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她来读读这本名为林乔的书（下）

  他半侧过身斜眼看着坐在他身后的林乔。

  “哦，你又能上了是吧，又给你装上了是吧。”

  “那你现在又在叫什么呢？”

  林乔没有说别的，只是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钱宇怪叫了一声，似乎被这句话激成了羊癫疯，发出一阵阵糖笑。“哎呀我乔哥牛逼啊，我乔哥没进前六十说话都这么硬气！”

  因为还在下课时间，这种怪叫声在1班的下课休息时间又太常见了，所以即使气氛剑拔弩张，除了坐在旁边的几个同学外，教室里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林乔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钱宇的脸。

  钱宇想象中的林乔因为排名而被憋得脸红或者局促的扬景并没有出现，他错开视线不去看林乔，调整语气更自然一些显得他没有急，接着说道。

  “要不咋叫乔哥呢，一边谈着对象还能考这个分数也不容易哈是不是？”

  “林乔谈了？”

  米晴晴惊诧地看向她的斜后桌，随后她感觉自己刚刚的声音有点大，又有些拘谨地捂住了嘴，声音怯怯。“谁啊……”

  “你猜啊！”钱宇斜瞥了一眼许霜空空的座位。

  他重新背过身在位子上坐好，同时十分风度地摆了摆手，仿佛他知道很多内幕，但是又仗义地保密不去泄露似的。

  他又摇了摇头，“你以为我说的乔哥牛逼是假的啊，一个班吊一个，之前不是在12班吗？那个女的叫……啊啊——”

  钱宇喉间的话还没吐完就发出一阵杀猪般地哀嚎。

  “砰！”

  林乔的右手抓住了钱宇后脑油糟糟的头发，同时一条腿从桌底穿出，猛地踹翻了前桌的板凳。

  因为屁股底下坐着的板凳被踢飞，这个刚刚还在糖笑的微坦男孩一边哀嚎着，整个人被林乔抓着头发，瘫软地吊在了课桌边缘。

  “我操啊啊！”

  钱宇狠命地摇着头，一只手用力地扒住课桌边缘。

  由于他的头发实在太油了，滑腻的发丝被从林乔的指缝中拉出。

  在李欣怡的尖叫声中，钱宇大吼了一声扭着身子站起，一把掀翻了林乔的课桌。

  这一下可真够狠，直接连带着许霜和李欣怡的课桌一起被撞歪，金属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成摞的资料和课本唰唰地散落。

  林乔已经站起了身，他垂眸看了眼掉落满地的资料和文具，还有许霜的那副眼镜，被他倾倒的课桌桌面压断了镜架，大黑框碎成了两半。

  他轻轻叹了口气。

  整个高二（1）班教室瞬间哄闹起来，有起哄的，有笑的，有尖叫的，还有让大家安静不要打扰他学习的。

  在这个教育局规定的放寒假的日子里，高二教学楼里其他班级的家长和学生都快走完了，校园里弥漫着的轻松惬意和欢声笑语透过渐渐变小的雨幕，传到1班里也只剩嘈杂。

  整个教室逐渐凌乱。

  顾佳丽被看热闹的人群排挤在外，踮着脚也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她艰难地大喊着老师来了，试图维持着秩序，但没一个人听见。

  “老师有老师来了……”顾佳丽扒拉着挡在她前面的魏晨星，想让他给自己让一条道，可还没前进一点，忽然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往后拉。

  顾佳任把顾佳丽扯到了一边，语速很快，“你去办公室叫去，快。”

  “哦哦。”

  顾佳丽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傻了，明明可以第一时间去报告老师，为什么非要着急忙慌地往人堆里凑。

  她仓促地从教室后门跑出。

  张秋玲的办公室不远，门是关着的，但是从门底有亮光透出，办公室里有人。

  顾佳丽没有敲门，握住门把手按下直接推门而入。

  温和的暖气裹挟着清香扑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嗡嗡的白噪音和鼠标点击的咔嚓声。

  “张老师呢？”

  顾佳丽困惑地看向坐在张秋玲办公桌旁的许霜。

  许霜的手里拿着这次期末考试的试题卷和答题卡，她正对着电脑上的知学网教师端，专注地核对错题看解析。

  “她去接小孩了，马上回来，怎么了？”

