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闲荡几圈,镇定人心。……
作者:香草芋圆
雨势越下越大。
谢明裳撑伞出门时,短短几步下台阶便淋湿了?裙摆。
大长公主?府几名仆从?冒雨追上来,捧四本极名贵的墨菊,小?心挪去马车上。
“看我这车上摆满花盆的架势。”谢明裳好笑?地跟兰夏说,“大长公主?殿下太大方,这下真成了?上门讨花儿了?。”
载满名贵菊花的王府马车一路招摇回程,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看了?去。
走着走着,兰夏扯住随风乱摇的车窗帘子,纳闷地嘀咕:“来时挤满整条街的车马队伍,怎么不见了??”
谢明裳注视大雨中的长街。
不知从?哪处城门下排到城北大街来的车马长龙,确实消失了?大半,现今只零星剩下几十辆。
谢明裳直觉不对,叫来几名跟车的亲兵,吩咐他?们询问缘由。
问来的缘由大出意料之外。
原来之前问话的几家管事把她?的话传回主?家后,有几家多事的,一路跟她?的车,跟去了?大长公主?府。
回来便绘声绘色描述,谢六娘子没说假话,闲暇无事登门做客,端仪郡主?亲自迎出来,两位小?娘子秋日赏花呢。
大长公主?府今日兴许闭门设赏花宴?总之,一盆又一盆地往车上抬名贵菊品……
听说两家相约闭门赏花,如此闲情逸致,丝毫不见大军压境的惊慌失措。
排在城门下的许多辆马车便纷纷散去了?。
谢明裳啼笑?皆非:“如此说来,我应该每天约了?端仪出来,在大街上闲荡几圈,镇定人心——”
她?忽地闭了?嘴,视线回望马车。前后摆满的八个大花盆枝繁叶茂,在雨中也极为显眼。
“好个大长公主?殿下。”
难怪追出来又送了?四盆墨菊,把河间王府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走在街上,扎眼得很……
确实拿她?镇定人心了??
天边亮起刺目闪电,雷鸣震响,站在雨中的跟车仆从?们忙不迭地躲避。
谢明裳并不畏惧雷电,反倒把车帘子全掀开,任由大雨随风洒落身上肩头,对临街屋檐下躲雨的众马车方向?喊话:
“下这么大的雨,急于出城,又去何方呢。河间王领兵镇守京畿,京城稳固,诸位回家罢!”
轰鸣大雨声里,清脆的嗓音一遍遍高喊:“京城稳固,无需惊慌。”
“诸位回家罢!”
街边躲雨的马车掀起帘子,雨帘中露出许多张迟疑的面?孔。
来自四面?八方的数百道目光,注视着大雨中满载花盆的河间王府马车从?街上驶过,转入小?巷,往城西长淮巷王府方向?扬长而去。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静悄悄离开队伍长龙,回返各自府中。
……
“今天好大的雷雨啊。娘子赶紧换身干净衣裳。”
河间王府门前,鹿鸣小?跑着迎上前,撑开大油纸伞,遮住肩头衣摆湿漉漉下车来的谢明裳。
不止肩头淋湿,发?尾眉梢也沾湿了?雨水,浓密的长睫毛沾满水汽。谢明裳在秋天罕见的滚雷声响里快步上台阶,眨了?下眼,一滴雨水滚落下脸颊。
就在抬脚进门前夕,耳边一声咔嚓巨响,天地间白光刺眼,仿佛银色巨龙坠落地面?。
门前众人齐齐被惊得一震,同?时停步回头,震撼地注视北边落下的雷电。
刺眼的白光在视野里闪过瞬间便消失。
天地间的落雨声依旧响亮。
有眼尖的亲兵指向?北方惊呼,“刚才那道雷劈到什么了??那边是?不是?在冒烟?”
谢明裳凝目望去。
瓢泼般的雨帘里,升腾起一股不祥的浓烟。
刚才那道惊天动地的雷一定劈到了?某处屋宅……北边烧起来了?。
——
“承乾宫走水!”
