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更

作者:香草芋圆
  宫宴这日,天光刚亮,黄内监便领着几个宫人来给谢明裳梳头上妆。

  薄薄的一层口?脂在下唇涂抹开,气血不足的浅淡唇色显出嫣红,铜镜里的容颜彰显出七分秾丽颜色。

  宫人正欲在眉心和脸颊点上鲜妍花钿,却被跟随黄内监而来的另一位御前大宦叫了停。

  御前最得?势的冯喜,今日亲自来了。

  冯喜从各个角度打量面前的素衣美人,满意地赞赏:

  “增一分颜色则太艳。妆容素点好,素点配这身衣裳。贵人都爱颜色素净的,显得?人干净。”

  谢明裳的视线从铜镜挪开,盯了眼说话的冯喜。

  黄内监在排场更大的冯喜面前,也?不是个人了。低头哈腰拍了好一阵马屁,这才回来冲谢明裳道:

  “前头奏乐开场。等?这支琵琶奏完,就?该谢六娘子上去献艺。都知道你身子不好,上去走两圈,圣上叫停你便停,圣上不叫停你便继续走,御前行礼,轻轻松松便退下来。”

  谢明裳像是听到笑话似的:“我还能退下来?”

  黄内监瞄一眼旁边的冯喜,又开始模棱两可的说话了:

  “要看圣上叫停还是不叫停,这个可说不准……”

  谢明裳甩开他,视线通过铜镜盯着冯喜:“我父亲和兄长贬为庶人,正在京城戴罪立功,应不会在宫宴上?”

  冯喜的态度倒是和蔼,不介意透出点口?风。

  “不在宫宴上。谢六娘子无需忧虑,尽管大胆出去,丹墀下走个半圈,御前行拜礼即可。”

  谢明裳人坐着不动,又问:“谢家二十万两银筹措到位了?”

  “嘿。”黄内监皮笑肉不笑道:“别问了,多问有何?用。琵琶过半了,六娘子赶紧起身准备上场——”

  谢明裳冲着铜镜里妆容素雅妥帖的美人笑了笑,抬手毫不客气把?唇上新涂的口?脂给抹了干净,又把?白玉耳坠挨个摘下。

  在周围宫人惊恐的眼神里,两个耳坠子往地上一扔,啪,接连清脆碎玉响。

  “难得?的赏春宫宴,我这个家族戴罪之女上去走一圈有什么?乐子。黄内监有本?事,把?我拖上宫宴去,拖着我绕丹墀半圈,叫圣上和所有赴宴的贵人都来看乐子。”

  黄内监脸色乍青乍白,与其愤怒不如惊慌更多些,回头夹着嗓子求助:“冯公公你看——”

  冯喜居然还能撑得?出笑容。

  “谢家的二十万两银数目还差了点。好在筹措及时,不到一个月便筹措到七八万两银。头一批五万两已充作军饷入库,令尊也?已领了恩典。虽说枢密使的职务还空缺着,但?圣上恢复了令尊的车骑大将?军封号。谢六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谢明裳听得?满意:“冯公公站得?高?,旁人不知道的事,我猜冯公公都知道。军饷分批筹措,我阿兄留在京城,父亲恢复了大将?军封号。后面对我父亲还有什么?安排?全说了罢。”

  冯喜笑赞:“娘子聪慧。”

  他抬手挥退所有宫人,附耳和谢明裳悄悄道:“令尊谢公的官职要降一降。但?差事已经定下了征讨辽东王,只等?时机出征。”

  谢明裳点点头,同样摆出附耳悄悄话的姿态:

  “我上场走一圈就?下不来了罢?我家五娘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冯公公觉得?呢。”

  冯喜沉吟片刻,“宫里放人出去的规矩大,要么?要有皇后娘娘的手谕,要么?年纪够了才够格放出。这样,娘子上场之后乖顺,咱家在御前提一句,圣上有心放归的话,当场口?谕便放归了。总比按宫里规矩放人容易。”

  谢明裳想了想,答应了。

  重新抹上口?脂,挂上耳坠子,琵琶曲已经结束,空余尾音缭缭。

  谢明裳拢着披帛走出几步,冯喜在身后问:“谢六娘子问了家里所有人的安排,不问问此刻坐在宫宴上的贵人是哪位?”

