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75章 惊旖梦
作者:田园泡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唯有风吹树叶撩过枝桠的簌簌之音。
少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少年转头,看到苏甄儿的面色,略显局促,“射的, 不好?”
是射的太好了!
苏甄儿深吸一口气, 努力微笑道:“还行吧。”
“下次,我会射中叶子。”少年以为少女是对自己不满, 故此立刻许下承诺。
苏甄儿:……更气了。
少女扭头就走, 走到一半觉得不过瘾,又返回来, 让少年将手中弓箭放下,然后抬手指向对岸,“我要那片叶子, 你替我去摘。”
苏甄儿指向方才被她射过的那片叶子。虽然不知道少女为什么要那片叶子,但是少年还是乖巧点头,然后奔向枫桥绕到对岸,三下五除二爬上树,去替她摘那被射破的叶子。
叶子位置刁钻,少年站直了身体也有些勉强。
他站在粗枝上, 努力踮脚之后身高还是不够, 便试探着又往上爬了一截。
苏甄儿轻哼一声,正准备把人晾在这里, 转身之时却看到身后有人朝她疾奔而来。
此地人少, 属于荒地,常有解差带着犯人绕近路从这里走过,不过从未发生过什么事,可今日却是不巧。
那人脸上刺面, 身上戴着枷锁,面目狰狞的朝苏甄儿奔来,显然是在慌乱之间环顾一圈,觉得像她这般的柔弱少女是作为人质筹码的最好选择。
那中年男子身形强壮,形如恶鬼般扑来。
河对岸的少年双眸圆睁,从高树上一跃而下,踏水奔来。
苏甄儿知道,她跑不过这犯人。
电光火石之间,她弯腰捡起地上长弓,攥紧手中弓箭,指尖颤栗,抬手,射箭。
因为射程太短,所以她只来得及射一支箭。
长箭刺入中年男人的眼睛,那人发出一道凄厉声响,脚步果然停住,却依旧不依不饶的朝苏甄儿跑过来。
那边,射出一箭的她扔掉手中长弓,转身往少年的方向跑。
而就在她转身之时,少年已至她身后。
那犯人因为视力受阻,所以脚下一滑,从苏甄儿身边翻滚落入河中,正被少年一把擒住,死死按在河里。
“那是逃跑的囚犯!”跟在那犯人身后的解差气喘吁吁的赶到。
苏甄儿脱力地靠在树边,看那犯人浮在水面停止挣扎,血色从河面晕染开,少年一只手便将其提了起来扔到岸上。
“这位小姐没事吧?”
解差眼睛毒,一眼就看出苏甄儿穿戴非凡,赶忙请罪。
“无碍。”苏甄儿淡淡出声,然后转头看向蹲在河边盯着那中年男人看的少年,“你没事吧?”
少年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中年男人脸上。
在靠近太阳穴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清晰的刺面。
“奸。”
少年缓慢开口,念出这个字。
他知道这个字的意思。
“这是刺面,一种刑罚。”那解差解释道:“小兄弟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这犯人犯了奸yin之罪,故此刺面。”
少年神色一顿,脑中闪过什么,他站起来,视线紧紧盯在那刺面上。
黑色的刺面,刺目异常,宣告着此人的恶行。
背部后腰处的烙印突然开始泛起古怪的疼痛,那并非伤口在疼,而是一种心引起的。
灼烧感从后腰处蔓延开来,少年踉跄一下,身边传来少女柔软的嗓音,“你怎么了?受伤了?”