  “林乔……”

  顾佳丽一边说一边仓促地转身，准备去走廊另一头的年级主任办公室喊人。“林乔跟那个谁打架了……”

  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上门，冷风和寒意呼呼地灌入办公室。

  随着更大的一阵风贯穿走廊，办公室的门被吹向墙壁，碰撞， 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

  “操你妈，操你妈的……”

  钱宇憋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一味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抬腿跨过林乔翻倒的课桌和掉落满地的资料，抬手重重地推着林乔的肩膀。

  林乔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钱宇发出一声痛呼，他的一只手还抓着林乔的衣领猛力地撕扯着，林乔领口上装饰品纽扣不堪重负，一颗颗崩线掉落……

  “哎哎好了好了好了……”

  眼看事态愈演愈烈，有不少同学上来拉架。

  “林乔我操你妈的，插班生你妈的装啥？”钱宇被几个人拉着后退了两步，一边喘气他还一边骂着。

  “考几个b分进了我班，给你牛逼坏了是吧。我操，就你这个b分还跟许霜谈呢，你配吗你！”

  “傻逼这种期末考试的卷子数学你还上不了130，有脑子吗，傻逼……”

  钱宇目眦尽裂，脸上的赘肉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大口地喘息着，从头到脚打量着林乔，声音颤抖地已经口齿不清，还带上了些许呜咽。

  但其实他的谩骂到林乔的耳朵里只剩下零星细碎的碎片。

  林乔此刻的大脑一片混乱，嗡鸣声不绝于耳，钱宇刚刚说的什么他都听得不太清楚，他的眼中只有对面飞竹脸上的那两坨肥肉。

  一拳砸下去，肯定很爽！

  在他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中，他的呼吸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急促过。

  心跳也很快，他从来从来都没有这么兴奋过，兴奋到几乎失聪失明，太阳穴狂跳不止。

  今天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他感觉自己好像疯了，莫名其妙地还有种想笑的冲动，几乎要控制不住。

  都认为他和许霜谈了是吧？

  好，那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和许霜谈了。

  配不配？那一起看看这样一个像是从小说和短剧里穿越而来的嚣张狂躁的校霸主角的配不配。

  林乔看着钱宇开开合合的嘴唇，他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向前走了一步，一只脚踩到了翻开的资料和试卷，在写满知识点和红笔订正的卷子纸上留下了半只脏污的鞋印。

  忽然有人紧紧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人的触感像是黑白山水水墨画的第一抹亮色，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清晰了起来。

  走廊外的雨好像下得小了一些，风却还是很大，吹得教室的金属门咯吱咯吱响，好吵。

  林乔侧过身看向身后。

  是刘蛟宇拉住了他的胳膊，他仰头看着林乔，摇了摇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教室前后的门都大开着，两节自习课积蓄的暖气早已全部消耗殆尽，一丝冷风吹入林乔被扯烂的领口，他忽然感觉好冷。

  【任何形式的打架斗殴和寻衅滋事，一律记过加警告处分！】

  三中的校规忽然没由来地钻入他的脑海。

  完了唉，这下完了唉，他这打两下可是要上全校通报批评了，搞不好还有处分呢。

  嗯嗯，

  然后呢？

  那一丝恐惧和紧张还没来得及在大脑中传递就又瞬间被焚烧殆尽。

  真是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又怎样呢？

  “呼……”

  “你妈……你妈的……还想打是吧，来啊，我怂你妈！”

  钱宇咽了口唾沫，喘着气后退了两步，又没忍住咳嗽了好几声，他还在大声叫骂着，眼泪鼻涕控制不住地流下，糊了一脸。

  “操……咳咳……傻逼考几个分可给你牛坏了，还来我班，谁知道之前几次考试真的假的，抄的谁的啊？带的什么电子设备推荐？敢不敢说啊，有胆子抄没胆子说是吧。”

  钱宇蠕动了一下身躯，似乎想向前两步，却被他旁边的几个男生拉住了。

  林乔轻轻抽出了刘蛟宇拉住的那只胳膊，心里像是像着了火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笑，看着钱宇脸上那两坨肥肉，胸腔和拳头痒得不行。

