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是他

作者:香草芋圆
  画纸铺满长桌。

  从早到晚,谢明裳趴在?桌上作画,她自?己烧的木炭枝堆了半桌子。书房灯火亮到深夜。

  这?天清晨,顾沛再次送进朝食时,收拾半天才把满桌画纸和木炭清开,空出位子摆放饭菜。

  “娘子,歇一歇,用朝食了。娘子?”

  连喊几声都无人?应,顾沛发了急:“这?都画几天了?早前还偶尔应个声,这?两天娘子连人?都不搭理了!”

  萧挽风绕过桌案,牵谢明裳的手去水盆边洗手。

  “再给她些时间。”

  不搭理人?有个唯一的好处,她前两天藏掖着不让人?多?看的画像,如今整摞摆在?桌上,随便拿去翻阅,她也?不管。

  顾沛趁收拾时翻了翻。有三幅肖像画得格外细致,他一眼分辨出其中两幅,分别是谢夫人?和谢琅;第?三幅浓眉大眼的少年将军,他不认识。

  “……哎呀这?张!”第?四?幅肖像画得同样细致,发髻斜插的野花儿、长裙边的花草绣纹,妇人?骑的骆驼都被细致勾勒,面孔却是空白的。在?阴霾雨天里乍看有点瘆人?。

  顾沛赶紧把空白脸孔的妇人?画像收去最下面压着。

  其他画像的篇幅小上许多?,但同样形貌具备。

  谢崇山的小像乘马立于山坡上,挥手呼喝,四?周旗帜飘扬,像大军出征的场面。

  顾沛把谢帅的小像和谢夫人?、谢大郎君的画像摞在?一处,往后翻了翻,乐了。

  “娘子这?张画像,画的是我吧?”他乐颠颠捧起一副小像,奉给萧挽风过目。

  萧挽风把饭碗放去谢明裳面前,抽空瞥一眼。

  小像画得简略,但寥寥几笔,抓住人?物精髓。年轻儿郎骑马横刀,手里提几只鸟雀,没心没肺地咧嘴而笑,露出满口白牙,画的可不正是顾沛?

  顾沛捧着小像,越看越喜欢,大大咧咧地转身跟谢明裳讨要。

  “娘子,这?幅画儿送我吧?”

  萧挽风夹起鱼鲊的长筷一顿,并未阻止,留意对?面安静吃食的小娘子的反应。

  顾沛原以为这?

  回又要连喊七八遍,没想?到才开口,谢明裳便干脆地一点头,把桌上小像推过去。

  顾沛大为感动,画像郑重收入怀里。

  “哟!”他又递过一副小像给萧挽风看。

  “娘子这?幅,画得是不是殿下?”

  这?是一幅尚未画完的小像,画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周围以大片木碳涂黑,面前一处火堆,似乎在?黑洞里生火。

  画得是侧脸。少年不悦地抿起嘴角,浓眉锁紧,怒视手里的打火绒石。

  侧脸轮廓画得清晰,但头发画得乱糟糟的,仿佛大团缠绕的线团,发尾落到肩胛边。少年郎的半截上身画满了豹纹斑点。

  顾沛看得倒疑惑起来:“细看又不怎么像。”

  萧挽风放下碗筷,瞥一眼便道:“是我。”

  伸手欲接画像时,谢明裳却抢先把小像抽走,塞去长桌大摞的画纸里。

  萧挽风的手接了个空。谢明裳叼着长筷尖,开口说?:

  “骗人?。”

  这?是她整天说?的头一句话。

  萧挽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用饭。

  等?顾沛退出书房后,他再次翻出那副小像,摆在?两人?中间:“没有骗人?。确实?是我。”

  谢明裳打量小像里的少年,又抬眼上下打量对?面的男人?,瞧了半天,粉润的嘴角往下一撇,也?不说?话,摆出一副“我看你继续骗人?”的神气。

  萧挽风起身关好书房门?窗,指着小像中乱麻般的头发:“他是卷发对?不对?。我也?是。”

  谢明裳似乎想?起什么,目光抬起,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线条清晰锐利的下颌,对?着他整齐束好的发冠出了一会儿神,迟疑着抬手,做出想?摸的姿势。

  萧挽风坐去她身侧,微微地低下头来,任她抚摸。

  但她很?快自?己缩回手去,继续撇嘴。

  别以为她好骗。关外的卷头发多?的是。突厥人?,回纥人?,波斯人?,十个里头有八个卷头发。

  成千上万个卷头发,但被她救下的少年郎只有画像上这?个。

  面前这?位关内贵人?打扮的男人?,显然二十多?岁了,比她认识的少年郎大好多?。

  “你才不是阿折折。”谢明裳小声嘀咕,继续低头吃饭。

  萧挽风在?她身侧坐了片刻,继续引她说?话:“因为没穿兽皮子?”