少年转头,看向躲在树后的少女,他眼瞳闪烁,然后摇了摇头。
没受伤就好。
苏甄儿缓了缓神,看那解差一边请罪,一边将剩下一口气的犯人重新绑起来。
突然,那解差叹息一声,“乱世来了,人性都到了最低处,从前这些犯人知道逃出去也无容身之地还算安分,现在到处都是匪患窝,猖獗至极,甚至还有专喜收这些恶人的贼窝,他们奸淫掳掠,无所不干,也没有人管……小姐出行还是要带着护卫。”
“多谢提醒。”苏甄儿点头,目送那解差离开之后,才惊觉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初遇少年之时,苏甄儿就见过这种事,只是当时那犯人是追着少年的,她周身还有护卫保护,现在却是冲她而来,苏甄儿难免有些被惊吓到,也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便与他道:“与我回去换套衣裳,我带你进寒山寺,那里有座藏经阁,里面不止有佛书,还有很多绝版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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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甄儿于厢房内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衣物,出门的时候正看到站在甬道中的少年。
少年换过一身苏甄儿专门替他准备的公府护卫服,垂目站在那里,身上还背着那把破弓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绿眉,我上次让你带过来的弓箭呢?”
“在您的厢房里,奴婢去拿。”
绿眉去替苏甄儿取了她父兄为她做的小弓来。
苏甄儿伸手抚摸一把,然后走到少年身边,“喏,给你。”她将手里的小弓递给少年,“谢你方才救我。”
别看这弓箭瞧起来平平无奇,用的却是极好的材料,比起少年手中那把斑驳的旧弓可结实多了。
“给我的?”少年有点呆,甚至忘了伸手接。
苏甄儿将手中小弓抛给少年。
“好了,别呆了,跟我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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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的藏经阁不是谁都能进的。
若非苏甄儿的母亲梁氏捐赠了许多香油钱,就连堂堂公府嫡女过来也是要被拦住的。
“这是我的护卫。”
苏甄儿睁着眼睛说瞎话,少年跟在小姐身后,低着头不吭声。
看守的僧人上下打量一番,终于点头放行,两人得以进入藏经阁。
阁内书籍众多,苏甄儿一进去就挑花了眼,心情随着书籍一起沉淀下来,暂时忘记了方才的惊险,也没有空管少年,自顾自寻了自己感兴趣的典籍看起来。
少年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安静站了一会后,顺着藏经阁的楼梯往上走。
古旧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一路往上,寻到一处关于历代律法的书架,其中有一本专门讲了刺面。
刺面,即黥刑。
黥刑:在犯人面部刺字,染上黑色颜料,作为标识和耻辱标记,使其难以逃脱。
少年视线下移,看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或还用于烙印奴隶。
奴隶。
少年攥紧书页,眸色咻然晦暗。
所以真正的人,身上不会有这样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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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黑,明月落于水面,波光粼粼,浸着莹白月色。
少年立在河中,四面无人,只有蛙鸣蝉叫,盛夏风浓。
天气灼热,少年一袭单衣带水从河中起身,身上疮口瘙痒难耐,可最令他无法忍受的却是后背处突起的烙印。
拖曳着长长的水渍,少年一路从河边回到帐篷里。
帐篷内未点灯,月色从外面照进来,隐约透出少年身型轮廓。
经过半年多的修养,骨瘦嶙峋的少年已经长出结实的薄肌,身型也比之前更为挺拔。
他穿着湿漉的黑衣,弯腰从床底下抽出一柄羊角匕首。
匕首被他擦拭干净,然后又在烛火上烤炙片刻。
烛火微弱,忽明忽暗,少年的脸也跟着晦暗不明。
帐篷的帘子落下,月光被割断,少年立在帐篷里,伸手摸向身后的突起。
他侧身,抬眸,不远处斑驳的镜子里照出他身后的烙印。
丑陋,可怖,像鼓起的蛆虫,从肌肤里张牙舞爪地钻出来。
炙热的匕首贴上烙印,少年咬住口中毛巾,锋利的匕首往烙印深处挖进去。
烧焦的味道伴随着浓郁的鲜血淋漓而落,浸湿了衣物。
少年的额头被冷汗浸满,他咬着牙,颤抖着指尖抚摸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镜子里印出后腰处的血色,羊角匕首落到地上,少年掏出药粉,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紧紧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少年终于拿开一直咬在嘴里的毛巾。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视线落到桌上的小弓上。
刮干净了,就能成为真正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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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一个月,苏甄儿都没有看到少年,派去打听的绿眉回来说是病了。苏甄儿是知道少年的身体素质的,大冬天都敢在河里洗澡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么暖和的夏天生病?
