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苦里带甜,便觉不出疼……

作者:香草芋圆
  这一夜窗外细雨时断时续,雨打芭蕉。

  谢明裳抱着软枕翻了个身,陷入短暂梦中?。

  梦中?又是爹娘出?征的场面?。这回比上次梦境更清晰许多,众多兵马在戈壁当中?夜行。

  头顶明月高悬,映亮母亲马上的弯刀。

  母亲这次却没有穿软甲了。

  她穿了身贴身小袄、摇曳长裙,浅黄色裙摆从马背上飘飘荡荡地落下,盛开优昙花一般,裙摆下方露出?小截羊皮靴。

  谢明裳在梦里也?感觉这套装束不大对,不似骑马夜行出?征的戎装。

  定睛再看时,娘骑的哪里是战马?

  分明是只大骆驼。

  双峰骆驼驮着主人在明月下前行,驼铃悠扬,驼峰上摆放的银鞘弯刀倒映月光。

  这套装束就对了。

  谢明裳在梦里觉得满意,挪开视线,开始寻找父亲魁梧的背影。

  然而?父亲在梦中?不见踪影。众多出?征将?士队伍逐渐虚化成为背景暗影,化作夜空戈壁的一部分。

  只有一处背影清晰。年轻男子骑在马上,和母亲的骆驼并肩前行。

  她分明知道,那是哥哥谢琅。

  但不知为什么?,她却不敢上前喊他。

  原本平稳的呼吸逐渐急起来。陷入梦中?的小娘子不安地快速转动眼珠。

  然而?梦中?的她自己是有马的。得意领着她在戈壁轻快穿行,片刻间就赶上了母亲和哥哥。

  大骆驼转过脑袋打量着她,肥厚的嘴唇还?在不停咀嚼沙棘。

  “娘。”她绕开哥哥,靠近母亲的骆驼:“爹爹呢?”

  母亲却没有回头。浅黄色的长裙摆在夜风里飘荡摇摆,轮廓也?开始虚化,母亲连同骆驼消失在夜空下。

  映照戈壁的明亮月色里,只剩下顶着陌生?面?孔的“哥哥”,从马上转过头来冲她微笑。

  “明裳。”

  “过来啊。”

  “我是你阿兄。”

  ——

  垂落的帐子里响起一声?压抑急喘。

  这是个极短暂的清醒梦,骤然醒转时还?未到凌晨,帐子里依旧黑黢黢的。

  谢明裳翻身急坐起,捂着激烈跳动的心脏,呼吸急促,抬手去床头摸索药酒。

  不想?却摸了个空。

  自从身体好转,她有大半个月没用?药酒了。上回用?药酒还?在旧宅子合欢苑里。

  药酒葫芦也?不知有没有带来新王府?

  屋外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一抹月光从敞开的窗牗映照进屋,地面?模糊光影,榻上的郎君还?未醒。

  谢明裳抱着软枕翻来覆去。噩梦引发轻微的心悸,算她运气不错,侥幸没发作晕眩旧疾。

  但这夜再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推门出?屋。

  京城繁华,深夜城中?依旧璀璨灯火处处,歌舞彻夜不休。倒显得头顶的苍穹星子黯淡。

  梦里戈壁的月光泻地如?水银,映亮大片砂石地面?,比她此刻抬头望见的云层后的浅淡弯月,亮堂多了。

  几乎不像同个月亮。

  谢明裳坐在廊子下,仰头看头顶的淡月微星,有些失望。

  但这分明是京城惯常见到的夜色,雨夜能见月已经算难得,心头涌起的失望显得没道理。

  但还?是失望。

  廊子太暗,她起身坐去台阶下,朦胧的月色笼罩在肩头、衣袖、手背。手腕翻转,随意做出?一个鞠起月光的动作。

  片刻后,她凝视自己空空的手掌心。

  少了点?什么??

