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私心太多,纯粹太少。……
作者:香草芋圆
谢明裳原本打算进耳房看看,骤见?里头的人,脚步停下。
转身又走回去廊子?下,和端仪并肩站着。
“他怎么来了?”
君家?早几天满门下狱。也不知如何寻的门路,叫这位君家?的落难公子?给?逃了出来。
端仪扭头不去看耳房方向。“如今你知道我为何穿一身素了?”
端仪扯了下自己月白银绣长裙。
“君家?把事?做绝。‘驱虎吞狼,虎狼齐灭’的毒计,由他父亲献上。他不止知情,还帮忙出谋划策。如此大事?,一个字不跟我提……我只当他死了。”
人当然没死。
不止没死,还私逃出狱,活生生地出现在大长公主府门前,冒雨跪求未婚妻救命。
“你母亲知道么?”谢明裳若有所思地瞧着耳房方向。“被挽风看见?了君兰泽,他多半活不过今日了。你想?救他,赶紧去寻你母亲。”
端仪心乱如麻。
她把人藏去耳房,就?是?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母亲不会救君家?人的。”端仪烦恼地咬住下唇。“君家?自取灭亡,于情于理,大长公主府都不会出手相救。”
“你自己呢?你自己想?救,还是?不想?救。”
端仪偏头不语。
谢明裳的视线转向耳房方向。敞开的窄门內,清晰显露出跪倒的年轻男子?身影。
萧挽风站在门外冷眼看着。
“私逃囹狱,长跪于贵女?面前,效法莫驸马当年?”
“莫驸马当年被陷害‘杀良冒功’,含冤越狱。你君家?有何冤屈?”
君兰泽答不出。
面色如纸苍白,湿透的肩头摇摇欲坠,直身跪在门边,眼睛直勾勾望向远处廊下——
“郡主!”
君兰泽哑声唤道:“你我相识相知,也曾花前月下定情,缱绻传尺素。求郡主出手,救兰泽性命!”
端仪背对着耳房,面上露出细微挣扎神色,握住谢明裳的手:“明珠儿,把他留予我处置。”
谢明裳不肯动。
“君家?犯下不赦大罪,献策弄权,陷家?国?于不义,多少前锋营将士死于他们的毒计?君兰泽从狱中私逃,显然毫无反省。不想?法子?藏匿自身,却来求你救他,陷你于不义。”
“你当真要救他?”
端仪咬唇道:“至少,莫让他当我的面,被五表兄亲手斩杀。”
谢明裳叹了口气,可不是?么。这边几句话的功夫,那边杀意已起,长刀快出鞘了。
她小跑过去,勾住萧挽风的手,把压上刀柄的拇指按住,挽着人往前院走。
“满身杀气收一收。毕竟在人家?府上做客呢。看在阿挚把自己院子?挪出来借我们的份上,人留不留,让阿挚自己看着办。走走走,我们去接商儿。”
萧挽风沉吟片刻:“有理。”松开刀柄,反握住谢明裳的手,往前走出几步,谢明裳边走边回瞥。
君兰泽垂首长跪在门边,仿佛黄昏暮色里一抹幽魂。
萧挽风迎面走去端仪面前,抛下一句话:
“想?留他性命,一辈子?把他留在大长公主府,今生不要出门。”
端仪盈盈拜倒道谢,起身走去耳房门边。身后?响起低声而急促的细语。
隐约听端仪问:“一辈子?不出大长公主府。诚心悔过,抛却从前旧姓,赐你新名,在藏书?阁整理书?册古籍。你做得到么?”
君兰泽凄凉道:“隐姓埋名,抛却前尘……罢了。兰泽愿终生服侍郡主。只愿郡主待我如从前。”
谢明裳转过回廊,轻声感慨:“阿挚对君兰泽还有旧情未了。如果?他当真能做到诚心悔过,抛却前生,这条命就?留下吧。”
萧挽风嘲讽地弯了弯唇线:“君兰泽做不到。”
他一定听说了莫驸马的故事?。不止效仿求救,还心想?着迎娶贵女?,借势乘风起,重振君家?门楣。
“此人不能留。”
寒风里遥遥传来的交谈话语突然中断了。
端仪沉默了很长一阵,摇头道:“不可能待你如从前。兰泽,君家?犯下大错,你我回不去了。我知你爱书?,愿收留你入大长公主府,于藏书?阁整理古籍书?册。但那藏书?阁,我不会再去了。君郎,就?此长别,祝愿安好。”
身后?又寂静了片刻,端仪拜下起身,正要离去时,君兰泽的声线激动起来:“兰泽实想?不到,郡主如此薄情!如此安排兰泽,与幽禁终生有何区别?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廊子?下传来一阵混乱的惊呼声。谢明裳听得不对急回头,远远地见?端仪的手腕被君兰泽扯住不放,君兰泽跪倒在面前声声恳求。
端仪慌乱挣扎几下,挣脱不开,忍泪哽咽喊:“你求我救你性命,我已求了五表兄留你性命,你还要作甚!”
谢明裳扬声喊:“阿挚!可要我帮手?”