宫人们冒雨奔跑大喊,无数脚步往承乾宫方向?急奔而去。
天子内殿失去了?往日的静谧。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时不时还传来呼喊声,奔跑声,禁军将领发?号施令的叫嚷声。
奉德帝坐在殿中,林相坐在对面?。两人手谈的棋局,早已停滞不下。
秋日雷雨罕见。
被雷劈大不祥。
而今日不仅被罕见的降雷劈了?殿室,引发?走水。被雷劈塌了?一个角的殿室,居然是?皇城东边的承乾宫。
承乾宫,俗称东宫,储君居住之寝宫。
奉德帝手执棋子,此刻的脸色仅仅“难看”两个字,不足以形容。
大雨中逐渐响起某种嗡嗡的奇异声响。
雷击殿室不祥,宫里急请来城内几处皇庙的数十名大和尚念经做法事,外加几家出名道观的数十道士打礁做法。
此刻两方人马齐聚承乾宫,佛家道家各施法术,上百来人的念经打礁声响彻天地,盖过了?雨声。
奉德帝面色稍显好转,啪嗒,手里迟迟不落的黑子,终于落在棋盘上。
他?语气沉沉地道:“朕昨夜梦到他?了?。”
“短短几日功夫,惑星现身天幕,又出了?雷击殿室的恶事。林相,朕在想,是?不是?镇压得不够?被他?逃出鬼门,化作惑星过境,犯我紫微。”
林相郑重起身拜下:“圣上龙气在身!区区惑星,妖异也,如何能犯得龙气正统?陛下担忧镇压得不够,等这次突厥事了?,再遣人去关?外施法,多镇压一两道即可。”
奉德帝喃喃道:“不错,朕乃真龙天子,龙气在身。他?即便转生成惑星,也是?妖异。”
耳边的做法打礁声越发?地大了?。铜锣钟磬木鱼之声嗡嗡不绝。
桌上棋盘收起,摊开北境舆图。
天子的另一名心腹:裕国?公,冒雨急入宫,当面?阐述军情。
“陛下请看,这次突厥三路发?兵。除了?每次必走的凉州、朔州两条老路之外,今年的第三路,走的是?云州。”
“谢崇山领旨急赴凉州,人马已出京畿。凉州有谢帅镇守。”
“唐彦真离京更?早,人马已到朔州。凉州有唐将军镇守。”
“云州被突厥人攻破。”
“陛下无需忧虑。老臣和河间王领旨镇守京畿,已经点齐人马,整装备战。老臣打算领两万精兵过渭河,摆阵渭河之北,防御突厥——”
奉德帝突然打断裕国?公。
“你?打算领两万兵,摆阵京畿以北的渭河岸边……你?把河间王留在京城外?”
裕国?公一呆,偷觑天子阴沉的面?色,心神电转:
“不不不,河间王他?……他?领五千前锋,另有安排!”
奉德帝阴沉的面?色缓和少许。
“让他?做前锋
。五千兵太多,给他?两千即可。”
“行军布阵时记住:任何时候,他?在前,你?在后。若河间王有不臣之心,你?可当场斩之。”
奉德帝在雷鸣大雨中站起身来,手放在裕国?公肩头,重重地一拍。
“蓝卿,你?是?国?之重器,受朕之信重。千万莫忘了?,你?的身后,站着京城,站着朕!一步也后退不得。”
裕国?公喏喏退了?出去。
殿室里没有点灯,风雨中显得昏暗憧憧。
六七岁大的男孩儿,身高不过四尺,打扮得却如同?小?大人一般,拘谨地站在殿门外行礼:“皇叔父。何事相召孩儿?”
奉德帝召侄儿进殿,吩咐点灯。
御案上摆放着两张画像,点起灯来,便看得清晰了?。
“来,商儿,看这两副画像,你?可认得?”
男孩儿踩着小?碎步无声无息地走近,仰头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
“分别是?……五叔叔,和谢老将军。侄儿听说过他?们,打仗都极为厉害,是?我朝的大功臣……”
“错了?!”奉德帝厉声冷喝,吓得小?孩儿浑身一个哆嗦。
“你?的好五叔,伪装腿疾,意在欺君,其心叵测。”
“谢崇山此人,表面?老实,内藏奸宄。领兵耗尽朕的国?库,依旧放脱了?辽东逆王,不知其居心!”
