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听话
作者:香草芋圆
兰夏和鹿鸣第二天清晨进屋来,借着?蒙蒙亮的天光轻手轻脚地打扫屋里。
“呀。”鹿鸣忽地轻呼一声。
兰夏凑过去看,“帕子?脏了?斑斑点点的,拿出去洗一洗罢。”
鹿鸣捧着?地上捡起的帕子?,隐约猜出这帕子?昨夜的用途,尴尬得手脚都无处放。
“要不要等娘子?醒了,问问她如何处置……”
两句对话的功夫,谢明裳已醒了,隔着?帐子?说:“鹿鸣扔回去,原地搁着?。河间王的东西用不着?你们两个动手,叫女官进来收拾。”
鹿鸣匆忙出去喊人。
兰夏这时也终于回过味来,涨红着?脸皮抱怨:“娘子?不早说!”
急忙开了窗通风,过来服侍谢明裳起身?,又端来洗漱用具。
初夏清晨的光从?敞开的窗棂照进屋里,兰夏仔细打量谢明裳干干净净的脸颊和肩颈,想象里的青紫痕迹都寻不见,只眼下隐约泛青,夜里睡得不大好。
兰夏又心疼又气?:“自从?他?搬过来,娘子?夜夜睡不安生。昨夜没?听到动静,还以为娘子?终于能安睡一晚上,谁知道还是没?睡好。那?狗——”
谢明裳听到门外细微的脚步声接近,抬手把兰夏的嘴按住:“有人来了。”
“不要落下话柄。那?位现今还披着?人皮,让他?继续装。我倒要看他?装到什么时侯。”
两人分?开时,鹿鸣正好领着?两名?女官进屋。
陈英姑在?四个女官里不算话多的,另一个女官话更少,平日总跟随在?其?他?几个女官身?后,安静地像个会走路的影子?。
谢明裳这两日才问清,她叫做穆婉辞。
据说家里犯事,穆婉辞四五岁便入了宫。年纪不大,倒是四个女官里头在?宫中待得年份最久的。
两位女官被召来屋里,穆婉辞不等吩咐便把地上斑点狼藉的帕子?收拾走,垂首退到陈英姑身?后,把帕子?交付过去。
陈英姑接过帕子?,倒像是接了个火炭,显出不安神色来。
等收拾干净屋里,人还不走,脸上显出挣扎,时不时地瞥向妆奁台前坐着?的谢明裳,显然有话想说,指望她开口问一句。谢明裳只当看不见。
陈英姑踌躇良久,一扯穆婉辞,两人跪倒在?谢明裳面前。
“不敢隐瞒娘子?。”
陈英姑低头道:“宫里、宫里传话下来,向奴婢等询问娘子?入王府后的情况……奴婢等毕竟宫里出身?,如果不报回去,耽搁了上头的交代,奴婢等的性?命也不知能活几日了。”
“没?人拦着?你们不报。”谢明裳淡淡地说,“河间王白日里都不在?王府,我又不管你们做事。”
陈英姑几乎带出哭腔。
“宫里催问娘子?的侍寝情况,和河间王殿下的关系如何。奴婢……奴婢该如何上报,奴婢不敢不问过娘子?,还请娘子?明示!”
说到最后领着?穆婉辞长拜下去。
谢明裳的视线转动,透过铜镜,望向身?侧伏身?拜下的两个女子?。
她明白这两人的打算了。
夹在?当中,两面不是人。萧挽风前夜几乎把人打烂的威慑太?大,她们恐惧之下,索性?把暗事摊开在?明面上,倒向王府这边,好歹求个活路。
“知道了。你们该怎么报怎么报。密报送出去之前,先?拿来给我看一眼。”
“是!”两名?女官如释重负地起身?。
谢明裳叫住她们:“丑话说在?前面,我只管自己的一亩三
分?地,河间王那?边我管不着?。你们密报的动作藏小心些,被河间王那?边知晓了,再来一场刑杖,我也救不了你们。”
两位女官低头不语,陈英姑最后吞吞吐吐地说:
“其?实,奴婢等的意思,密报送去宫里之前,除了奉给娘子?过目,也给河间王殿下……看过。”
谢明裳终于明白这两位的心思了,啼笑皆非。
“你们两个真怕死啊。”
陈英姑呐呐说不出话,向来寡言少语的穆婉辞却应声接上一句:
“蝼蚁尚且偷生。娘子?体谅奴婢等的艰难,奴婢感激不尽。”
谢明裳若有所思地收了笑,凝视片刻,点点头。
“之前没?看出穆女官是个聪明人。这回出主意的应是你了?还是那?句话,你们不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们。但你们选的这条路看似讨巧,同样凶险,不容易走通顺。好自为之罢。”
两位女官退出去后,谢明裳想了一阵,好笑说:
“宫里讨要密报的是冯喜?他?这么空闲?皇宫里的污糟事管不够,还要把手伸进王府后院。手够长的。”
鹿鸣猜测:“为了记录在?案,保持宗室血脉纯正?”