难道是被那天突然冲过来的犯人吓到了?
可她记得当时少年眼疾手快的稳准狠,差点将那人溺死,根本就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当然,也有可能他当时是装的。跟她一样,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害怕的,实际上回去后一想,心里猛地又后怕起来。
若她当时没射中,被那犯人抓住了,她的名声是小,性命是大。
因此,此后在寒山寺的日子里,苏甄儿不管去哪里,进出都将护卫带在身边。
盛夏最热的时候过去,天气进入十月。
十月的天稍微凉爽了起来,原本他们早该搬回公府,只是父兄在前线生死搏斗,梁氏心中不安,唯有待在寺庙之内祈福之时,心境才稍平稳。
因此,苏甄儿也就跟着梁氏在寺庙内小住下来。只是寺庙里实在无聊,苏甄儿今日出了寺进姑苏城内去游玩了一日,直到晚间日落时分才回来,路过枫桥之时,看到许久不见的少年身影,正用着破弓在射箭。
她走近,瞧见少年手里的弓箭有断裂然后被修补过的痕迹,还不止一处。
几月未见,少年身型也没长,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更结实了不少,身上的疮口也消失了,留下浅淡斑驳的痕迹。
苏甄儿歪头之时,看到少年冷白的肌肤,只是那依旧遮挡在脸前的黑发模糊了五官轮廓,将那股挺拔的少年气遮盖的一干二净,显出几分阴郁沉闷。
“怎么不用我送你的?”苏甄儿突然开口,将少年吓了一跳,手中长箭射歪在水面上。
苏甄儿好奇歪头。
少年素来警惕,从来没有发生过旁人到他身边,他却没发现这种事。
可其实少年早就看到了苏甄儿。
箭会射歪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因为……紧张。
“会弄坏。”
少年摩挲着手中长弓,不敢看她。
少女今日一袭绯红长裙,衬得整个人如花娇艳,暖白肌肤搭配珍珠钗环,活脱脱的美人入世。
从前的少年不懂这种情愫,直到这个夏日那天。
他后腰处的伤口刚刚长好,睡梦之中突然炸醒,额头狠狠撞到床板,恍惚了许久才拎着湿漉漉的裤子从床底下爬出来。
而那个旖,旎难忘的梦境,直到现在也无法忘怀。
此后,他便一直躲着苏甄儿,直到今日突然偶遇。
苏甄儿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只道:“用坏了我再送你一个。”说完,她转头朝绿眉道:“绿眉,把篮子里的芙蓉花给我。”
今日去了一趟城中,苏甄儿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芙蓉花开了。
她便买了一束回来。
十月芙蓉,最是娇艳。
“这是芙蓉花,我最喜欢的花。”
花束被送到眼前,少年鼻息间传来一阵柔软的花香。
他的神色恍惚了一下。
原来她身上的,是芙蓉香。
“我觉得芙蓉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花,你觉得呢?”
少年低垂着头,不敢抬眸,眼睛盯着少女怀中的芙蓉。
那芙蓉摇曳生姿,透着清香。
他避开她的眼神,嘶哑着嗓音开口,“嗯,好看。”
“我与旧事归于尽,来年依旧迎花开。考考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的脑子盯着少女突然凑上前来的脸,一瞬间宕机了。
苏甄儿笑了,“朝前走,不要回头,旧事已过,新的人生刚刚开始。我喜欢这两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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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少年在河边道别之后,苏甄儿回到寒山寺,将替母亲买的粉色夏蜡梅插到花瓶里。
梁氏这几日一直待在厢房内,偶尔在日后之后出来透透气。
她已经替苏甄儿绣好了鸳鸯戏水的被罩,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搬了一块上等的好木材来,自己准备了工具,一点一点地磨着雕刻。
“母亲,你要雕什么?”