“识人不清,你?可知错!”
男孩儿吓得浑身颤抖,趴伏在地上,两只小?手交握在额头,颤声道:“侄儿知错……知错了?。”
奉德帝面?色和缓几分,把人拉起,指着画像。
“此二人居心难测,朕却迫于形势,不得不让他?们领兵,不得不继续拉拢他?们,封赏他?们。朕身为天子,坐于高处,孤家寡人的境地,又有谁懂得。商儿,你?可听得懂朕的难处?”
男孩儿呆呆地望着画像,什么也说不出。
奉德帝厌烦起来,斥道:“子肖其父!把这蠢货带下去。”
殿内影影憧憧,奉德帝的面?前摆放着三张画像。
除了?先?前摆出的两张,第三张画像的眉眼,分明是?个稚气未脱的男童。
面?目画得细致,赫然是?刚刚被逐出殿外的小?男孩儿。
“惑星犯境,夜犯紫微。雷击承乾殿,大不祥。”
奉德帝独坐在暗色殿室,自言自语。“大兄,可是?龙骨山镇压不住你?,你?逃出来索命了??”
“你?这蠢蠹!倚仗着比朕早生了?一年半,占据嫡长子的名头,处处占先?!”
“朕御极五年,河清海晏,哪处不如你??你?有何面?目出现在朕的梦中?向?朕索命?”
“你?化作惑星,犯我紫微……哪个乱臣贼子,听从?于你?这妖星?”
窗外雷声隆隆,电闪不绝。
*
风雨大作,夜晚寒凉。谢明裳大半夜没睡。
前院外书房大晚上的灯火透亮。王府的防卫布局图被她?拿在手里,研究了?一晚上。
“留守王府的人统共没五十个,防卫各处的亲兵倒留了?八十个。哪用得着这么多人护卫?”
她?召来严陆卿,商量说:“留三十亲兵,调拨五十个出城罢,跟随你?们主?上。”
铁甲军的威力不容小?觑。去战场上,多一个重骑护卫,便多一分杀出重围的力量。
严陆卿不同?意。
“主?上临走前交代,娘子这边若出了?事,留下的人以命抵罪。”
京城内若出大事,八十重甲兵出其不意,还能往城门外冲一冲。
只剩三十兵,冲什么阵?
“还是?带入京的人手太少了?。”严陆卿叹了?口气。
“若能带一千铁甲军来……”
谢明裳唇角一翘,似笑?非笑?:“带一千铁甲军入京,造反呢?”
当初贺风陵威震天下的渭水大捷,大破两万突厥骑兵的致胜之战,也就用了?三千铁甲军。
严陆卿咳了?声。造反两个字也是?能说的?
“娘子,有些?字眼……心里想想,嘴上莫提。”
大半夜的,王府防卫布局图搁在桌上,对着捉襟见肘的兵力分布,半夜睡不着的王府长史也抓来一把南瓜子,啪嗒啪嗒地猛嗑。
谢明裳嗑瓜子的动作突然一停,说:“你?家主?上的铁扳指,被唐将军送回来了?罢?我又见他?套拇指上了?。铁扳指为信物,朔州大营忠于你?家主?上的精兵,调动不得?”
严陆卿连连摇头:“目前我们只是?未雨绸缪,暗中谋划提防。娘子这主?意,明着造反啊。”
谢明裳:“……”
严陆卿琢磨了?片刻,也提出个主?意:“看守南边明德门的常青松常将军,和谢家交好。走他?的门路……”
谢明裳摇头:“他?自家满门几十口,都在京城里。”小?事可寻他?,大事不可。
风雨声阵阵,书房里对坐的两人谁也睡不着,正猛嗑瓜子苦想间,雨声里隐隐约约传来叫喊声,听不清晰。
严陆卿起身打开紧闭的木窗,模糊的叫喊声便传进了?耳朵。有人在大雨里扯着嗓子喊,谢明裳听来,居然有点耳熟。
“六娘!”“放我进去,我寻我家六娘,我是?她?二叔!”“我真是?她?二叔!哎哟哟快松绑吧,救命啊,六娘!”