  耳边似乎个人在轻语，看，看那傻卵欠揍的样子，锤爆他！

  都这个时候了，你别怂，上！直接上！

  上！

  干爆这个傻卵！

  或许是林乔的沉默让钱宇觉得他被自己用语言折服了，又或者是这种冷暴力让他有点下不来台。

  钱宇的脸上带上了些勉强的笑容，他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林乔。

  “穿的人模人样，谁知道你这衣服鞋子是不是跟你的考试分数一样是假的，fake，还以为自己很帅……”

  “天天就知道装，一天到晚舔着个脸不就是想和许霜说话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咋的，还想动手，老子怕你个卵……啊啊啊——”

  钱宇的话还没说完就痛呼着地捂住了脑袋，脸上的赘肉都皱在一起，表情痛苦，疼的似乎要哭出来了。

  才刚刚迈出一步的林乔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一本厚厚的蓝粉色笔记本越过半空，越过喧杂看热闹的人群，从教室前门翻飞而入，像是一只愤怒的彩色大鸟，精准无误地，狠狠地，砸到钱宇的后脑。

  那是……

  他的语文笔记本。

  林乔的心脏一滞。

  钱宇捂着头朝身后看，混乱的人群才堪堪让出一条道，他肥硕的脑袋刚刚转过去，一个装满泡芙蛋糕的塑料袋紧接着又哗啦一声直接飞了过来。

  “啪嗒！”

  钱宇的脸上瞬间被一大滩奶油覆盖。

  教室里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砰！”

  “咚！”

  高二（1）班的教室金属前门发出两声巨响。

  是李夏至一脚把门踹关上了。

  她两只手里的东西刚刚已经全部丢了出去。

  在众人懵逼且震惊的目光下，李夏至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弯下腰，她拎起了旁边一个被推倒的金属板凳。

  “啊……啊啊……啊……”

  钱宇一边用手抹着脸上的奶油，一边大哭了起来。

  “哎哎哎。”

  好几个1班的同学上前，试图撤走李夏至手中的金属重物。

  林乔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酥麻，愣在原地，在这个喧哗嗡鸣的教室里，他的大脑宕机，像是被海浪冲刷拍打的礁石，一片空白。

  刚刚豪情万丈的胸中王霸之气，睥睨群雄的校霸主角风范瞬间烟消云散了。

  一朵浪花拍了过来，把他的魂拍散了。

  刚刚他一直控制不住地想笑，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却又忍不住地有点想哭。

  李夏至这个外班人的进入彻彻底底让整个高二（1）班乱成一锅粥。

  钱宇用衣袖擦着脸上的奶油和鼻涕，他的声音沙哑，强提着嗓子朝李夏至喊。“你他妈神经病吧！这是我班！”

  “你才神经病！你全家都是神经病！”

  李夏至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说罢她又举了举手中的板凳。

  “老子他妈招你惹你了！你脑子有病吧！”

  钱宇的身子往人堆里缩了缩，他转头看向林乔，却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他又重新看向缓缓靠近他的李夏至：“哦，你你你这么护他是吧，咋！你是他女朋友啊！”

  此言一出，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静的似乎都能听见窗外愈下愈小的雨声。

  教室外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雨声中，急促仓皇。

  李夏至忽然怔住了，她停下了脚步。

  教室里又渐渐哄闹起来，顾佳任拉开了钱宇说你少说两句，米晴晴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吧都是同学，其他的人收拾好了各自的桌椅，安慰声四起，剑拔弩张的矛盾似乎就要在这温和的氛围中消解。

  教室的前门被从外面打开，许霜的手里还握着答题卡和试题卷，带着走廊外的冷气进入教室。她的视线扫视一圈。

  混乱的人群中，李夏至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板凳，林乔眼神空洞地看向钱宇。

  面子这种东西一文不值，但是对于林乔来说却大过天，甚至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的面子比自己那卑微的小命还要重要。

  可是此时此刻，李夏至把她的面子交到了他的手上，真是的，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自己保护好，放到我手上送给我的话……