“王府里有长史属官,轮不到皇宫里的管事太监插手。四个字送他?,狗拿耗子?。”
猜测归猜测,当晚,穆婉辞果然小心翼翼捧来一份密报供她翻阅。笔迹婉转清丽,瞧着?有功底,不似初通文墨的女子?。
谢明裳翻阅密报时随口问了几句,穆婉辞原来竟是罪臣家的女眷,多年前罚没?入宫掖。
“家祖父和家父都曾经为官,奴婢四岁开蒙,家中习柳体。”
穆婉辞把密报放在?桌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河间王殿下那?边……”
谢明裳知道她的意思,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密报记录得详尽,密密麻麻写满整张纸。
谢明裳自从?入后院,与河间王用膳两次。夜里共寝一屋。之前的一次当众掀桌争吵如实记录在?案。她边用饭边当乐子?翻看。
密报最后写道:河间王将携谢六娘赴长淮巷谢家,当面商议宅子?转让事。
河间王府的主人当晚依旧外出赴宴。不过这天回府比昨夜早了整个时辰。
谢明裳刚擦身?换衣,握着?半湿半干的长发窝在?小榻上,在?灯下才翻过两页书,院门外便响起凌乱的奔走脚步之声。
院门随即左右敞开,许多道嗓音齐声见礼。
她惋惜地扔开书卷,“失策。早知道就不看书了。”
装死都来不及。
兰夏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谢明裳推了她一把,催促她随鹿鸣出去。
门窗敞开,门外响起鹿鸣和兰夏的见礼声,随即响起一道近日听得耳熟的男子?低沉嗓音,道:“免礼。”
桌上的灯影随风剧烈摇晃几下。萧挽风裹挟着?夏日热风气?息,自屋外大步迈进来。
他?回来得急,快马奔腾,额头一层热汗,也没?来得及沐浴,身?上此刻闻不见往日皂角清香,倒留有几分?青草泥土蒸腾的气?味。
谢明裳被他?身?上的气?味呛了一下,扭头咳几声,不等人走近便抬手往外挡。
“去隔间,把身?上衣裳换了。”
萧挽风停在?两步外,深深地打量一眼榻上放松蜷着?的小娘子?的柔软姿态:“今天没?睡下?”
转身?去东梢间。那?边摆放了两身?换洗衣裳。
谢明裳攥着?绣帕,捂着?口鼻。
今天没?睡下?
分?明是个问句,她却莫名?听出几分?欣慰的口吻。
她突然想起这厮的习性?像个山林里的野豹子?,不碰死物?,只碰活物?。
狗东西该不会卡着?时辰赶回来折腾她?
两位女官入东梢间服侍王府主人更衣,却很快被赶出来,不声不响地退去角落里。
隔着?屏风传来窸窸窣窣的更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更显得刺耳。
谢明裳莫名?有点烦躁。他?怎么这么听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从?小榻坐起身?,坐去铜镜面前擦自己头发。
东间亮着?灯,屏风映衬出影影绰绰的影子?。
萧挽风正在?更衣,强健的脊背肩胛的影子?映上屏风。
他?边换衣裳边平缓地问:“身?上沾了什么味道?我今天没?喝酒。”
谢明裳没?吭声,缓缓地擦拭乌发。视线落在?妆奁台边搁着?的密报上。
密报两个字牵扯敏感。如果激起他?的暴戾性?子?,‘宫里密报’四个字,就是角落里站着?的陈英姑和穆婉辞两条性?命。
若他?今晚心情不错,倒可以试着?提一提。
萧挽风今晚的心情应该很不错,在?东间主动提起话头。
“去赴一帮勋贵子?弟的宴。宴席办在?城外野林子?旁边,说在?林子?里放了野味,射不中者不得吃喝。”
所以去野林子?滚了一身?泥回来?莫名?有点好笑。谢明裳的唇角翘了下。
然后呢。
该不会费半天辛苦功夫没?猎着?吃喝罢。
耳边听他?继续道:“才入野林子?,不见野味,倒有人拦在?马前问起你。”
“三两句起了龃龉,对方人多,在?林子?里提前设下埋伏。费了些功夫,把人都处置了。”
当真是三言两句,语焉不详。既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如何费了些功夫“把人处置了”。
谢明裳起先?没?在?意,听着?听着?,心里忽地一跳。
她想起哥哥的好友骆子?浚。
骆子?浚平日的交际,有半数在?勋贵子?弟圈里。
她装作不经意般接着?话头问起:“该不会是哪家的公侯世子??京城勋贵多,你得罪人了,至少把名?号记住。”
几句对话间,萧挽风已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转出,当真想了想:
“似乎是哪家世子?,姓蓝。骑术差劲得很,对不住祖上武勋。”
世子?……今天倒霉的显然不是骆子?浚了。
等等,姓蓝?蓝姓少见。
曾经在?谢家落难时递帖子?做讽诗的裕国公世子?,不正姓蓝?