“芙蓉花。”
“我最喜欢芙蓉花了。”苏甄儿眼睛亮了,可她又担心母亲的身体,“母亲,你不累吗?我替你雕。”
“不用,我不累。”
很神奇,人对于自己的死亡是有预见性的。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好比猫类,在死亡前,它们会独自离开家,寻找有水源的地方,一只猫安静的等待死亡。
苏母对自己的死亡也是有预见性的,她已经写信给了自己的丈夫,希望他务必在明亮春天之前回来一趟,商量一下甄姐儿的婚事。
得到的回信却是战事吃紧,无法离开,不过这位公爷对于自己女儿的亲事也是十分关心的,特意推荐了一位自荐的人选,便是那家远在金陵城的表亲,苏甄儿的亲表哥。其父是梁氏的亲哥哥,苏甄儿唤一声舅舅。
这位郎君年少成名,容貌俊秀,马上便要参加下次科举,听闻是登科及第的种子选手。这样的潜力股,自然要早早给自家女儿拿下。就算是没有登科及第,按照他们苏家的实力,也不会让甄姐儿受委屈。
对于英国公的话,梁氏倒也觉得赞同,其实她本来就有意让甄姐儿与她娘家联姻。虽然自从搬到姑苏之后,两家联系少了,但梁氏一直听说自己那侄子读书十分勤勉,在加上去年,她哥哥那边其实已经来过信了,透露出了想结亲的意思。
只是这事还得问问甄姐儿。
“甄姐儿还记得你大表哥吗?”
苏甄儿是有些印象的,可印象不深。
“听说他才华极好,于金陵城内年少成名,是下次科举的榜上人选。人品也很不错,是母亲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便斯文有礼,十分谦让,你哥哥与他素来交好,时常互通书信,也说他是个君子人物。”
梁氏说到这里,苏甄儿哪里不懂,她红着脸歪在梁氏身上,玩着她母亲的头发,“我不知道。”
梁氏伸手抚上少女柔美的面庞,眼眸下垂,难掩眸中忧虑。
“甄姐儿,听娘的话,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苏甄儿仰头看向梁氏。
她窝在梁氏怀里,嗅到微冷的梅花香。
即使是夏日,梁氏身上也不曾黏腻,反而冷滑。
梁氏很少给苏甄儿做决定,故此养成了她这般性子。
这次是梁氏第一次开口要求。
苏甄儿恍惚点了点头,然后看到梁氏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个时候的苏甄儿不懂梁氏眼神之中的含义,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大周乱局已至,她的母亲与父兄是在为她寻找庇佑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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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并且很快传遍整个姑苏城,连带着只剩零星几人的营地上也在谈论此事。
“苏小姐身份尊贵,天姿国色,寻的夫婿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我听说那位家中虽只有五品官职,但本人才华出众,勤学刻苦,又被名家大儒多次赞赏,此次科举必定榜上有名。”
“听说已经送了庚帖来。”
少年站在帐子里,单薄的帐子隐不去人影,也挡不住外面的声音。
被小心放在床头的芙蓉花隐显败落之势。
虽然他每日精心照料,但鲜花易败,最终枯萎成泥。
少年垂目,从地上捡起芙蓉花瓣,粗糙的指尖摩擦过柔软的花瓣,留下清晰的捏痕。
后腰处的伤口已经痊愈,可那股炙热的疼痛感却始终如影随形。
分明伤口已经长好,心里却像是莫名空了一块。
他抬头,透过拉高的帘子,看到了天空漂浮的云霓。
云霓在天上,不可摘也。
也应该在天上,永远如此耀眼夺目。
后来,他离开姑苏,在地上看飘雪,看芙蓉,看天上云霓,它们不是她,它们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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