  东方启明星升起,远近雄鸡开始鸣叫。晨光渐浓,京城又一个白日就要到来了。

  今日阴霾大风。

  晴风院里响起一阵悠扬的乐音。

  乐音起先不成调,偶尔还?转过一个尖锐破音,暂停片刻后,再吹响时,之前的破音处被修正,乐音圆润起来。

  断断续续的乐音重复几次,逐渐成调,可?以吹出?简单的五音。

  谢明裳满意地抛下小刀,把新做成的骨管捧在手掌心,吹去骨尘。

  这实在是个极简单的乐器。她半夜去小厨房里就地取材,找出?一截大小合适的细羊骨,骨内中?空,刻出?孔洞,磨制圆润,调制乐音,便可?以吹奏出?简单的曲调了。

  说起来,关?外的曲儿,调子都?是极简单的。

  有一首曲儿,在她费劲地打磨骨管时,便在她的胸腔里活泼泼地跳动,几乎要跳出?来了。正适合大风天。

  不住卷动芭蕉叶的阵阵穿堂风里,乐音悠扬。

  萧挽风起身走去门边,门半敞着,他一眼便望见秀丽窈窕的背影坐在台阶下,手握一截小巧的骨管。

  她在专注地吹奏一支小曲,曲调简单隽永,回旋反复。

  那是久违的塞外小曲。曾经有人玩笑地念歌词给他。

  “我念一句,你就念一句。”

  “如?果你太笨,两遍都?背不下,我就再不念给你了。”

  那是一支来自塞外牧民的曲儿。据说是突厥人祖先留下的曲子,谁知道呢。

  塞外贫瘠,口耳传唱的小曲并不多,这支是最?出?名的。所有牧民都?

  会唱这支小曲。

  北风号卷,乌云茫茫。

  牧马野原,牛羊未归。

  我的羊儿啊,你慢些跑;风暴将?至,快回羊圈。

  我的马儿啊,你快些追;套住头牛,快回牛栏。

  ……

  “娘子,这是哪处的曲子?”兰夏匆匆洗漱起身,同坐在台阶边,细听完整支曲子,吃惊笑问,“之前竟从未听过这种?转折奇怪的调子。”

  悠扬的骨管乐音停歇,余音缭缭消散。

  谢明裳把骨管递给她,闲说:“关?外常见的曲儿。我竟没吹给你们听过?”

  兰夏好奇地来回摩挲骨管。

  鹿鸣也?走近过来,蹲在台阶边笑:“没听过。娘子头一次吹给我们听。”

  谢明裳仔细回想?,恍然想?起,兰夏和鹿鸣两个,似乎都?是谢家入京的半路上,在京畿附近雇请来的小娘子。

  从未听过关?外的小曲,不奇怪。

  “今日尽兴了。以后高兴时候再吹奏给你们听。”

  谢明裳把骨管握在手里,起身伸了个懒腰,“去问问顾沛马车备好了没有。今天去城外山上探望五姐姐,我们早点?启程,包几份馒头糕点?路上吃便是。”

  马车昨夜便备下好,随时可?以走。

  她回屋更衣,这时才惊觉萧挽风不知何时已起了身。

  台阶高处的屋檐下,常年备一把厚实木椅。

  此刻他便坐在檀木椅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筋骨分明的指节搭在木椅扶手上,神色平静地下望庭院。

  谢明裳走上三节台阶,便走去木椅面?前。两边几乎面?对面?地对视一眼,她晃了晃手里的骨管:“吹得太响,吵醒殿下了?”

  萧挽风醒的时辰其实早得多。

  早在她推门出?去时便醒了。

  谢明裳在廊子挂起的灯笼光下专心地打磨羊骨头,他便在屋里看着。

  他的视线望向雪白小巧的骨管,转了一圈,最?后只道了句:“塞外牧民小曲?很好听。”

  “那当然。”谢明裳理所应当地收下称赞,扬起下巴,

  “殿下也?听过?下次得空时再吹。”

  坐在台阶上反反复复吹奏塞外小调,从黑夜到黎明,她越吹越清醒。

  昨夜深更半夜满脑子转悠的,以后出?关?的事——想?什么?呢。

  眼下离安稳还?早得很,想?想?昨晚才塞进晴风院的四双眼睛!