  谢明裳:“管他哪个。”

  宫宴琵琶声早停了。耳边响起的是一曲丝竹乐音、小桥流水的婉转小调。却因?为帘后的美人始终不出现,小调吹了一遍重头开始,场上舞姬开始旋舞第二回 。

  谢明裳站在纱帘后头,定睛瞧了半圈,周围的十几名乐人都在紧张觑她。

  第三遍从头开始奏乐,临近几个乐人的手指开始细细发?颤,场地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姬几乎绷不住脸上的笑。

  她觉得?没什么?意思,掀开帘子便走了出去。

  领舞的舞姬露出近乎感激的眼神,水袖轻扬,大片回旋后,众舞姬退了下去。

  载歌载舞,看似满堂热闹,等?她一身素衣缓缓穿过人群时,歌舞退去,笙歌止歇。

  她冷眼扫视四周,原来并非想象中满座贱人、觥筹交错的模样。

  宫宴只有主宾两个。

  皇帝高?坐御案高?处,香炉紫烟缭绕,看不清高?处的天子面容,只听到貌似爽朗的笑声。

  主宾两人正在喝酒对饮。

  “今日你我兄弟家宴,朕私下里说一句,五弟的眼光太挑了。听说接连退了几家相赠的美人?等?河间王府建成?开府,

  偌大府邸找不出一个后院女子,岂不叫人笑话。”

  坐在御案下首的贵客穿一身团龙祥云织金袍子,体格强健,肩宽腿长。

  谢明裳定睛去看,赫然是见过几面的河间王萧挽风。

  萧挽风道:“哪个笑话臣?臣上门找他当面理论。”

  “你少找旁人晦气,庐陵王都被你吓去城外?了。”奉德帝笑指他:

  “说起来,听闻谢帅当年在关外?时,和五弟有一段旧怨?五弟当时年少,受了臣子欺负,怎的不提?”

  萧挽风瞧着已经八分醉意了。提起多年前的旧怨,随手一扯衣袍,毫不在意地把?里外?华服全扯开,当着天子面前袒露出大片健壮胸膛。

  心口?上方一块不明显的旧伤疤。

  “多年前的小龃龉。动手一场,互有损伤。谢崇山也?没落得?好处。”

  伤口?袒露得?随意,嘴上提得?更随意。萧挽风散漫地把?衣襟拉拢,换来一声赞赏。

  帝王仔仔细细盯看那道旧疤痕无误,疑心散去,带笑抬手往下指。

  “五弟是爱憎分明之人。旧事不多说,来看美人。”

  谢明裳一身素衣惹眼,立在朱红蟠龙柱子边上,满场的眼睛都悄然打量了好几轮。

  “谢崇山家里的女儿。谢氏的军饷贪墨案情恶劣,念在谢崇山从前救驾的大功份上,小惩大诫,只罚了他女儿入宫。不知五弟见过没有。”

  谢明裳低垂看地的浓黑睫羽抬起,顺着手指方向,睨一眼御案上方,紫烟遮蔽,看不清天子面孔。

  她又往侧面睨视。

  曾见过几面的河间王萧挽风,眼瞧着醉意浓重,视线低垂,只盯着手里金杯。

  被天子带笑连续催促几声,他才敷衍般转过视线,眉眼不动,仿佛打量陌生人般,漫不经意往朱红蟠龙柱边的素衣身影扫过一眼。

  等?视线真正转来查看时,却又从发?顶往下,近乎一寸寸地仔细打量。

  谢明裳被这道细细审视的目光盯得?不耐烦。

  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斜乜,当着满堂宫人的面,冷冰冰冲着河间王翻上一个白眼。

  讥诮的神色太明显,那道视线转了回去。

  “见过一两面。”萧挽风应答得?冷淡:“谢枢密家的千金,脾气自然是大的。”

  高?坐御座之上的天子大笑起来。

  “脾气虽大,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朕赐了你如何??”

