着刀，冰凉的刀尖轻轻点在赵孟言的锁骨上，缓缓向下滑动，划过胸膛，停留在肋骨间隙，“每一块，都能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被完整地取出来。”

  刀尖微微用力，刺破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赵孟言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不屑终于维持不住，变成了惊疑不定。

  “尤其是这里的肋骨，”

  周屹桉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着，刀尖在那脆弱的骨缝间微妙地移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撬开皮肉，“取出三五根，人还能活着，只是以后呼吸都会带着漏风的声音，日夜疼痛难忍。”

  他看着赵孟言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如同鬼魅：“赵大人，想试试吗？先从左边第三根开始？”

  赵孟言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周屹桉转身，对着行刑官淡淡吩咐：“别让他死了，本官还要他画押。”

  他迈步走出刑房，将身后的咒骂与惨叫隔绝。

  外面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深深吸了一口。

  嫉妒？

  他们确实该嫉妒。

  毕竟他也觉得自己命好。

  ……

  周屹桉刚坐定，便看见府上的阿福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他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若是往后成婚了叫公主看见，岂不是都觉得他府上的人没规矩？

  他刚想训斥，阿福就急忙禀报：“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驾临府上了！这会儿正在花厅等着您呢！”

  周屹桉闻言，猛地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

  “蠢货！还不快去好好招待！”

  他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厉声吩咐，“用前日宫里刚赏下来的那个雪顶含翠！茶具选那套雨过天青釉的！还有，立刻让人去库里取那对琉璃屏风摆在花厅，再把……”

  话音未落，他猛地刹住脚步，抬起袖子凑近鼻尖一闻，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刑房特有的阴冷霉味萦绕不散。

  不成不成，他刚刚审讯过犯人，冲撞了公主可不行。

  “阿福！”

  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刑部的偏房走去，“你立刻去回禀公主，就说……就说我公务缠身，稍迟片刻便到，请殿下务必稍候！”

  “还有，让人速备热水、熏香，取我那身新制的白色常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