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5章 大梁刺奸司
作者:吞金兽2号
铜漏单调的滴水声、殿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与史进均匀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昏昏欲睡的节奏。
他刚在椅中小憩了一刻钟,此刻睁开眼,睫上还凝着未散尽的倦意。
殿内光线斜长,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沉。
他端起案上半凉的茶碗,正要啜饮——
“陛下。”
一声低唤自殿门处传来。
一个小太监躬身立于门槛外,逆着光,身影模糊:“刺奸司司使时迁相公求见。”
刺奸司。
史进搁下茶碗,碗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轻叩声。
这个设立不足半年的衙门,名义上隶属刑部,实则直通御前,如一张悄然张开的蛛网,专司缉查、刺探、肃奸。
朝野间对其讳莫如深,只知凡陛下欲知之事,无论关涉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皆难逃其耳目。
“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一道瘦削身影几乎贴着殿门的阴影滑入。
时迁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灰褐劲装,行走间衣袂不动,足音几近于无。
他在御案前三步外单膝点地,动作干净利落,抬头时,那双惯常在暗处窥探的眼睛,在午后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锐亮。
“陛下,谣言源头已查明。”他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地。
史进身体微微前倾,肘支在案上,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时迁脸上:“说。”
时迁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叠用油纸包裹的物件,小心展开。
最上面是几张写满密语的纸条,墨迹新旧不一。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张:“源头出自洛阳首富,城西刘府,家主刘兆年。”
他略作停顿,似在组织更确凿的言辞:“臣潜入刘府书房暗格,取得此物。”
说着,他抽出一封书信。
信纸是上好的徽宣,边缘已有些磨损。
他并未直接呈上,而是就着跪姿,将信纸内容朝向史进,低声念出关键段落:
“……限租改税,实乃竭泽而渔。刘公岁损一百三十万斤粮,反输五十四万斤税于贼廷,此仇岂能不报?望公在洛邑广布流言,乱其民心,更需时时洞察梁山贼寇兵马调动、城防虚实,密报于我。待他日我提兵北上,克复洛阳,生擒史进,必以公爵之位相酬,届时洛阳租税几何,悉由刘公自决……”
落款处,赫然是“大楚皇帝王庆”,并盖有一枚私印,形似古矛。
史进眼神未变,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时迁继续道:“这刘家,不仅与王庆暗通款曲。臣顺藤摸瓜,发现其商队、姻亲、故旧网络庞杂,东连汴梁豪商李氏——此家在金人第一次围汴时,便有资敌嫌疑;南接大名府世族蔡氏,蔡家有人在伪宋赵桓小朝廷中担任官职。这几家彼此勾连,互通声气,不仅向王庆输送情报、钱粮,其北线……恐怕与金人亦有暗中往来。他们织就一张大网,专为窥探我大梁虚实,以待时机。”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铜漏滴水,嗒,嗒,嗒。
时迁抬头,目光沉静:“刘家及其党羽,证据渐已确凿。陛下,是否收网?若待其将我军机密送与王庆、金人,恐酿大祸。”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入椅背,整个人陷入窗棂投下的那片光影交界处,半明半暗。
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某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雕龙纹路上反复摩挲。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时间被拉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不,暂时不动。”史进道:“将这封书信给人家归还原地。”
时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陛下?这些人犹如附骨之疽,留着他们,我军的兵力部署、粮草转运、乃至陛下行踪,随时可能泄露。王庆大军压境,此际……”
史进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时迁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时迁难以完全读懂的深邃:“正因王庆大军压境,金人虎视眈眈,这三家……才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踱到那幅巨大的《大梁疆域图》前,背对时迁:“你以为,他们传递出去的消息,就一定是真的么?”
时迁一怔。
史进侧过脸,午后余晖勾勒出他坚毅的侧颜:“盯紧他们。他们与谁联络,传递什么,经由何种渠道,都要给我查得一清二楚,但不要打草惊蛇。不仅刘家,汴梁李家、大名府蔡家,所有与他们有勾连的蛛丝马迹,给我深挖下去,一个都别漏掉。”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至于他们可能泄露的‘机密’……时迁,你掌刺奸司,当知情报之妙,存乎一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让敌人知道一些你想让他们知道的‘秘密’,比完全封锁消息,更有用处。”
时迁眼中茫然之色一闪而过,他毕竟精于潜伏刺探,于这等战略层面的诡诈,一时未能全然领会:“陛下的意思是……臣愚钝,这些通敌奸细,如何能为我大梁立功?”
史进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冽的弧度,走回案前,指尖点了点地图上南阳的位置:“王庆不是想知道洛阳虚实吗?金人不是想知道我的打算吗?那就……借这三家的手,递些‘礼物’给他们。”
时迁瞳孔微缩,刹那间明白了史进的意图:“陛下是要……将计就计,反施诱敌深入之策?甚至……借敌之手,传递假情报,乱其部署?”
“不错。”史进颔首,“所以刘家这些人,现在不是我们的威胁,而是……或许可以一用的棋子。当然,必须是牢牢捏在我们手中的棋子。你的刺奸司,就是执棋的手。给我盯死了,既要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勾当隐秘安全,继续活动,又要确保他们传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待到时机成熟,他们传递的‘情报’,或许就能为我大梁,立下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功勋’。”
时迁脸上的茫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与明悟的肃然。
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臣……明白了!陛下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臣定会布下天罗地网,将此三家及其党羽牢牢监控,既要让他们动,又要让他们按咱们的心意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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