  天子举杯敬酒,玩笑般说道:“这等?美人若再不入五弟的眼,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谢明裳冷冷盯着席间亲密交谈的皇家兄弟。

  萧挽风饮完一盅酒,手中发?力,渐渐握紧金杯,摆出的的态度却比刚才更加淡漠,无可无不可:

  “容貌尚合眼。谢皇兄。”

  黄内监奔过来谢明裳的落脚处,看似搀扶,实则推搡着她往河间王的落座方向走。

  谢明裳往旁边半步,厌烦地躲过推搡,任凭黄内监催促,人死活站定在红柱边不肯走,只睨着天子身后站着的冯喜。

  冯喜和她对视一眼,往天子身侧靠近,附耳低语几句。

  奉德帝心情正好,笑道:“谢家还有个小娘子在宫里?……不必带上来了,你斟酌处置罢。”

  谢明裳收回目光,不等?黄内监再推搡,自己?径直走过河间王的案前。

  河间王并不看她,还在自顾自地执壶倒酒。

  不知醉狠了还是怎的,美酒倒满整个空杯,倒酒的手却未停,酒洒了满桌。侍奉宫人慌忙上前擦拭打湿的桌面。

  浓烈酒气扑鼻,激起谢明裳一阵反胃,早晨喝下的药几乎全呕出来。

  这就?是她被交付的“下家”。

  谢明裳嫌弃又厌倦地打量一眼,走了出去。

  *

  日头过午,又逐渐西斜。

  谢明裳坐在偏殿后头的隔间。

  耳边丝竹鼓乐之声渐渐消失不见,殿里服侍宫人脚步匆匆,奔来跑去,侍奉御前的大宦高?声唤步辇。

  看这架势,宫宴告一段落,皇家兄弟两个打算换地方继续饮酒。

  谢明裳坐得?累了。清晨早起耗空了她的精神,困倦如潮水涌上心头。

  她如今不算宫里人了,“下家”还在殿里宴饮,无人招呼她,索性往榻上合衣沉沉睡去。

  再惊醒时已经到了黄昏。周围露出昏黄幽光。

  周围似乎围起屏风,有人影在细绢屏风外?不住晃动。

  谢明裳睡得?眼皮发?沉,微微睁开眼帘,眼珠子刚转动几下,外?头便有人道:“谢六娘子醒了?”

  她这才赫然发?现身下竟是移动的。

  清漆木板的空隙露出前进中的地面。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挪去一顶小小的步辇上。

  周围哪是细绢屏风?分明是小辇四周放下的细纱帘子。帘子外?头密密匝匝都是人。

  她卷起一边细纱帘往外?打量。

  时辰确实到了黄昏掌灯前后,人还在宫里,有个身穿箭袖软甲的陌生相貌的年轻武人跟在边上。

  两边打了个照面,那年轻人冲她拱手行礼,转去后头,将?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提来她面前。

  “我家殿下吩咐,六娘子带进宫里的物件原样带走。还请六娘子查验。短缺了什么?卑职去寻。”

  谢明裳抬手捏了捏包袱,首先捏到装药酒的葫芦。

  她当面打开包袱。不止药酒葫芦在包袱里,家里收拾带入宫的被褥枕头换洗衣裳都塞回包袱里,依稀是入宫当天鼓鼓囊囊的模样。

  “差不多了。”

  年轻人不等?吩咐,自己?把?包袱背去肩膀,瞧着像大户人家的贴身小厮。但?这身软甲可不大像小厮。

  谢明裳打量他几眼。

  年轻人扭过头来,自来熟地冲她笑了下,一口?白牙晃眼,“卑职顾沛。”

  谢明裳:“卑职?有官身的?”

  人高?马大的“小厮”道:“卑职任职河间王府六品亲卫队副,任命书已下来了。”

  谢明裳冷淡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跟随河间王入京的亲信狗腿子。

  她放下右手边的纱帘,随手掀起左边的纱帘往外?张望。一眼便望见了远处禁卫把?守的巍峨宫门。

  前方的宫道当中,河间王喝得?酩酊大醉模样,两个青袍内侍搀扶着他往前行。他身躯健长魁梧,内侍搀扶得?摇摇晃晃,颇为吃力。

  距离宫门几百步,小辇远远地停下。

  谢明裳被人引着下辇,听顾沛说:“今日临时奉了圣命,来不及备马车,委屈夫人跟着殿下的马走。宫里规矩大,既然夫人醒了,继续乘辇不合规制,劳烦夫人步行几步出宫。”

  谢明裳没吭声,跟在顾沛身后走出百来步,身子微微一晃,扶住了道边的柏杨树干。

  顾沛人在前头走,一只眼睛始终盯着这边,急忙奔回来询问。“夫人不舒服?”

