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作者:香草芋圆
京城东郊。临时驻扎大军的?军营,辕门半夜敞开。
裕国公亲自赶去辕门,迎进京城来的?贵客。
“现成的?高台和美酒。只等清晨列兵完毕,林相便可犒军送行。”
林相被引入中军大帐,裕国公小心?询问:“这次犒军送行,圣上可有什?么话,交代给老臣?”
“圣上自然有口谕转给裕国公。”林相意?味深长地?转述。
“洛河渡口大捷,洛河二度大捷。河间王的?前锋营威风不小。却不知裕国公领主力出征,打算点多少兵马,北上增援河间王的?前锋营?如何个增援法子?”
裕国公试探道;“前锋营伤损不小。老夫打算点五千精兵,点一员猛将领兵,北上增援。”
林相:“呵呵,五千兵倒也罢了。增援的?时机如何?”
裕国公眼神闪动:“圣上觉得,眼下不是增援的?好时机?”
“裕国公乃是军中主将。”林相似是而非地?道:
“增援的?最佳时机,自然由裕国公定下。”
言语间伸出手,官袍大袖下递过一张手谕。
裕国公急接过手谕。天子朱批的?笔迹,他认得的?。这封朱批只写了八个字: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
裕国公心?头急转,抓着手谕小心?收入袖中,笑容满面道谢:“多谢林相提点。圣上之意?,老臣领会了。”
林相矜持地?微微颔首,赞许道:“裕国公,国之重器也。明日出兵增援、剿灭虎狼之事?,一切仰仗裕国公。”说罢坐在中军大帐里,闭目养神起来。
裕国公几次试图提起话头,从林相嘴里多套几句都未得逞。
四更末,天边泛起鱼肚白,断断续续的?夜雨停下了。
“雨停日出,这个秋天难得的?好天气啊,此乃出征吉兆。”林相假寐了一场,微笑捻须走出中军大帐,往准备好的?高台方向行去。
裕国公停在中军大帐外,面色阴沉,取出袖中的?手谕,借着微弱晨光打开细看。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
“这老匹夫。”裕国公磨着牙骂,“动动嘴皮子,黑锅全推给老夫。”
当他在城外不知?
林相家里唯一剩下的?幼子,林三郎,早几天就被求去圣上面前,静悄悄从诏狱里捞出了人。
“他的?儿子不声?不响接出来了,老夫的?儿子还?在诏狱里吃苦。这老匹夫一句不提。”
轻轻巧巧“国之重器”四个字捧来头顶上,就要裕国公府揽下所?有的?脏活计。
要把突厥人赶回关外,要大胜,还?要‘虎狼齐灭’。
河间王十日斩获两场大捷,战场距离京畿只有三百里,万众瞩目,突厥小王首级传京,他如今在民间的?威望正?盛。
朝野瞩目之际,把领兵栋梁在战场上灭了,稍微露出点马脚,他裕国公府上下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
裕国公沉着脸色走出几步。
骂名?都还?是虚的?。他的?爱子头顶的?罪名?,可是“涉嫌行刺河间王”的?重罪!
如果河间王完好无损地?回京,当面小惩大诫,事?情也就过去了。如果河间王死在战场呢。
为国战死,马革裹尸。他会成为万民眼里真正?的?英雄。
顶着“行刺河间王”的?重罪的?自己儿子,蓝孝成,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裕国公的?脚步忽地?一个急停。
手指隔着衣袖抚摸天子手谕。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
灭的?意?思,倒也不必河间王身?死。
他想到增援的?最好时机了。
——当然要选前锋营和突厥主力双方搏杀死斗,前锋营全线溃败,突厥主力元气大伤的?时机。
届时,己方主力冲入战局,扭转乾坤。驱逐突厥人出关,前锋营死绝,河间王只身?幸免。
中军大胜,前锋营大败。自己身?为主将回京领功,河间王押回京城,定战败之罪。
战败之将,即使活着,虽生犹死,谓之“灭”。
晨光照亮裕国公老谋深算的?脸。
阴沉了整晚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笑容。
*
谢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投奔河间王,领一个行军主簿的?职务,分?管后勤物资。虽说行军主簿的?铭牌在军营出入方便,但进不得城!
这两天各方都有消息传来,真的?假的?都有,军情流言,泥沙俱下。他感觉苗头不对。
正?如坐针毡时,城内增援的十辆辎重大车缓慢行驶进辕门。
严陆卿坐在大车前头,远远地招手:“谢大郎君!”
谢琅眼前一亮,几步奔过去,不等车停就疾速道:“林相夜里来了。清晨大点兵,裕国公点五千精兵,号称北上增援前锋营。”
“但他点的领兵大将,是他自己心?腹!”