  穿起兽皮子,当然也?不是。

  天底下每个人?都可以套一身兽皮子。但她亲手缝的兽皮子,只给了画像上那个脾气大的少年郎。

  谁让她把他衣服扒了烧火呢。

  关内人?可怕的很?。那么大个头的少年郎,看身量几乎是个成年男人?了。他昏迷在?雪地中,她扒了他衣裳救命,换成关外人?,必定感激涕零地道谢。

  他醒来不仅不谢她,居然小媳妇似的羞耻哭了。

  她还给他留了条裈裤呢。

  谢明裳不吭声,长筷尖继续一粒粒地拨着饭,漂亮的眼睛斜睨身侧男人?,从上往下打量。

  广袖玉冠,深墨色重锦袍,金线红绫滚边。什么都不缺的关内贵人?,居然想?骗她的画?她又不好骗。

  “穿起兽皮子,也?不是他。”她笃定地道,放下碗筷,抓起木炭枝继续作画。

  萧挽风坐在?身侧,良久未动。

  她现在?画的,是个年轻温柔的女子。几笔轮廓下来,勾勒出新妇发髻。峨眉婉转,素手握针,正在?低头刺绣。手腕上挂一只玉镯。

  她在?画谢家嫂嫂。

  嫂嫂刘氏的轮廓画出大半,谢明裳停笔开窗透气时,萧挽风才继续说?话。

  “石洞里的阿折折,是不是伤了左腿?我也?伤了左腿。我是他。”

  谢明裳吃惊起来。他说?得对?,她救下的少年郎确实?伤了左腿。

  探究的视线往下瞄,看不清楚,谢明裳索性起身绕去萧挽风对?面蹲下,把他左腿缎裤卷起,查看他行动不便的伤处。

  只一眼,谢明裳给气着了。

  又骗人?!

  阿折折的左腿是冻伤,面前这?条左腿分明是马踢伤。分明是两条不一样的腿好不好。

  她唰的把裤管卷下,翻了个大白眼,又趴回长桌,继续细致描绘起嫂嫂的容颜。

  这?回无论萧挽风再如何跟她搭话,她都不理他了。

  窗外细雨落下。

  书房里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严陆卿领几名?幕僚进书房。

  几人?站在?沙盘边,低声争论,时不时地挪动红黑小旗位置。萧挽风居中而坐,听他们争论。

  屋内沙沙的作画声响里,时不时夹杂一两句“谢帅”。

  “推论无错的话,谢帅军中粮草即将在?近日消耗殆尽。”

  “粮草殆尽,谢帅会退兵?”

  “谢帅用兵谨慎,八成会退兵。”

  “如果追击有成效,辽东王眼看就能擒获呢?”

  “退兵中途遇到意外又将如何?”

  ……

  谢明裳不知何时停下画笔,侧耳细听。听着听着,她开始喃喃自?语。

  “我爹真娶了两房夫人??关外一个,京城一个?等?我爹领兵回来,我要问?他。”

  书房沙盘边密谈的几人?停止交谈,露出复杂表情。

  萧挽风镇定如常地接话:“谢帅没有娶两房夫人?。你再好好想?想?。”

  谢明裳扔开纸笔,抱膝对?着窗外发呆。

  严陆卿咳了声,转开话题:“宫里的来使在?前堂等?候两刻钟了。殿下依然不见?”

  这?是行刺案之后,宫里首次遣使者来慰问?。

  “所谓‘刺客’的来历,今日想?必会给个交代。殿下,听一听也?好。从刺客来历的敷衍程度,可以推断出宫里对?我们的态度。”

  萧挽风:“宫里来的是哪个?”

  来得是个老熟人?。

  “之前得罪了娘子的那位,黄内监。殿下上次宫里遇刺,也?是黄内监引殿下上的桥。此人?有点本事,居然全身而退,依旧做他的奉旨差事。”

  “他?”萧挽风一哂:“不急。让他等?。”

  他起身走去窗前,把满桌乱摊的画纸归拢:

  “谢帅只有一房夫人?,就是发妻谢夫人?。谢家五年前领着你入京。之前十四?年,你都在?关外生活。”

  他把混乱堆叠的谢夫人?、谢琅、嫂嫂刘氏,和谢崇山的小像归拢一处;空白面孔的骆驼夫人?,浓眉大眼的少年将军归拢在?第?二处。

  两摞左右分开,对?面前逐渐睁大的乌黑眼睛,缓缓道:“你现在?如何想??”