  京城动荡,风雨欲来,昨晚才算计了林相家三郎,以后免不了一场混战——想?什么?出?关?呢。

  不管是陇西关?外,亦或是朔州关?外,今年不可?能。明年也?不见得可?能。

  昨夜她竟然开口问他有没有想?过王妃,脑子简直被驴踢了!还?好没叫他听见。

  萧挽风当然不知面?前眼神忽闪的小娘子心里在嘀咕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晦暗天色,还?在叮嘱她:“今日只怕有大雨。出?城带件厚实披风。”

  谢明裳应下,往室内走出?两步,忽地想?起什么?,原地一个大转身,弯腰查看他缎裤包裹下的长腿。

  从他此刻放松闲坐的姿势,丝毫看不出?腿脚受伤的迹象。但她昨晚在马车上分明才查探过,被马蹄铁踢中?的膝盖周围青紫肿胀,不可?能一夜消退,他还?拒绝医治。

  “伤处疼不疼?”她轻轻地碰了下左膝盖,“要不要召胡太医来看看?”

  萧挽风不觉得怎么?疼,他向来惯于忍疼。但昨晚被喂食的莲子,倒叫他依旧记着。

  “临去前替我剥几颗莲子罢。”

  “……啊?”

  “莲心苦而?莲子清甜。偶尔吃几颗,苦里带甜,便觉不出?疼。”

  谢明裳并不很明白所谓的“苦里带甜,便觉不出?疼”是怎么?个回事。

  但这位惯常嘴硬,嘴里说“觉不出?疼”,肯定是疼的。

  剥莲子又不是难事。

  她很快端来两个新鲜大莲蓬,坐在台阶下,当场剥给他。

  剥出?三十来颗新鲜莲子,白嫩嫩地装满大银盘,索性又剥开四个黄澄澄的甜杏,和莲子摆在一处。

  “莲子只能算清甜,这批山里杏才叫真甜。”她把大银盘搁在萧挽风膝上,匆匆往屋里换衣裳,边换边说:

  “只管拿去吃。多吃点?甜的,把疼全忘了才好。”

  今日顾沛跟车。三个小娘子手提着朝食、换洗衣裳、披风雨具等大小包袱,正准备出?门时,穆婉辞却也?提着包袱,和汪姑姑两个不声?不响跟在出?行队伍末尾。

  兰夏当场眼睛便瞪圆了。

  顾沛急忙把即将?发作的兰夏拦住:“别多问!殿下刚才吩咐下来的,她们两个随行去白塔寺。”

  “让她们跟。”谢明裳无所谓:“今天去山里看五姐姐,连累她们空跑一趟,只怕寻不到有用?的密报内容。”

  当先迈出?院门时,她的脚步顿了顿,侧身回望。

  萧挽风依旧坐在屋檐下。

  手里掂一颗洁白莲子,目光遥遥地追随而?来。

  两边目光在半空碰撞,谢明裳隔着庭院喊:“我走了。”

  萧挽风略一颔首,视线挪开。

  谢明裳沿着门外直道走出?七八步外,忽地被身后的响动惊扰,又停步回身望去。

  身后的院门正在缓缓关?闭。

  从今日开始,河间王府的主人便要以“腿疾”的名义深居简出?。

  仿佛蛟龙自锁,盘踞深潭,对于习惯于马上征战、千里奔袭的大将?来说,滋味想?必不怎么?好受。

  京城当前的局面?下,如?此韬光养晦的决策对不对?会带领河间王府走向何方,与河间王合作的谢家走向何方?

  谁也?说不清。

  谢明裳边走边思索。她只知,开弓无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能再回头,只能往前走。大不了一路走到黑,撞南墙。

  谢家人从来不怕战。撞了南墙,撞破便是。

  这是谢明裳自从搬来新王府后第三次出?门。

  但这次出?门的感觉,和第一次回谢家的归心似箭,第二次的“鬼祟逃离”都?截然不同。

  她沿着院门直道轻快走出?几步,脚步忽地又一停,回身冲门户紧闭的晴风院方向高喊:

  “晚上回来吃!要鲈鱼羹,菌菇炖鸡子!”

  清脆嗓音越过院墙,又越过庭院,传入廊子长檐。萧挽风无声?地弯了弯唇。

  放下莲子,取过甜杏,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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