“前锋营只有两千人马,增援兵力五千。增援会师之后,军中到底哪方说了算,说不准!”
严陆卿开口道:“谢大郎君冷静些说话——”
谢琅如何能冷静?他还?听闻了更大的?消息。
“凉州那边的?军情传来京城了。报说凉州无突厥人踪迹!”
谢家在军中积攒的?人脉不少,以他谢家长子的?身?份,在军中打探消息容易。
“朝廷已经知晓,突厥三路发布的?消息不实。裕国公说道:调兵令已下,急调父亲回京。”
“等父亲领凉州大营精兵,回返京城,”谢琅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萧挽风临走前的?那句“腹背受敌”。
倘若父亲奉命袭击河间王……
“朝廷调兵令已下。等父亲回京,也不知朝廷会如何调派父亲用兵,对战哪方……情况更难测了!严长史,想想办法!”
垂下的?车帘子从里头掀起,露出小娘子雪白的?下颌。谢明裳递出一个水囊:“阿兄,冷静些说话。”
谢琅:“……你怎么来了!”
谢明裳的?指尖缓缓拂过后腰刀鞘:“我不来,如何亲耳听得消息?多谢阿兄告知。”
“对了阿兄,河间王在出征第八日给我写了封手书,让我即刻离京。我现在觉得,可以听他的?了。”
谢琅:“……”
严陆卿大感不妙:“娘子,你出城前还?说早去早回?即刻离京可以,你要去何处?”
谢明裳不答,拎起半截车帘子,望向谢琅:“阿兄,你身?上这身?布袍软甲不错。有没有最小号的?,给我两身??”
谢琅:“……”
谢琅接过水囊,咕噜噜喝了一通水,人冷静下去。“布袍软甲有得是。你要去做什?么?”
谢明裳倒也不瞒他,把自己的?打算坦坦荡荡说给兄长听。
“我在城里等待战况这些天,时常夜里惊醒,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听到阿兄刚才几句,我便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朝廷调兵令已下,父亲接令便会返程回京。我快马往西?北,一路沿着驿站急追信使——拦截调兵令。”
严陆卿听得眉头大皱。
“不必娘子亲去。河间王府亲兵点一队,上路追赶便是。”
谢明裳晃了晃手指头。
河间王府亲兵上路追赶,只能拦截信使,抢夺调兵令。
如果来不及,调兵令已经送到爹爹手里呢?河间王府亲兵又能做什?么?
“如果来不及拦截,我还?可以见爹爹,当面劝说他:缓行军,慢归京。”
缓行军,慢归京。
短而有力的?六个字,叫严陆卿沉默下去。
轮到谢琅摇头了。
“劝说父亲轮不到你去。我去。”
谢明裳趴在车窗边,借着晨曦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兄长。
有个疑问,她心?里藏很久了。
“阿兄,你投效河间王府的?事?……爹爹知不知情?”
谢琅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短暂的?不自然神色,即刻叫谢明裳看出端倪。“爹爹知道了,对不对?”
谢琅默然不答。
如果谢明裳不追问,这件事?会被他藏心?里一辈子不提。
上回冒雨追出城外,被父亲谢崇山当面质问:中秋军营喝醉,他脱口而出的?一句“主上来了”,什?么意?思?
谢琅闭嘴不答。
然而无论他答不答,答案早已昭然若揭。无形的?沟壑横亘在这对父子当中。
谢崇山当场暴怒,一记耳光把他打翻在地?,四处找马鞭子,被耿老虎领几个老亲兵扑上来死死把人抱住,谢琅这才仓促脱了身?。
他脸上那道肿起的?巴掌印,三四天后才消退了。
谢明裳看他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兄别去。爹爹见了你,你言语劝说只怕无用,反倒让爹爹火气更大。”
谢明裳扳着手指头琢磨,越琢磨越觉得,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你们都知道的?,爹爹看在我生父的?面子上,对我格外容让。我当面劝说,他老人家总能听进去几分?。”
“再说了,”她竖起第二个手指头:“快马急奔西?北,论骑术,信使不见得跑得过我。运气好的?话,能提前拦截了信使,免得爹爹为难。所?以——”
白生生的?手掌在阳光下摊开。
“阿兄,拿几套换洗衣袍子来,干粮水囊多多备下。”
“严长史,你得自己赶车回京城了。跟车的?十名?王府亲兵跟我走一趟。”
“就这么说定了。晌午准备,午后出发。”
***
整夜小雨断续。夜风呼啸刮过桦树林,木叶飒飒而落。
大河岸边,疲惫的?将士横七竖八地?合衣躺倒在滩涂上休息,兵器就枕在后脑下。
带有人体?温度的?薄册子从怀里取出。篝火光下,萧挽风把薄册子翻去末页,划上重重一横。
前锋营出征第
二十天。末页记录下完整的?四个“正?”字。
前锋营两千人,减员七成。保留战力的?,还?有六百余人。
后方增援大军前日已至,就在约莫二十里外的?山丘驻扎。
此刻,领军增援的?将领或许正?驻马山头,隔一条河,往前锋营这处遥遥眺望。
不靠近,不接应,不远不近的?尾随。
前锋营昨日一日三战,二十里外的?援军毫无动静。
好个“驱虎吞狼,虎狼齐灭”。
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殿下。”
顾淮满眼血丝,强忍疲惫:“探哨回报,东北、西?北方向,两面出现突厥轻骑踪迹,人数两千以上,追着我们包抄而来。天亮了,河边不可久留,殿下,我们该走了。”
萧挽风并不动身?,反倒传令下去:“叫醒儿郎们起身?,埋锅做饭,杀羊。”
顾淮一惊。
前锋营一直都在急行军,辎重车跟不上,随军的?活羊只有五头。
埋锅做饭,宰杀羊肉,将士饱餐一顿,这是大战前奏!
