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卑鄙的人类

  依旧是大暴雨。

  塔楼高层的那间禁闭室里，空气弥漫着因雨天而潮湿的霉味，同时还混杂着铁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海的海藻腥气。

  冰冷的地板紧贴着洛瑟里安的鱼尾，鱼尾褪去了独属于人鱼王子的漂亮，现在黯淡了颜色，鳞片还被粗粝的地面刺激得生疼。

  让他感觉到最沉重窒息感的，是他颈间的手。

  那是卡斯伯特的手，却又不再是卡斯伯特的手。

  指节的形状或许还一样，但温度截然不同，冰冷，僵硬，像是深海峡谷底万年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紧紧掐着他，几乎要捏碎颈骨。

  洛瑟里安挣扎了一下，得到的却是骤然加重力气的掐住。

  “别白费力气了，小美人。”

  声音从头顶传来，用的是卡斯伯特那张脸的嘴，吐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滑腻如毒蛇的腔调。

  “你的眼泪或许能治愈凡人的喉疾，但你的力气，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洛瑟里安偏过头，已经恢复湛蓝色的长发凌乱不堪，有些随着他偏头的动作稍微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不想看那张脸。

  每看一眼，心口那道被欺骗和背叛生生撕开的裂痕就灼痛一次。

  更别提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卡斯伯特，而是一个未知的恐怖的存在。

  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你……想要什么？夺取他的身体？还是我的命？”

  “呵呵……”

  已经被来历不明的东西占据了壳子的卡斯伯特低笑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空着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拂开人鱼脸上湿漉的发丝，指尖冰冷，划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

  那动作甚至很轻，与此刻的危险压制形成诡异的反差。

  “现在这具身体，我说了算。”

  “而你的命？若是普通人，我可能对心脏还有点需求，但你的心，那不过是颗塞满了天真和愚蠢的珠子，我要的，是更珍贵、更强大的东西。”

  卡斯伯特的眼底不再是偶尔流露的温柔、算计或是愧疚，而是在翻涌着纯粹的贪婪与狂热。

  “我要的，是那条暗龙的心。”

  洛瑟里灰蓝色的眼瞳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你疯了……”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如同无形的手掐住了洛瑟里安的心脏，他几乎是大喊出来，全然没了往日的安静平稳

  “它在王都！在御君身边！我们现在离王都至少三天的路程！你要默然的心？！你就看看你自己有没有那条命能够越过御君殿下还有深爱御君殿下的国王陛下吧！！！”

  “哦？”

  卡斯伯特似乎很享受他的激动，脸上笑容愈加明显。

  “谁告诉你，我需要‘回去’？”

  洛瑟里安呼吸一滞。

  面前的人欣赏着他眼中闪过的愕然与渐渐弥漫的惊恐，慢悠悠地说道：

  “我亲爱的、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小王子——”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在这荒郊野岭，离开王都庇护的路上动手？为什么会占据这还算趁手的皮囊？为什么这几日陪你们演无聊的鹰角湾总督戏码？又将你囚在这里？”

  他忽然凑到人鱼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鱼耳中：

  “因为，如果你出了‘问题’，那条心思单纯、把你当成新朋友的傻龙……它一定会不顾一切，追过来的。”

  “而这里——”

  “距离王都足够远，远到那个你那心心念念的总督的心上人，来不及反应，却又刚好在一条焦急的龙全速飞行的极限范围内……”

  “这里，就是一个完美的，狩猎场。”

  “不……”

  像是找到了什么理由，洛瑟里安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它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现在被囚禁的事情？”

  卡斯伯特好心地帮他说完了一整句话。

  “这就看你们人类到底有多卑劣，卡斯伯特也是傻的，既然想要那个哑巴，既然没能力把人从那个疯子身边抢过来，难道就不明白，一个名为‘盟友’的词吗？”

  “什么……盟友？”

  “哦——这个啊——”

  卡斯伯特终于松开了他，而后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沾上海藻腥气的手。

  “虽然我不理解，但那个疯子的壳不错，而且也坐在了极其尊贵的位置上，有爱慕他的人，也勉勉强强能说过去。”

  他没理瘫软的人鱼，走到了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像是在为做着什么事情前做准备。

  “我也不想再和你这种低等的生物说太多的话了，没那个必要。”

  卡斯伯特重新转身，看向这条已经被他用魔力狠厉压制过的人鱼，眼中满是厌恶与冷漠。

  “我不会要了你的命，但会抹去你部分的记忆，毕竟你是人鱼王族的王子，死在岸上，也不知会不会影响我后续的计划，但今天既然发生了我把你当诱饵这件事，等我挖了那暗龙的心，放你回去后，你一定不会放过我。”

  “爱慕鹰角湾总督的人鱼王子，的确是个够迷惑的选择，所以我不会把你的记忆全部清除，只会把有关的不利我这个壳子的一切抹去。”

  卡斯伯特重新回到了洛瑟里安身边，这一次，他蹲下身来与瘫软的人平视，脸上不再是那种诡异恐怖的笑容，但眼里还是那如外面雨夜般黑沉的疯狂。

  “听说人鱼有护心鳞，也不知那玩意儿好不好用，而我又需要传点什么东西回去引诱那条蠢龙……那没办法咯，我只能把你的护心鳞剜出来。”

  他抬起了手，指尖凝聚的还是洛瑟里安熟悉的属于卡斯伯特的魔力气息。

  “放心……”

  “我虽然不会放轻力度，但是把那片护心鳞剜出来后，我就会把你记忆抽出来，届时你会陷入混沌，什么都感知不了。”

  烛火摇曳——

  魔力幻化的刀尖毫不留情地刺入那片底下隐隐约约有流转着某种光彩的皮肤。

  洛瑟里安感觉自己像是曾经在岸上集市里看到的被割去了鱼鳍的鲨鱼，很痛很痛……只能徒劳的迷迷糊糊在砧板上挣扎。

  “啪嗒——”

  眼眶里流出了液体，这些液体化作了一滴又一滴的珍珠，打在了已经被染红的地板上。

  “啧——”

  有人说话了。

  是谁？

  他是谁？

  “这眼泪可救不了你了。”

  洛瑟里安想要撕开自己紧闭和眼皮，看清对方是谁，可无论自己怎么挣扎，却也只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漩涡当中——

  被吞噬殆尽。

  卡斯伯特支起身子来，欣赏着掌心那片美丽的战利品，而后他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面前奄奄一息、因剧烈痛苦和虚弱而不停颤抖的人鱼。

  失去护心鳞，洛瑟里安周身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银蓝色的鳞片变得灰败，那种鲜活的、海洋的灵气正在快速消散。

  “傻子还真是傻子……人鱼王族应该感谢我，让这样一个傻里傻气的废物当上海王，那才真是灾难。”

  “轰隆——”

  雷电像是要把整片大陆劈开，砸碎。

  夜色再次降临，但王都的夜空依旧被雷暴雨所占领。

  王宫大门值夜的卫兵认得御君身边的人，草草检查一番后就放行了。

  奥利安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住了一个小瓶子。

  他面无表情，踏着这条自己熟悉不已的长廊，朝高塔而去。

  “要等——”

  那个人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

  “等到那个疯子发癫，等那个疯子真正疯了，你办好我的事情，他那么虚弱，你也能办好你的事情。”

  “从那个地方获得力量回来，他一定会发癫，我倒要看看——”

  “本就没了魔力核心的疯子，能忍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