今天倒霉撞在?河间王手里的,原来是那?货色。
铜镜里的小娘子?细微地翘了翘唇角。
东间里搁着?洗脸用的银盆和皂角。萧挽风洗干净了手,皂角清香冲淡了原本?身?上的草木灰尘气?。
脚步声走来谢明裳坐着?的妆奁台边,隔着?铜镜对视一眼,他?抬手按在?她肩头。
谢明裳原本?歪歪斜斜坐着?,被温热的手掌拢住肩背,肩头细微一颤,瞬间坐直了。
下一刻,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擦发的细布又被接过去。
谢明裳注视着?铜镜。
站在?身?后的男人很自然地把她肩头垂落的湿漉漉的头发握住一绺,拿布替她擦起发尾。
领兵征伐的将帅,握惯了沉重兵器,指节修长而有力。
结满硬茧的指腹蹭过她单薄的肩背,偶尔划过耳后敏感部位,触感鲜明而强烈,谢明裳装做无事地忍着?。
身?后的男人还在?隔着?铜镜注视着?她。
他?今天显然没?喝酒,目光清醒得仿佛高崖上准备猎捕的鹰隼。
此刻站在?身?后俯视的姿态,从?她的角度可以看清楚他?弧度锋锐的下颌骨。
谢明裳毫不畏惧地回视。谢家人从?来不输阵。
身?后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挪开了。萧挽风开始专注地擦拭手里滴水的乌黑长发。
谢明裳这时才留意到铜镜里坐得笔直的自己。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缓缓放松下去。
屋里谁也不说话。萧挽风手劲大,有时扯着?头皮,谢明裳也不吭声。
两个人便在?诡异的气?氛里一坐一站。
萧挽风拿一块不大不小的细布,仔仔细细反复擦拭,花费足足两刻钟,硬把垂落腰后的半干半湿的长发给弄干爽了。
谢明裳放松的肩膀又缓缓绷直三分?。隔着?铜镜,盯他?下面的动作。
仿佛路过山林径的行人和出洞觅食的野豹狭路遭逢,需得紧盯着?猛兽的每个举动,预判即将到来的袭
击。
萧挽风把细布扔去面盆,走近身?前,结有硬茧的指腹摸了下谢明裳肩头湿漉漉的水痕。
“衣裳湿了,换件干净的歇下。”
谢明裳看了眼窗外挂在?半空的月色。
还没?有升到中天。他?今晚回府的时辰确实早。
萧挽风已经坐去床边。两名?女官又上前去服侍脱靴。
他?今晚的心情看来非常不错,并未呵退女官。任由?她们服侍脱靴,把灯台蜡烛吹灭,只留床边一盏小灯,他?自己扯开帐子?,当先?躺了下去。
……狗东西今晚果然提前回来扑吃生食。
没?吃到嘴里的生食总觉得格外好滋味。等跟她当真在?床榻滚过一圈,他?的心情还能不能这么美好,谢明裳自己也说不准。
毕竟她的脾气?跟了爹娘,脾气?上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着?实算不上好性?。
妆奁台上的密报已经搁置了整晚。
她打量着?萧挽风眉眼间不明显的愉悦,把密报拿在?手里,灯火蜡烛重新拨亮,走去床边。
陈英姑和穆婉辞站得仿佛两根木桩子?,四只眼睛紧盯她的动作。
穆婉辞轻轻地冲她一点头。
萧挽风才躺下便重新起身?,盯着?密密麻麻的遣词造句看了两遍,捏在?手里,并不看角落里站立的两个女官,只问谢明裳:
“她们投诚于你?”