萧挽风盯着篝火光。
七日前的?洛河边,前锋营三面包围,一面开口,把突厥左军两千五百人尽数驱赶去河岸歼灭。
今日,前锋营驻扎河边滩涂,对方优势兵力自东北、西?北两面合围,显然抱有同?样的?打算。
往南躲避围堵,死路一条;往北突围,还?有一线生机。
东方升起鱼肚白,晨光映亮河岸。萧挽风熄灭篝火,起身?吩咐:“取铁甲。”
“准备桐油,点火烧林。”
*
天光大亮。今天是个多云天气,头顶浓云聚集,天色虽然暗了些,好歹没下雨。
裕国公策马停在山丘高处,极目远眺北面山林。
二十里地?,这个距离不算近,以今天的?天光看不清晰动静。
“前锋营又在和突厥人交战?”裕国公眯着眼,视野尽头有黑影摇晃,看不清那黑影是树木还?是旗帜。
“剩下那丁点的?兵力,他还?能怎么打。”
裕国公自言自语道,勒马准备下山坡。“多派几队探哨,再探虚实。”
身?边几位亲信将领忽地?惊呼起来。“大帅,看远处!”
裕国公勒马猛回头。
二十里外的?视野尽头,他看不清树影还?是旗帜的?地?方……正?在熊熊冒出火光。
*
油助火势,桦木林陷入熊熊大火中。
河边滩涂驻扎的?前锋营将士把最后一块羊肉捞起吃干净,踩蹬上马。战马在火光里不安地?嘶鸣着。将士们纷纷用布蒙住爱马眼睛。
今天白天刮西?风。
大风从西?往东,山林间的?滚滚浓烟带着烈火吹往东面。烈火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秋雨天气,山火烧不久,下一场雨便浇灭了。但这道短暂的?山火屏障,可以阻隔东北而来的?追兵。
萧挽风撕下布条,蒙住乌钩的?眼睛,拨转马头,往山火未起的?西?北面山坡上走。
他今日披的?不是明光铠。身?披铁重甲、肩吞,披膊,头戴兜鍪,长枪挂在马鞍边。乌钩披挂起马甲。
在他身?后,百名?重骑兵列阵跟随,披甲重骑,一组人马仿佛一座庞然小山。
朔州大营的?铁甲军天下闻名?。边地?重甲军无诏不得出朔州。如今却出现在中原战场。
前锋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人提出质疑。
数百前锋营骑兵毫无异议地?拨马追随,跟上前方重甲军,仿佛本该如此。
战场追随主将,本该如此。
熊熊大火裹着浓烟往东面吹过,热浪扑面。东北面的?追兵被山火拦阻,西?北面的?突厥轻骑正?呼啸而来,来自草原关外的?奔马快若闪电,相隔数里旷野,可以看到一个个小黑点急速逼近。
萧挽风玄甲兜鍪,长枪握在手中。铁枪尖指西?北。
后有豺狼,东有烈火。前有悍敌,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的?声?线沉冷而坚决,毫不退缩,毫不避让:
“儿郎们,冲杀过去!随我突围!”
战鼓如雷,战意?如虹。主将悍然无畏,当先赴战场,身?后将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
“冲杀过去!血战到底!”
兵力悬殊的?两军遭逢于?旷野,仿佛滚滚洪水当中两股奔腾急流,轰隆,撞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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