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不清醒,就开始胡闹?……
作者:香草芋圆
北风呼啸。雪地上一长串脚印,又很快消散在风雪中。
两匹马儿蜷在山岩下的避风洞里,人蜷在马匹温暖的腹下。依旧看不清脸。视野里朦朦胧胧,显出一个皮衣包裹的少年。
看到?这身?褴褛皮衣,她即刻便认出了。
这次入梦的,原来是山洞里躲避暴风雪,不会?生火、不会?缝衣服,脾气却很大的少年人。
也好,不是满山谷的尸骸血河就好。
陷入睡梦的小娘子翻了个身?,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视野里出现属于少女的秀气灵巧的手。面前堆积许多?木条,宽窄不一,以绳索麻利点捆扎在一处。不多?时?,便做成?一个类似木筏的长方物件。
梦里的少女牵起两匹马儿,把木筏拴去马后?,满意地说:“弄好了,你躺上去。”
身?后?没?有回应。皮衣裹身?的少年动也不动地侧躺在地上,蜷成?半张弓,人死了一般。
“喂,你躺上来!”她喊了两声不得回应,索性蹲在少年的身?后?,用?手猛推他。
“你可?不能睡,当心直接睡死过去了。风雪马上就停,你挪上筏子,趁天气好多?赶几里路。”
少年压根没?睡着。却不肯回头,只漠然道?:“你我原本就不相干,管我作?甚?无需你可?怜我,你走你的。”
“真的?我真走了。”
“你走。”
“你以为冬天会?有很多?人翻越雪山?几个月都不会?有人路过这里的。我走了,你肯定冻死在这处石头下了。我带你走吧。”
背对她的少年忽地发怒起来,厉声喝道?:“走你自己的!少管我的事!”
耳边一声呼哨,两匹健壮马儿踢踢踏踏地跑过来,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一匹通体雪白、只有马蹄乌黑的白马。
两只大脑袋亲昵地拱她的肩膀。
“走了。得意,雪钩。”梦里的她摸了摸两匹马儿沾雪的鬃毛。解开绳索,把木筏子掷在地上。
马蹄声消失在远处。
睡梦中的谢明?裳翻了个身?。抱着软衾,在梦里轻轻地笑出声。
她知道?梦里的少女会?做什么?。
你瞧,视野一直没?离开山岩洞不是么?。
马蹄声消散,耳边又只留下北风呼啸声,吹进山洞的雪花滚落在少年的肩头上。
万籁寂静,少年缓缓坐起。面无表情,盯着遗弃地上的木筏。
他拖着伤腿,站不起身?,手脚并用?才能爬行几步。
满地乱爬的还叫人么??他宁愿死,也不愿在旁人怜悯的目光下爬行。
如他所愿,山洞里再无第二人。唯一怜悯他的人被他赶走了。
少年吃力地拖着伤腿爬行几步,拖着木筏挪去山洞边。
坐在木筏子上,茫然地注视山岩外呼啸的风雪。
风雪确实转小了。但放眼白茫茫,往何处走?如何才能翻越这片雪山?