扯着裙摆小跑出两?步,才转过廊子?转角,视野里却出现了一片鲜亮摇曳的石榴红长裙摆。
大长公主牵着商儿的手,从另一侧花道漫步而来,远远地打量廊子?下的争执,也不知看多久了。
“阿挚。”
大长公主出声发话,短暂的混乱顿时停止下来。四周仆妇亲卫齐齐拜倒。
君兰泽也急拜倒。被他扯住不放的手腕衣袖这时才松开,端仪低头整理凌乱衣裳。
大长公主远远地扶额叹息:“还记得为娘的话么?快刀斩乱麻。”
“阿挚,忘了你父亲的教训么?”
端仪忍着泪,道:“女?儿明白。”深深万福起身。
君兰泽还在大礼拜倒不起,苦苦恳求大长公主,念在和郡主交往多年的深情,成全他
和郡主,发誓他日后?必定好好服侍郡主。
大长公主神色不动地听着,等君兰泽发愿完,吩咐下去:“看在阿挚对你情谊的份上,许你全尸。来人,取鸩酒,赐君家?郎君一杯。”
端仪一咬牙,不回头地疾步离去!
——
回王府的马车在街上缓行,不等到长淮巷,天色已黑透了。
商儿趴在谢明裳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谢明裳心里堵得慌,想?说话。
她掀起车帘子?,趴在窗上喊:“挽风。”
高大黑马喷着响鼻小跑近车边,视野里出现萧挽风轮廓锐利的侧脸,“有事??”
没什么事?。找人说话不算事?。
车帘子?掀开,一个趴在车窗边,一个骑马跟随,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说。
“眼看着两?边情投意合,又眼看两?边分歧日深、吵吵闹闹,想?过他们或许会分开,却料不到今日的局面。”
谢明裳叹息说:“京城这鬼地方被人下了咒?好事?多磨,鲜有善终。我入京五年了,就?没见?过几家?关起门来欢欢喜喜过日子?的。”
萧挽风不说话。
谢明裳追着他问:“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萧挽风当然不觉得京城被人下了咒。
“无非是?私心太多,纯粹太少。”
他拢缰绳在街上缓行,“天子?皇城,权势所在,人人都想?做人上人。各个上敬权柄,下敬衣冠,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马背上黑黝黝的眸子?转过来,隔窗看了眼车厢里困倦得东倒西歪的商儿。
“不踩着旁人上去,把千千万人踩在脚下,如何做人上人?”
“即便把千千万人踩在脚下,却也免不了被其他人踩在头上。今日踩别人,明日被别人踩。汲汲复营营,居高位而心凄惶。如何高兴得起来?”
两?人边走边说,边听边琢磨,谢明裳觉得有道理。从公主府出来便郁郁的神色逐渐舒展开。
“私心太多,纯粹太少。确实。”她喃喃道:
“犯下斩首死罪就?想?着保住性命。眼看能保住命了,又想?要更多。端仪在他眼里是?什么,通天路?”
萧挽风道:“脚下石。”
风平浪静时万般皆好,置身烈火才辨出金铁。
谢明裳出神想?了好一会儿,忽地回过神来,趴在车窗上下打量。
“稀罕事?。都说你话少三句定生死,许多人见?你张嘴就?吓得腿肚子?转筋,今天居然冒出好长一篇大论,看来是?有感而发了?”
萧挽风神色不动,拍了拍乌钩的鬃毛,示意爱马行慢些。
“夸我还是?骂我?”
谢明裳说:“你猜。”把窗帘子?放下了。
车里响起商儿的声音:“五婶婶,冷。”
风里传来谢明裳哄小孩儿的清脆嗓音:“春捂秋冻,商儿穿得不少了。身上觉得冷,那是?动得少。下车以后?跟我活动活动,打一套五禽戏,叫身上暖和起来,好不好。”
商儿应下,又好奇问:“五禽戏是?什么呀?”
“五禽戏就?是?五种动物嘛。虎,鹿,熊,猿,鸟。中原老祖宗的发明,模仿动物强身健体?。来,商儿,学个老虎。”
车里传来认认真真的一声嚎叫:“啊呜~~~”
谢明裳这趟回程兴致始终不大高,冷不丁被商儿一嗓子?笑?喷了:“让你学老虎的动作扑人,谁让你学老虎叫哈哈哈……再来一次,学个老虎扑。”
车外跟随的众王府亲兵各个面无表情,强憋,不敢笑?。
萧挽风扫过摇晃的车布帘,眉眼间的冷冽锐意渐渐舒展开。
即将登基的小天子?,身份贵重至此。依旧喊“商儿”,当做寻常六岁孩子?看待的,京城也只有她一个了。
掌灯时分,马车停在灯笼大亮的王府门外。萧挽风站在车边,把商儿抱下车。
谢明裳拢起长裙摆正要跳下,车边伸来两?只手,拢住两?边侧腰,把她也抱去地上。
领去书?房,当面打一套五禽戏。
商儿大感兴趣,还在哼哼唧唧要再练一次,谢明裳也觉得再练一次也无妨:“好啊。”
“不好。五婶婶累了,明天再练。”萧挽风直接把人撵了出去,关上院门,领谢明裳进屋。
就?连平日把守书?房门外的亲兵也被撵出院子?去。两?人在寂静庭院里穿行,谢明裳察觉了什么,轻飘飘斜睨过去。
“才掌灯,我不累。这么早把人都撵出去作甚?”