  那我真是要感动到痛哭流涕无以复加了。

  在许霜惊诧睁大的目光下，一本蓝绿色的必刷题哗啦一声翻飞而起，精准无误地重击到钱宇的头上。

  林乔甩了甩用力过猛有些发酸的手腕，他咬紧牙关看着捂着脑袋痛呼的钱宇，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竭力控制着声音不那么颤抖。

  “咋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噔！”

  似乎有什么重物摔落在了地上。

  “我操！”钱宇骂了一声，抱起他能拿到的一切朝林乔丢去，桌上的资料，竞赛书，米晴晴的文具盒，修正带……

  林乔抬手挡了两下，还是被一本又厚又大的生物资料砸了下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上前做完刚刚被打断的事，可却忽然感觉被人拉住了手。

  林乔从来没有想过李夏至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她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拽着他往教室后走。

  这一幕真像青春文艺电影中播放中的一样，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人影窜动惊叹声唏嘘声嗡鸣不绝。

  可林乔却好像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在他的感知中，只有那只浸满汗水的湿热手心，和教室后门之外那由走廊之外透进教室的自然光，以及，带着他逃跑，快步跑向那片自然光的李夏至。

  雨似乎停了，又好像没停，只是他看不见了，他的眼镜在和钱宇打架的时候就被扯掉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两人的奔跑天赋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那些嘈杂，那些凌乱，那些迷茫无措都被甩在身后，能追上他们的只有风和光。

  三中梧桐大道两侧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光，枝丫光秃秃地直指天空，不远处的校门口零零散散已经没多少人了，这个点，开完家长会该走的小孩和家长都走了。

  原来已经放寒假了啊。

  李夏至终于停下了脚步，她松开林乔的手，背过身剧烈地喘气咳嗽着。

  林乔同样狼狈，快速奔跑大口吸入冬日的寒气让他感觉嗓子中间卡了一层膜片，噎得生疼。

  “嘟嘟。”

  “嘟嘟”

  林乔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外套的内兜已经被钱宇撕烂得只剩几根线头，放在里面的手机摇摇欲坠，林乔把它拿了出来，解锁屏幕。

  CH3：【岩主任现在在教室】

  CH3：【他已经给你妈打电话了】

  竟然是许霜发来的消息，按照时间现在已经是上自习的时间了，再加上岩立军也在，不知道她怎么敢掏出手机的。

  林乔熄灭了屏幕，下意识地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他扯了扯嘴角，你都敢这样了，人家还有什么不敢的呢？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吗？

  “李夏至。”

  林乔强忍着喉间的剧痛，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李夏至转过了身，她微张着嘴，表情纠结。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夏至的声音颤抖，她抿了抿嘴，低下头错开了林乔的视线。

  “我……我太冲动……我……你……你待会儿回班咋办啊……”

  “我……我本来是想上来还你的笔记的……我……唔……”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忽然睁大了双眼，是林乔紧紧地抱住了她。

  有句话说的没错，是不是会有这种感觉，只有在拥抱住某个人的时候，才感觉自己真正地活着。

  雨真的停了，整个世界安静的只能听见隔壁操扬的塑胶跑道内侧，有水流在排水渠内窸窣流淌。

  厚重的云层逐渐变淡，三中行政楼顶明亮的LED灯校训亮起，灯光像血液一样在灯管内流动。

  梧桐大道两侧的梧桐树一片叶子都不剩，树下也只有孤零零的两个人。

  李夏至穿的羽绒服，蓬松羽绒中的空气正在被慢慢地挤压，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越来越近。

  林乔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那几根脆弱的线头最终还是不堪重负，啪嗒一声细响崩裂开来。

  林乔感受到李夏至正在发抖，她仰着脸，连呼吸声都是颤抖的。

  老旧的智能手机从外套里滑落，磕碰到积水的石板路面，屏幕的一角裂开，水顺着缝隙蔓延。

  屏幕最后闪了两下彩色条带，滋一声关机了。

  “林乔……”李夏至的声音哽咽。

  又是一阵冷风呼啸着吹来，与此同时云层散去阳光洒下，看着路面上斑驳交错的树影，林乔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靠近李夏至的右耳，他说。

  “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