少年呆坐良久,雪花蒙住眼睫。
他忽地沙哑地开口喊:
“喂。”
“喂。”
“有没?有人。”
呼喊在雪山间回荡,很快便消散了。旷野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这处白茫茫的关外野地,几个月也不会?有人经过。
他维持了自己的尊严和脸面。但他很快要死了。
少年又呆坐了一阵,仿佛失去身?上全部力气,裹着皮衣原地躺倒,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躺倒在风雪里。动也不动。
雪片很快覆盖睫毛,脸颊。他如今看起来有五分像冻死的尸体了。
胸前突然一凉。
尚有体温的皮衣上被堆起一大团雪。
“你就继续作?吧。”梦里的少女蹲在半死不活的少年面前,毫不客气把一大捧雪堆去他身?上。
“拖条冻伤的腿,在雪山上想活难,想死还不容易?你等等,趁你现在还活着,我这就把你埋了。给你砌个上好的雪坟。”
说来也怪,原本已经活气消散、原地等死的半死之人,被人往身?上堆雪,口口声声地“给他砌雪坟”,神色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攥住少女的手腕。
这一下力气极大。直接把少女的手腕攥出淤青。
他直勾勾地张望过去,黝黑眼睛大睁,嘴唇剧烈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少女嘴上喊得凶,却任由他攥着手腕。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稍微动弹几下,他身?上堆的积雪便簌簌地掉下去。
“雪坟”堆不成?了,他依旧紧攥少女的手不肯放。
“死简单得很,活着才不容易。”少女蹲在他面前,边说边擦去少年脸上头发结的冰。“你想死,继续躺着就行了。想活,你就得爬起来。”
“刚才看你爬出洞口,爬得确实怪难看的。但你人好看啊。不肯爬的话,只能留在雪山里做尸体了。尸体可比活人难看多?了。”
少女对发愣的少年说,“等你好好地出去了,对人吹嘘,我冬天爬过整片呼伦雪山——谁管你用?什么?姿势爬的。”
做好的木筏子,还是拴去两匹马儿身?后?。趁着风雪减弱,清亮呼哨一声,两匹马儿轻盈地跑过雪地。地上留下一片木筏子拖过的浅浅痕迹。
很快又消失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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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裳在沙沙的动静里逐渐醒转,人短暂没?动。
最近梦到?的东西越来越古怪。梦里的她把少年郎连人带皮衣绑在木筏子上,捆成?粽子一般,骑马扬长而去。梦里她还觉得好笑。
等她清醒过来……哪里还笑得出?只觉得梦不对劲。
那少年郎的眉眼轮廓,在梦里她就觉得眼熟。
像一个人。
话说回来,她当真从梦里清醒了?
“娘子醒了?”耳边响起的呼唤声,叫她骤然睁开眼睛。
“兰夏?你怎么?来了?”
兰夏嘴巴张张合合,说中午在书房外求见,说送进两套换洗衣裳,又取过一份零嘴盘子给她看,两层大银盘几乎摞满,捧着放来床头。
谢明?裳人从梦里惊醒,耳边却嗡嗡作?响,听不清晰。兰夏说了一大通,她只抓起白底滚银边的绫料,诧异地问?:
“怎么?选这么?素净的衣裳?我不爱穿这么?素的衣裳。”
兰夏露出震惊失语的表情:“娘子,你忘了?家里大少夫人她、她昨夜……这两套衣裳,是娘子清晨回返王府后?,叮嘱我们急寻出来的素服呀!”
谢明?裳的脑海里骤然闪过大段片段。
嫂嫂过世了。临终前把她喊去,靠在床头,消瘦的手握着她不放,细细叮嘱。
“我想起来了。”她慢慢地坐起身?。但眼前还晕着,摘下蒙眼布,勉强看得清。
“嫂嫂,过世了。过世之前,似乎拿个东西给我?叮嘱我什么?来着……”
兰夏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头片刻,转身?急奔出去,跪求喊胡太医。
谢明?裳晃了下神。
再回过神来时?,胡太医已经出现在书房里。
萧挽风背对她坐在外间窗边,兰夏正跪在王府之主的面前,急促嚷嚷:“娘子情况不对,求太医开个方子治一治!”
胡太医叹着气说:“什么?方子也没?用?。旧
疾发作?,又停了药酒。身?体不习惯,必然有反噬。这段日子娘子得熬过去。”
萧挽风不回头地道?:“这两天人留在书房。我看顾你们娘子。”
兰夏噙着泪拜了一拜,不情不愿地告退。胡太医也告退。书房里清静下去。
从她的位置,可?以看到?萧挽风宽阔的肩膀。他似乎一直坐在同?个位置。
谢明?裳诧异地想,半天都不挪位的吗?