  谢明裳头晕目眩,脑壳几欲裂,“想?睡觉。”砰地倒在?桌上。

  众人?齐齐吃了一惊。

  “去内间睡。“萧挽风搀扶她绕去内间,安置在?木板床上。又放下竹帘,遮挡内外间。

  严陆卿站在?外间等?候,低声出谋划策:“殿下,黄内监此人?心胸狭窄又贪生怕死,城府不算深,可以诈他一诈。”

  萧挽风吩咐推轮椅:“慢慢地去。再晾一晾他,才好说?话。”

  ——

  黄内监这?趟来河间王府,在?前堂□□晾了半个时辰,晾得他咬牙切齿。

  河间王府的架子明显拿大了,上回还不敢如此慢待于他!

  苦等?半个时辰,王府之主?才姗姗来迟。黄内监挤出笑容上前迎接。

  谁叫京城的风向变了呢。

  突厥人?意图发兵,圣上也?突然想?起了沉寂多?日的河间王府。今日不就派他来传旨施恩了?

  能屈能伸,灵活才能长久。

  黄内监上前去,二话不说?开始扇自?己的耳光。

  边扇边咒骂自?己蠢笨无用:“上回殿下宫中遇刺,奴婢在?桥下反应不及!刺客现身的那一刻,奴婢便急奔上桥,只可惜相距太远,有心护卫而无力!幸好殿下吉人?天相!”

  “永小安那狗奴才,当时就在?桥上,却眼见殿下涉险而不以身挡刀!那狗奴才已按宫规处置了……”

  萧挽风的木轮椅停在?他面前,果然一副看蠢货的神色。

  “谁让你来的?”

  “奴婢奉圣上旨意,向殿下转述宫中行刺大案的始末……”

  “谁让你来的?”萧挽风不等?他说?完便打断:

  “他送你给本王示好,你还懵然不知?”

  黄内监谄笑的表情僵在?脸上。“送什么、什么示好?”

  萧挽风一哂。

  木轮椅自?黄内监身侧经过。“你对?本王岂止见死不救?”

  “矫诏传召本王上桥,圣上却不在?桥对?岸的御花园。你和刺客无勾连?”

  萧挽风唇边嘲弄之意明显:“不管你如何在?宫里脱罪。你胆敢来本王地界,赐你死罪,不算枉你。”

  黄内监面色如土,噗通跪倒,大喊冤枉:

  “刺客当场被谢六娘子斩断手腕,后来禁军寻到刺客时,失血过多?,人?已毙命!奴婢是宫里人?,和宫外的刺客毫无关系啊!”

  严陆卿慢悠悠地地跟进前堂,不忘添油加醋,拱火几句:“刺客已死,黄公公指望死无对?证?所以今日才敢大胆入河间王府。岂不知,我们殿下越想?当日之事越可疑。”

  “黄公公身为引殿下上桥之人?,推说?不知情,找个十来岁的小内侍顶缸,就想?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世上哪有如此轻易逃脱的恶行呢。”

  严陆卿真心实?意地替他叹息:“究竟哪位让黄公公来的?和黄公公说?好‘化?解干戈为玉帛’之类的说?辞?他在?糊弄黄公公顶缸,以黄公公你的一条性命让殿下消气啊!只可惜……”

  “只可惜,”萧挽风森然道:“本王向来不怎么大度。区区一条贱命,也?配抵消本王当众遇刺的恶气?”

  他冷声吩咐:“来人?!把这?狗奴拖出去,杖杀。”

  “尸体扔回宫门?口,问?冯喜,他这?御前第?一人?,对?黄内监勾连行刺的背后之人?,清楚不清楚。”

  门?外亲兵大声应喏,当即有四?个亲兵如狼似虎,把黄内监踢翻捆倒,提溜着就要往外走。

  黄内监惊恐得浑身发抖!

  所幸身上被捆了,却无人?堵嘴,他还能说?话。他当即大喊大叫:“饶命!饶命!奴婢哪有什么背后之人??奴婢奉圣旨而来,奴婢有宫里的好消息带给殿下啊——殿下饶命!”

  压根没人?搭理他,众亲兵虎狼般把他提出门?外,压倒在?刑凳上。

  提刑杖的亲兵问?:“杖多?少?”