萧挽风不答,脚步加快三分。
两?人手挽着手去书?房门外,萧挽风推开房门,忽地一个停步转身,谢明裳在身后?紧跟一个急停,还没来得及问话,后?腰被两?只有力的臂膀拢住,她直接被抱进屋里。
屋门关上了。
——
二更末,夜阑人静,严陆卿夹一封急报,脚步匆匆赶往外书?房。
书?房院门关着。院墙下转来两?个亲兵拦人,“殿下早早睡了。娘子?也——”
严陆卿抬手说:“我知道。娘子?也在,轻易不要打扰。手上没急事?,哪个半夜三更来打扰殿下好梦?”
他沿着门缝往院子?里高喊,“对不住殿下,六百里军情急报!事?关辽东王!”
黑暗的书?房点起灯火。
木窗从里推开了。萧挽风披衣起身,站在灯火幽亮的窗边,自严陆卿手里接过军报。
“辽东王还在苟延残喘?”
严陆卿叹气说:“还在。”
南下的两?路突厥兵力,倒叫人忽视了辽东王。不声不响四处流窜,居然又被他苟活了两?个月。
“最新动向,辽东王残部出现在黄河以北,无定河支流附近。”
“南下的突厥主力于黄河北岸被击溃,溃兵四散,突厥残部各自奔逃。或许,辽东王意图与突厥残部接洽,收编残部为己用。”
萧挽风神色不动,看完急报,“连夜转给?兵部。打生不如打熟,围剿辽东王,继续交给?谢崇山。”
严陆卿长舒口气:“谢帅人在凉州,正好领凉州兵马打辽东王去。等辽东王这摊子?收了尾,立功完满,谢家?头顶上的污糟贪腐案子?查清翻案,也就?顺理成章了。”
萧挽风颔首:“就?这么办。今夜还有事??”
严陆卿一怔:“暂时没有。”
萧挽风站在窗前盯他片刻,道:“最好没有。”
窗户关起,室内灯火熄灭了。
脚步声走回内室。
最近几天的书?房内室大变样。晴风院被火撩过,抢出完好无损的黄花梨大床,无处安放,亲兵们吭哧吭哧抬来外书?房。
谢家?留下的那张木板床,到底还是?扔了出去。
但今夜哪怕睡在花纹精细的黄花梨大床上,不再被简陋木板硌得腰背疼……床上的小娘子?还是?泪汪汪,气鼓鼓的,大晚上累得半死。
严陆卿的脚步声远去,窗户关起,谢明裳抱着被子?艰难地翻了个身。
“在外头人模人样的,怎么上床就?听不懂人话了?”
她按着腰,往后?慢腾腾的挪,后?背抵着床板,恼火地嚷嚷:“没下次了!”
萧挽风把被子?掀开,裹住两?人身上,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为什么没下次?这次好好用了香膏,还疼?”
放在床头的香膏,一次用去整盒。疼倒说不上疼。
谢明裳吸气。她已经?不能直视床头那块雕花精美?的黄花梨床板了。
刚才被抵在那处小半个时辰,两?只手腕从镂空的雕花格子?探出去,人被压在雕花板上,躲都躲不开。
她把两?只雪白手腕硌出的雕花印子?给?肇事?者看,喊:“手疼。”
大半晚上的揉了半天。
揉着揉着,两?人渐渐从抱坐在怀里的亲呢姿势,变成另一种抱坐姿势。呼吸声渐渐沉重,唯一的一盏小油灯被风吹灭了。
黑暗的内室里,人影交缠一处,不老实的小娘子?左右乱扭。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哄,“多吃点。”
坐在身上的人影不停地躲,气喘吁吁,“吃不下了。”
“吃得下。”
“……??”
谢明裳给?气得不轻,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面前结实的肩胛上。“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说吃不下就?吃不下。”
“吃得下。”
后?腰被牢牢按住,往下压。
哗啦,气急的小娘子?四处拉扯帐幔,不小心竟从帐子?顶拉下一截铜环。细金链子?哗啦啦地响。
萧挽风:“……”
谢明裳:???
远处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严陆卿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殿下,实在恕罪!六百里军情急报,今夜传来第二封!事?关谢帅!”
漆黑的屋里沉寂了好一阵,内间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萧挽风披衣起身,点灯推窗,脸上淡漠没什么表情:“何事?。”
严陆卿快步走近,显露出罕见?的慎重忧色:
“散去黄河沿岸的同一批探哨传来的急报。就?在黄河以北,不定河沿岸,距离辽东王残部扎营地不远处,意外发现谢帅行踪。”
萧挽风皱了下眉。
“殿下,谢帅不在凉州大营镇守。以谢帅的性子?,若无诏令,绝不会离开凉州……”严陆卿叹息着奉上军报,“事?不好。”
萧挽风捏着急报,声线沉下去:“兵部第二封调令,他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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