  谢明裳:“你叫我什么??”

  顾沛一愣:“夫人……”

  “被你喊吐了。”谢明裳避开他的搀扶,依旧扶着树干。

  “别碰我。再喊一声恶心的称呼,当面吐给你看。”

  顾沛脸上五颜六色,前头被人搀扶,醉得?路都走不稳的河间王忽道:“松手。”

  顾沛本?能地一撒手,“殿下,卑职没碰夫人……谢六娘子。”

  河间王原来是吩咐搀扶他的两个内侍松手。

  他转身走回几步,隔七八步距离,远远地打量片刻,问谢明裳:

  “你身边伺候的两个女使怎么?未跟随进宫。”

  他身上酒气浓烈,宫宴上的美酒也?不知被喝下去了还是全洒在衣裳上,混杂在春末夏初的暮风和热气里,顺着风势弥漫四处。

  谢明裳从清晨起整天没吃喝,被刺鼻酒气一激,空空的肠胃顿时翻江倒海。

  她捂着口?鼻,往避风处退开半步,面色发?了白。

  下一刻,捂住口?鼻的衣袖忽地被拉扯开,萧挽风站在她面前,借着天边的晚霞余晖映照凑近,于近处打量她胭脂也?遮掩不住的泛白的面色。

  “哪处不舒服?”

  谢明裳:“……呕!”

  宫道边一阵短暂的混乱。

  谢明裳蹲在树边吐了一场,吐不出什么?,全是早晨喝下的药汤,满嘴苦涩余味。耳边听萧挽风吩咐下去:

  “找冯喜,弄辆马车来。”

  马车弄来容易,但?宫门口?还得?步行过去。

  谢明裳捂着口?鼻,慢腾腾地挪步子。

  她这些日子在宫里早

  晚拿药当饭吃,正经饭食反倒用得?少,肠胃其实不怎么?好。

  为了今日这场“走个过场”的宫宴,从早晨到傍晚没进食,人虚得?很。

  刚才跟着顾沛走出没十步,眼前就?开始一阵阵的发?黑。

  她走得?慢,河间王在前方走得?也?慢。行出两三步,人停下,站在原处等?她挪。

  如此走出十七八步,萧挽风开口?问顾沛:“她的药酒在何?处。喝一杯再出宫。”

  顾沛麻利地翻找包袱,打开葫芦木塞双手奉上。萧挽风也?不去寻酒杯,直接把?葫芦递来嘴边。

  清香略苦的药酒气味弥漫开来,冲散了刺鼻混杂的烈酒气息。

  谢明裳抿了口?药酒,其实没有什么?大用,主要是饿的。但?熟悉滋味的微辣的药酒滚下喉咙,五脏内府传来暖融融的熨帖感觉,兴许是心里慰藉?她感觉舒坦多了。

  萧挽风近身喂药酒,身上的酒气没引发?她吐第二场。

  就?在她歇息时,宫门边不知为何?引发?一阵轻微骚动。有个亲卫急匆匆跑近,瞥了眼树下坐着的谢明裳,欲言又止,只道:“殿下,武定门外?堵了。”

  萧挽风把?酒葫芦递给顾沛,示意来人近前说话。亲卫附耳低语几句,后退两步:

  “……总之,两边在武定门外?见面便扭打起来。杜家父子哪是对手?三两下被打破了头,血流满脸,连家也?不回,入宫告状去了。许多人在武定门外?看热闹。”

  谢明裳慢腾腾地擦拭着嘴角。有人在宫门外?揍了杜家?姓杜的朝臣可不多,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杜家父子被人堵住宫门外?暴揍,打破了头?……爹爹来了?

  谢明裳没什么?同情心地想,那可真活该。

  萧挽风把?酒葫芦递给顾沛:“两边无意撞上,还是一方刻意堵人?”