  “殿下说?,杖杀。”

  黄内监涕泪横流,绝望大喊:“冯喜老贼,你害我!你说?得好听,叫咱赶紧登门?讨个好,又说?河间王毕竟是圣上兄弟,不会对?传旨天使动手!哎哟哟饶命啊殿下,奴婢知道许多?宫里阴私事,冯喜老贼以为我不知情,其实?我知晓啊!奴婢愿意说?给殿下,只求免死——”

  萧挽风纹丝不动地坐在?厅堂正中,等?黄内监实?打实?挨了两三杖,鬼哭狼嚎入耳,这?才吩咐道:“暂停刑杖。人?拖回来。”

  “录他口供。”

  ————

  刘氏的画像大致完成,放在?桌上。谢明裳用过中午饭食,坐在?木椅上,从零嘴盘子里掂一块甜糕吃。

  吃两口,在?画像上补几笔。

  耳边传来滚轮轱辘声。她停下动作,隔窗注视木轮椅在?小雨中推进庭院,又推进书房。

  胡太医跟随进书房,开始准备今日的正骨拨筋。

  银盆装好温水,备好布巾,恭谨地卷起缎裤至膝盖。“殿下,下官要开始了。今日殿下感觉如何?”

  萧挽风没有回答。黑眸盯着窗边的小娘子。

  谢明裳抛下作画的木炭枝,把木椅拖过来轮椅边,坐在?椅上,看胡太医小心翼翼地正骨拨筋,一寸寸捏过小腿淤肿部位,极小心地拉扯推拿,发散淤血。

  她坐看片刻,忽地站起身,跑去银盆边洗手,把整盆清水洗成灰色。

  胡太医听到水声才察觉,大为吃惊:“等?等?,娘子,洗手的银盆在?别处,这?盆是清洗伤口专用……哎哟。”

  他摇摇头,无奈端起银盆,去厨房打新的温水。

  谢明裳洗干净了手,蹲在?木轮椅前,定睛打量片刻,伸手捏了捏淤肿严重的小腿。

  “被马踢的。”她笃定地道,“踢伤了没好好治,才会有这?种发散的肿胀淤伤。你的小腿都快肿成馒头了。”

  她缩回手,仰起头:“你不是他。他的腿是冻伤,你的腿是踢伤。你还要骗人??”

  萧挽风低头凝视明澈的目光:“没骗你。是同一条腿。”

  谢明裳嗤了声,摆出不和他计较的姿态。

  她沿着膝盖往下的肿胀筋骨,四?处揉捏几下,忽然惊讶地扭头望向窗外:

  “你看,窗外闪过什么东西?”

  萧挽风垂目思忖片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就在?他视线挪开的刹那,谢明裳得意地翘了翘唇角,关内人?也?蛮好骗的嘛。

  她手里猛然发力,下狠手按。

  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哼。

  胡太医前脚抱着银盆踏进书房,后脚就惊得浑身僵直。

  他大惊失色地急奔过去,“娘子,你在?按什么!伤处轻易动不得啊!”

  谢明裳不想?搭理人?的时候,谁也?别想?进叫她搭理。

  食指拇指寻准地方,继续发力猛按。

  萧挽风被她一下便按出满头满背的冷汗,强忍不喊出声,冲胡太医摆摆手:“无事,让她做。她家族代代相传的推筋拉骨手法?,有奇效,但——”

  他闷哼一声:“猛烈。”

  胡太医心胆震颤,几步冲上来,蹲在?近处细看。

  瞠视片刻,高高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谢明裳显然极为熟谙推筋拉骨的手法?。人?体穴位也?精通,一按一个准。

  她不止能游刃有余地推筋拉骨,还分出三分心思骂胡太医。

  “庸医。”她不客气地数落:“慢腾腾,温吞吞,揉淤血都不敢用狠力。照你那推筋手法?,连推三五天,几处大筋都推不回原位。”

  胡太医自?己挨骂都顾不上了,他心惊胆战:“娘子专心看手上,别分心说?话!”

  “娘子,稳妥至上啊!用力如此之大,牵拉的位置稍微不对?就——”

  又一声闷哼。

  小腿肿胀处被用力扭,骨头缝里传来的剧痛和奇酸几乎升上脑壳。萧挽风闭了下眼,他多?少没尝过这?滋味了?

  谢明裳边牵拉筋骨边骂胡太医:“还稳妥?膝盖骨下都淤肿成什么样了。被马踢伤后耽搁了多?少天没治?小毛病拖成大毛病。”

  话锋一转,改用哄病患的语气,好声好气地跟萧挽风商量:

  “急症要用重手。你忍忍啊,今天给你疼个狠的,保管你明早起来腿脚再没今天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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