心里升起些好奇心,她慢慢地坐起身?。
送进来的两套都是颜色素净的衣裳,她捡更素净的一套衣裙换上。晕眩还在,恶心欲呕。实在没?有胃口吃用?什么?。
萧挽风视线抬起,带几分诧异,注视着她摇摇晃晃地绕过木隔断,走来外间。
砰一声,她靠在罗汉榻上,又躺下了。
罗汉榻正对着萧挽风坐的那扇窗,谢明?裳也就看清了书房外间的情形。
窗前原来挂着一张大型舆图,描绘北境边界。
他面前摆放着沙盘。
难怪坐那么?久不挪窝。整个早晨,他都对着舆图,一点点地捏沙盘。
三尺方圆的大沙盘,已经捏好小半。代表长城的小砖挪了位置,地势起伏的山峦形状,和之前的沙盘截然不同?了。随着他的动作?,耳边又想起细微的沙沙声响。
“出来做什么?。”萧挽风手里一寸寸地捏山峦地势,开口道?:“蒙眼布盖好,回去继续睡。”
“木板床躺得不舒服。”谢明?裳把蒙眼布扔开。
晕还是晕,似乎看得清晰许多?了。“你做你的事,我就躺躺。”
萧挽风起身?走近,抚摸她的额头。冷汗疯狂外渗的情况已止住了:“要吃什么?细点果?子?我拿给你。”
谢明?裳说:“莲蓬。”
莲蓬?兰夏捧来的零嘴儿银盘里,全是她爱吃的鲜果?子和软糯细点,哪有莲蓬?
萧挽风没?说什么?,开门唤人。亲兵飞奔去厨房取莲蓬。
片刻后?,他取一支新鲜碧绿的大莲蓬走近罗汉榻,自己剥开一个莲子,递去侧卧的小娘子嘴边。
谢明?裳只闻了闻清香带苦的气味,便嫌弃地往后?躲。她压根就不爱吃莲子,但非要讨莲蓬。
把新鲜采摘的大莲蓬抓在手里,慢腾腾地剥。剥出一个新鲜白嫩的莲子,放在掌心,喊:“殿下,来吃。”
萧挽风没?走远。他从刚才就坐在罗汉榻边,从近处坐看她这处的动静。
谢明?裳托着莲子,晃了下手,从四面晃动的重影里摸索真人。
萧挽风顺着她的手倾身?过去,接过莲子,放在嘴里嚼吃了。
又起身?寻来一块帕子,以手蒙在她眼睛上,声线很温和:“你不舒服,睡吧。”
谢明?裳这回却死活不肯再蒙眼睛。
乌黑的眸子眨也不眨,直视面前的众多?重影,直勾勾盯着她认为是真的那个:
“你喜欢吃莲子。多?吃点,吃完别哭了。”
萧挽风挑了下眉。哭?谁哭?
她对着空气念叨什么??那药酒果?然甚毒!
罗汉榻上的小娘子翻来覆去,嘀嘀咕咕,良久都不能入睡。
“睡太多?了,越睡越晕。”谢明?裳不肯睡,只说:“你忙你的,我躺我的。”
萧挽风把整盘莲蓬都端来罗汉榻边,走回原处,继续捏沙盘。
书房里安静下去。蒙眼布被悄悄掀起。
萧挽风坐在窗边,从她现在的位置,透过众多?重影,可?以望见他的许多?个侧脸。
他正凝视沙盘,浓黑眉峰微皱起。
鬓角如刀裁,下颌线条锐利,这是一张属于成?年男子的刚硬的侧脸。她梦里的裹着褴褛皮衣的少年,眉眼有八分像他。
在她的梦里,她险些把八分像他的少年给拿雪给埋了,又绑在木筏子上雪地拖行。
这算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有那少年身?上东拼西凑的兽皮子是怎么?回事?她在梦里连完整衣裳都不打算给人一身??
谢明?裳眼皮跳了跳,不再往深里想,又取过一只莲蓬,开始剥莲子。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簌簌的细沙声不断。莲蓬的清香逐渐弥漫开来。
谢明?裳手里慢腾腾地掰着莲蓬:“地形捏错了怎么?办?”
“大致不会?错。河套以北这片丘陵我走过。”
“哦。”
“你父亲昨日传回了最新战报。他此刻就在贺兰山以东、河套以北的丘陵地带,和辽东王残部缠斗。这片丘陵地不小,却不知具体在何处。你父亲的战报里未写明?。”
“哦。”
萧挽风又道?:“你了解谢帅。他果?然不肯退兵,传回朝廷的战报请求继续追击。”
谢明?裳这回不说“哦”了。她笑出了声。
“父亲故意不写清楚。他怕又来个京城使者,给他第二封退兵令。”
萧挽风侧头盯她一眼。清醒了?