  亲卫也?说不上来。

  搀扶萧挽风出宫的其中一名年轻内宦忽地开口?道:“奴婢知道一些。”

  萧挽风看他一眼。年轻内宦上前两步,附耳低语:

  “谢公今早上就?来啦。长跪在武定门外?,说听闻女儿病了,要求见圣上。但?明眼人都知圣上不会召见他。谢公自己?也?知道,却一直不走,直等?到杜家父子吃完宴席出宫……殿下,武定门不方便,换个门出宫为好。”

  低语几句毕,谦恭地退下。

  萧挽风淡漠道:“小公公看着眼熟,似乎御前见过。”

  身穿绿袍的年轻内宦抬起头来,露出讨喜的笑容:

  “有劳殿下记挂。奴婢逢春,御前殿外?伺候。”

  谢明裳身子不舒坦,脑子没坏。瞥一眼前方又开始摇摇晃晃走路的河间王,心里雪亮。这厮弄得?满身都是酒,其实听他说话,人压根没醉。

  如果?武定门外?揍杜家的是她爹爹,他往武定门走那才叫真正醉狠了。

  前头宫道往左是西尚直门,往右是武定门。河间王果?然绕过武定门,往西尚直门走。

  等?一行人慢腾腾地挪过宫门,马车已经安排好了,等?候在西尚直门外?。

  送车来的正是黄内监,殷勤笑道:“巧了。咱家去寻冯公公要马车时,冯公公正好也?要寻殿下说事。冯公公叮嘱说,河间王身边似乎没有女婢服侍?殿下的亲兵怕侍奉不好谢六娘子起居,要不要调派几个宫人,跟车去府上继续照应?”

  萧挽风握着缰绳踩蹬上马,道:“不必。谢六娘子有人照顾。”

  “有人照顾”的谢六娘子独自在马车上颠簸。

  御道街上还好,青石平整,车才转下御道街,剧烈颠簸几下,谢明裳叫停了车,下车在街边又吐了一场。

  吐完她不走了。

  萧挽风骑的还是那匹高?大黑马,出行未打起前后仪仗,人领着亲兵已经奔出去整条街,她非要传话把?人喊回来。不见到正主儿死活不上车。

  跟车的顾沛不敢碰她。僵持一阵,当真替她传了话。

  前方引路灯笼回转,十几匹轻骑风沿着街道小跑奔回。

  毛色油亮的黑色骏马勒停在三步外?,骏马喷着响鼻不耐烦地踢踏,萧挽风坐在马鞍高?处,俯视路边抱膝坐着的小娘子。

  谢明裳入宫折腾这一场,眼见得?比谢家撞见那日消瘦得?多了,黑而亮的眼睛倒似乎大了一圈。

  谢明裳仰着头道:“我要单独和殿下说话。”

  萧挽风一颔首。身边亲兵分散奔开,附近十丈之内清了场。

  天色几乎全黑下去了。辽东王的谋反两个月还未平定,今年的京城比以往春夏季节萧条许多。街边叫卖的小贩早早收了铺子回家,只有远处两三间酒楼还灯火辉煌。

  谢明裳坐在入夜冷清的路边,身上再妥帖的衣裳,接连吐了两场都不妥帖了。

  临时备的马车里当然不会有换洗衣裳。顾沛也?没想起给她准备一套衣裳在马车里。她身上的味道和马上那位的酒气简直半斤八两。

  入京五年,她还是头次遇到今天这么?荒谬的场面。

  想想早晨冯喜说的那句“贵人都爱素净的,显得?人干净”,看看自己?这身“干净”,再抬头看看眼前面色看不出喜怒的“下家”,谢明裳心里升起一股古怪的想笑的感觉。

  “刚才宫门外?把?杜家父子打破头的,是我父亲?”