谢明裳用了个更稳妥的说法。
“投诚于殿下。”
“想两边讨好?是个聪明法子?,却也要命硬才够格。”
萧挽风一哂,转向角落问话:“你们两个里头,哪个主使?”
陈英姑低头不敢说话。
穆婉辞跪倒道:“奴婢的主意。”
萧挽风捏着?密报起身?出去。
两名?女官惊疑不定地停在?原处。
片刻后,顾淮领四名?亲兵进屋来,对着?谢明裳行礼毕,把两名?女官按倒拖出了门。
谢明裳一惊,几步奔去窗边,远远地注视着?庭院动静。
两人神色惊惶地跪倒在?萧挽风面前回禀,两边短暂交谈几句,萧挽风起身?走开。
围着?门楣点起半圈灯笼,亲兵们取来刑杖和木凳,就在?院门边开始布置行刑。
谢明裳心里一沉。
她揣摩了半个晚上,原以为揣测得八九不离十,没?想到头一步就踩个空。
她特意挑选了最适合的时机把事挑明,之后的发展却出乎意料之外。
这次和之前大张旗鼓的处刑不同,静悄悄的。
顾淮往卧寝方向打量一眼,不欲惊扰人似的,两名?女官被拖去门外行刑。
但耳边还是能听到计数声:一,二,三——七,八——
数到十时,萧挽风抬了下手,陈英姑的行杖到此为止。
穆婉辞的杖刑却在?继续。
毫无起伏的计数声不停歇:“杖十。”
“杖十五。”
“杖二十。”
谢明裳想起被几乎打烂了的章司仪。不知怎么的,又想起穆婉辞那?句“蝼蚁尚且偷生”。
穆婉辞从?前也是官家女眷,家里犯事被没?入宫掖,在?宫里好容易熬出头做了女官,又被抛掷来河间王府。
如果自己换做她的位置,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计数终于停在?二十五杖。
萧挽风最后只训诫四个字:“好自为之。”
两名?女官劫后余生,软倒在?地上。陈英姑隔半晌才起身?,搀扶着?满身?血污不能动弹的穆婉辞,拖着?步子?回屋里。
谢明裳屏住的呼吸也骤然松开,漫长的,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松开扣住窗棂的手。
短短的片刻间,窗棂木框碎屑有几片被她扣进指甲里。指甲渗出血丝,被她随手擦去了。
庭院里的脚步声已经走进正房门。
萧挽风路过桌前时,再度吹熄了蜡烛。
谢明裳坐回床里。他?看起来心情依旧不错,只不过这回鞋底又沾了血,甫一进屋,鼻下便传来隐约血气?。
谢明裳靠床头坐着?,眸子?幽幽地望向门边。
“明日确实带我去谢家?”
萧挽风略一颔首,在?床沿坐下。
谢明裳抱着?被子?往床里让了让,转去床里,闭上眼睛。
背朝床外的侧身?却被人往后扳。
萧挽风伸手在?她打湿的肩头捻一捻,皱眉道:“湿衣裳怎的还没?换?”
谢明裳仰躺着?,眸子?带烛火幽光。
她回了句不相干的:“今晚见血了。还睡不睡我?”
萧挽风背身?坐在?床沿。自从?她嘴里说出两回粗俗的“嫖”,第三回 说“睡”,他?已经毫无反应了。
如同初次留宿那?夜般,拉下帐子?脱靴上床,不回头地吩咐:
“把衣裳换了。”
床里良久没?有动静。萧挽风似乎意识到什么,回身?注视过来。
谢明裳果然睁着?眼,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的方向。
人陷在?阴影里,睫毛浓黑,肌肤瓷白,乍看仿佛个安静乖巧的小娘子?。
萧挽风侧身?凝视片刻,伸手摸了下她的脸颊。
“事已处置好了,和你无关。把湿衣裳脱了再睡,听话。”
谢明裳冲他?笑了笑。
下一刻,她抬手把洇湿的单衣脱下。这一下脱得利落之极,萧挽风抚摸她脸颊的手才收回,大片雪白肩头骤然出现在?如豆的暖黄灯光下。
“听话。”
谢明裳继续解肚兜带子?,不冷不热道,“在?殿下手里讨日子?,怎能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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