谢明?裳侧卧在罗汉榻上,却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压舱石,怎么?会?哭?
胡太医给他“正骨归筋”,筋骨被拽开的细微格拉声响听得渗人。也没?听他喊一声。
所以,刚才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觉得他会?哭,还取来他喜欢的莲蓬,剥莲子哄他?
梦里眉眼八成?像他的少年郎,半死不活地躺在雪地里,紧闭眼角一颗颗渗泪,泪珠子不等滚落就冻在脸颊上,下巴上……纵横交错,自己废半天功夫才把人擦干净。
果?然是自己梦里杜撰出来的罢?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会?按上河间王萧挽风的脸呢。
视野里的重影越来越多?,谢明?裳飞快地眨了下眼。
过去那一夜,真实和梦境的边界互相渗透,她时?而入睡时?而清醒,其实有些怀疑。
当真是她做的梦么??
还是因为没?有服药,癔症发作?了?
比方说,面前的男人,浓眉压眼,神色冷峻,坐在窗前不言不语地摆弄沙盘,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政事,眉心拧起,瞧着委实严肃。
换个人在书房相陪,肯定要正襟危坐、满脸肃穆等待召唤的。
所以,昨夜自己和他同?车回王府时?……
沙沙下雨的凌晨黑夜,自己在马车里躺着,头晕欲裂,烦躁得慌。
真的开口跟他提了那个荒唐的要求?
他还当真照做了?
是不是自己的另一场荒唐梦境?
萧挽风摆弄红黑两色小旗的动作?都停下,在盯她了。
“想什么??可?以直说。”
谢明?裳顺着男人健壮的肩膀往上望。越过锦袍衣领,望向他一丝不苟、整齐束在发顶的金丝小冠。
“头发……”她现在很清醒,心里越想越疑惑,开口也就不那么?确定。
两人隔半个书房距离一坐一卧,她面朝窗边,小声说:
“卷头发……放下来,让我摸摸?”
隔那么?远,居然还叫他听去耳里。萧挽风掷下红黑两色小旗,去旁边面盆洗净手,走来罗汉榻边,居高下望。
面前许多?道?重影,重叠出一个谈不上欣悦的神色。萧挽风抿着唇线,浓黑眉心微微拧起。
“头发有甚好摸的?”
不等回答,他便拧着眉,走去书房门边,反插门栓。
又走去窗边,把大敞的窗棂挨个关紧。
书房里的光线昏暗下去。
谢明?裳注视着他四处走动关门闭窗,最后?走来罗汉榻边坐下,两条长腿一屈一伸地撑开,侧看她一眼。
谢明?裳不着痕迹地往后?蜷了蜷。许多?个凌厉的眼神重影在一起,好凶。
“不能摸么??你自己讲的,有话直说。”
萧挽风几乎无奈地看她一眼,抬手解下金丝小冠。
他束发花费的时?辰久。昨夜马车停在王府门外,他一刻钟没?下车,所有人在门外冒雨等了他一刻钟。
——他在车里束发。
“书房随时?有人来寻我。”
“人不清醒,就开始胡闹?”
发冠下还有玉簪。解下玉簪子,还有束发的发带。
微卷而硬的发尾塞进她手里。
谢明?裳把卷发尾绕在食指上,抿嘴笑了下,卷了十?来道?,攥在掌心里,终于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
所以嫂嫂去世的片段,是真的。
昨夜马车里种种,不是她妄想的癔症,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之前木筏子拖着小少年翻越雪山的梦……也不是梦,也是真的??
她还在晕晕乎乎地想。想着想着,又睡过去。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胡太医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听语气更不安稳:
“娘子出现记忆错乱的情况,医书罕见。下官觉得,稳妥着想
,还是给娘子继续服用?药酒为好。”
“继续服用?药酒,虽然癔症无法治愈,想不起之前十?几年……至少以毒攻毒,可?以维持目前的现状安稳。短暂停用?药酒,娘子出现记忆错乱,继续停用?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啊。”
“殿下觉得呢?”
书房里并未寂静多?久。萧挽风的声音很快响起。
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以毒攻毒,饮鸩止渴,哪有真安稳。”
“她清醒时?已下决定。听她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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