  马上的郎君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问:“你想说什么?。”

  谢明裳翘了翘唇角:“殿下,你这回被人坑了。把?我弄回家去,哪是供殿下取乐呢,分明都在等?着看殿下的乐子。我这条性命不剩多少了,丢在河间王府,我父亲必要寻殿下的晦气,两边落不了好的。”

  她迎风咳了几声,好心地出主意。

  “好在马车刚下御道街,转右直行,可以把?我顺路送回谢家。我在自家屋里含笑阖眼,父亲挂念你的好处,以后和殿下化干戈为玉帛,坏事也?成?了桩美谈……呕……”

  这回把?刚才宫门口?喝的药酒呕了出来,全呕在衣袖上。

  该说的说完了,吐也?吐完了,谢明裳坐在路边不想动弹。

  暮色里晃了片刻神,她的“下家”不知何?时踩蹬下马,走近面前注视她片刻,解下披风,裹住素衣下消瘦的肩头。

  她被半扶半抱地扶上马。

  马主人翻身上鞍,浓烈的酒气从身后传来。她本?能地捂住口?鼻,被自己?衣袖的气味冲到,赶紧又把?袖子扯远些。

  裹上来的披风倒是没什么?酒臭气,闻着有皂角洗过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身子不舒坦的时候,舒坦是大事,其余都是小事。

  比方说谢明裳擅骑马。上马后反倒比马车里少点颠簸。她顺着马儿奔跑的节奏骑坐在马背上,感觉舒坦多了。

  比方说披风包裹全身,暖和避风,气味又好闻,她一路紧搂住披风不放手。

  比方说身后贴上来的热烘烘的陌生男人的身躯,她只当是个热烘烘的汤婆子。

  有节奏的马蹄声里,谢明裳身子往前,枕着披风,熟谙地搂着马脖子,不知不觉竟眯了一会儿。

  闭眼眯觉的时辰应该很短。再醒来时,骏马还在长街上缓行,长街尽头转向,前方出现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宅子。

  她此刻以侧躺着的姿势,不伦不类地横在马背上。

  从下往上看人的角度很少有好看的,萧挽风下颌骨的弧度凌厉,从她的角度看,居然不难看。

  谢明裳从片刻的神游天外?回到了红尘人世,散茫的视线转为清明。她在马上稍微动了下,弄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即刻被察觉了。

  萧挽风低头和她对视片刻,抬手很轻柔地摸了摸她耳边垂落的一缕乌发?。

  他像在看什么?物件的眼神呢。

  谢明裳想,有点像瑄哥儿六岁时抱回一只小猫儿。

  那真是个丁点大的小奶猫。瑄哥儿难得?的耐心,抱在手里哄了半日,准备食水,兴奋地大半夜没睡着。接连几天绕着那奶猫儿转。

  后来她身子不舒服。半个月后再去二房时,那只奶猫儿没了。

  “瑄哥儿哪有耐性养,五天便死了。”瑄哥儿的乳母笑说一句。

  “死了也?好,养上一回叫瑄哥儿歇了心思。再也?不会整日嚷嚷着喊养猫儿。”

  谢明裳路上眯了一觉,养回来点精神,有力气开口?冷嘲

  热讽。

  “在皇宫里鼓乐闹腾,倒还答得?有来有回的。出宫就?成?聋子了?刚才路边说了半天,放我回家里自生自灭,好过三五天死在贵府里。殿下一句没听见呢,还是装作没听见,还是懒得?答。”

  萧挽风听若未闻,停在大宅子敞开的正门前勒停,自己?翻身下马,缰绳扔给亲兵,把?谢明裳从马背上抱起。

  谢明裳整个人悬了空,一只有力的手臂横过她的腰,一只手臂托举她的腿弯,脚碰不到地。就?着这个抱孩子的姿势,她居然被掂了掂分量。

  轻得?像只空麻袋。军营里堆土的麻袋分量比她重。

  谢明裳一只手死拽着缰绳不放,挣扎着要踩马镫。萧挽风轻拍了下马臀,黑马咴咴叫着跑开,他抱着她往台阶下走。

  就?着悬空抱起的姿势,两人平视了一瞬。

  “你父亲护不住你。”萧挽风平静地道,把?她放在台阶下,当先往门里走去。

  谢明裳被简短而尖锐的七个字扎了一下,人反而笑了,站在台阶不动。

  “护得?住护不住,是我谢家的事。谢家和殿下没交情,轮不到你说这句话。”

  萧挽风站在台阶高?处回望。灯笼映在俊美的面容上,明暗光线交织,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见唇线渐渐绷直,总之不是个愉快的神色。

  他什么?也?没说,只抬起手,把?刚解下的大披风扔回她头脸上。

  谢明裳眼前一黑。拉扯几下没扯动,人又被半扶半抱着过了门槛。

  “……”什么?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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