说曹操,曹操便到。才提起常青松,常青松就在王府门外深夜求见。
被大雨浇成落汤鸡似的,只带两个亲信,大半夜拖了?辆马车来找谢明裳。
“末将奉命守明德门。”
“子时前后,有个男子自称谢家二叔,驾车来明德门下,偷偷摸摸塞来一块足金饼,企图重金行贿,夜开城门放他?出去。追问了?他?几句,他?婆娘就开始嚷嚷,喊谢大郎君可以出城,为何不放谢家二房出城。我把人堵了?嘴,连车带人送来,咳,问问六娘子的意思。”
谢明裳不等听完便站起身,“金饼呢。”
常青松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张黄澄澄的金饼,烫手山芋似的捧给她?。
谢明裳掂了?掂分量,一斤上下。
不必多看就知道,这金饼,必然是?她?留给五娘的七块金饼之一。
她?什么也没说,金饼放在桌上,撑伞走出书房。
庭院的水洼当中静静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伴随着隐约呜呜之声。
谢明裳绕着马车走两圈,取过亲兵手里拿的火把,掀开车帘子,往车里晃了?一晃。
“呜呜,呜呜呜!”车里坐着的,谢家二叔,二婶子,二婶边上坐着的瑄哥儿,大小?三个被绑成三只粽子,齐声扭动呜呜大喊。
谢明裳扫过三人涕泪齐下的脸,单扯下瑄哥儿的堵嘴布,问他?:“你?阿姐人呢?”
瑄哥儿抽抽噎噎地说:“阿姐不肯走,留在谢家了?……”
“你?阿姐的金饼,怎么到你?爹手里了??”
瑄哥儿觑着爹娘的面?色。也不知被提前叮嘱了?什么,摇头不肯说。
谢家二叔二婶齐声呜呜大喊,争抢着要说话,谢明裳把二婶的堵嘴布取下,“二婶说。”
谢二婶急道:“六娘别见怪,知道金饼是?你?上回给玉翘的,我们从?来都不敢多拿。这回好说歹说,求了?一块金饼来,指望着赠给常将军开路,放我们一家老小?去乡下躲躲……”
谢明裳直视二婶的眼睛。
“突厥人南下,爹爹领兵急奔凉州,人心浮动的关?键时刻,你?们身为谢家人,要奔逃出城?”
二婶张口就哭喊,“谢大郎君都出城了?!瑄哥儿为何出不得?六娘,虽说隔出一房去,好歹也是?自家堂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你?也心疼心疼瑄哥儿——”
谢明裳把手里的破布捏了?捏,捏成齐整的圆形,又塞回二婶嘴
里。
“我哥出城,可不是?逃难避祸去的。”
谢琅人出城而不复返,必定去了?京城东郊的大营。
“留在城内不见得有祸;出城避难不见得是?好事。二婶,这次你?送瑄哥儿出城,瑄哥儿身为谢家儿郎,这辈子的前程就此毁尽了?。二婶多想想。”
呜呜叫声里,她?最后抽走谢家二叔的堵嘴布,直截了?当问他?,“从?五娘那里拿了?几块金饼?”
“一块,就一块!”
瑄哥儿的大眼睛吃惊地盯住自家父亲。
谢明裳:“瑄哥儿,你?爹爹说的不对吗?”
瑄哥儿很是?纳闷,“阿姐给了?娘一块,背后又给了?爹爹一块。娘的那块也给了?爹爹,两块金饼都被爹拿走了?嘛。爹还跟阿姐要第三块——”
谢二叔大吼:“你?闭嘴!”
瑄哥儿圆乎乎的脸蛋被吓得一抖。谢明裳正好把手里的布团成正圆,麻利塞回二叔嘴里,解开瑄哥儿的绑绳,抱他?下车,叮嘱严陆卿。
“派个人去谢家,把五娘接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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