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6章 大殓日
作者:田园泡
用完素斋, 天色也黯淡下来,苏甄儿净手完毕,摇着美人扇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 突然发现陆麟城没跟上来。
她转身,看到男人依旧站在窗口。
苏甄儿走过去,距离三步之遥时,男人突然开口, “甄甄, 如果我的过去,十分不堪, 你会……离开我吗?”陆麟城望着窗外, 不敢回头。
苏甄儿站在他身后,问, “有多不堪?”
说不出口, 陆麟城紧紧攥着窗檐, 像是只要他说出口, 她就会逃跑一样。
最终,陆麟城还是没有说出口。
苏甄儿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想, 每个人都有秘密,陆麟城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甄甄,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好。”
-
藩王依次入金陵。
长长的队伍堵在金陵城门口。
夏日烈阳如火,空气中被带上了一股紧张的气氛。
藩王之中,以庸王实力最强,不过听闻他只带了八百骑兵和十个死士奴隶。
金陵城的百姓没有见过奴隶, 皆十分好奇的围观。
这些奴隶没有财产,没有人权, 也没有思想,他们不能自主行动,双眸麻木空洞,像没有感情的刀剑。
他们身上戴着厚重的脚铐,径直出现在太后停灵之处,眼神空乏如黑洞,令人不寒而栗的同时,让人在脑中想到一个词:怪物。
太后的棺木被安置在咸福宫内,供众人祭奠。
按理来说,这些奴隶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庸王实力雄厚,就连周玄祈都不敢出言阻止。
庸王身穿斩衰,虽已四十,但身型高壮,他沉默着给太后上完香后,其身后跟着的其余藩王才敢上前给太后上香,其中不乏比他年纪大的,也甘心排在后面。
苏甄儿亦换了一件斩衰,身旁站着同样穿着斩衰的陆麟城。他的目光落在庸王身上,单手不着痕迹地按着自己腰间,眸色锐利。
佛香缭绕,众人寂静,唯有哀乐声声不息。
上完香的庸王突然转身看向陆麟城。
他歪了歪头,肆意将陆麟城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苏甄儿莫名紧张起来,连头发丝都紧绷了。
“传说中的北辰王,大周战神。”庸王嗓音低沉,语气带着明显嘲讽。
陆麟城盯着庸王,两人身量相当,只一个身型高壮,一个颀长劲瘦。
“你知道的,”庸王视线下移,看着陆麟城被斩衰包裹住的身体,“就算是挖掉了那块肉,刻在骨子里的卑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是吧,小奴隶?”
苏甄儿能清楚听到安静的灵堂内传来众人不可抑制的抽气声。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辰王,从前居然是北平的奴隶?
苏甄儿听到陆麟城骤然急促的呼吸声,他压在腰间的手用力握紧,有银白色的东西从他指缝中漏出来。
那是他的软剑。
下一刻,软剑出鞘,锋利如芒,抵在庸王脖颈间。
周围响起抽气声。
庸王巍然不动,看向陆麟城的眼神中竟还带着几分笑意,“你的母亲虽然是个奴隶,但长得很漂亮,是别人送给我的波斯女人,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虽然你的眉眼跟你母亲长得很像,但可惜,你好像没有遗传到。”
绿色眼睛的波斯女人?
苏甄儿恍惚想起,有时候光线倾斜到一定角度的时候,陆麟城的眼睛确实透出一点翡翠般深沉的绿色。再看他的面部轮廓,确实能看到一点类波斯的深邃雪白,怪不得整个人呈现出异样的美貌。
庸王顶着脖颈间的软剑,朝陆麟城走近一步。
苏甄儿能明显感觉到站在她身边的陆麟城的身体越发紧绷。
他很紧张。
苏甄儿第一次在陆麟城的身上看到这种恨不能竖起全身倒刺的紧张,他全身的防御都被调动了起来,像一头准备攻击的兽。
“不过,你的容貌跟你父亲有五分相似,所以,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的父亲,如你一般,也是我的死士。”
死士!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奴隶死士。
听闻这些从奴隶之中挑选出来,从小培养的死士没有痛感也没有感情,杀人跟砍西瓜一样。
陆麟城的母亲是奴隶,父亲是庸王的死士,陆麟城也是从小被庸王选中的死士?如果是真的,那也难怪这位战神能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因为,他根本就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与她父亲一般,是一脉相承的怪物。
“仅凭你一句话……”陆麟城咬着牙,眼中浸染愤怒。
确实,仅凭庸王一句话自然无法让众人信服。
庸王笑一声,“当然不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绳子缠绕的银色铃铛,那铃铛上刻着古怪的文字,随着庸王抬手一摇,陆麟城顿觉心口绞痛难忍,似有虫子啃咬一般,让他连手中的软剑都几乎握不住。
看到手中母蛊激动的反应和陆麟城难以忍受的噬心之痛,庸王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真是天助他也,天助他也。
“多年前,有个小奴隶根骨奇佳,被选中成为死士,天赋极高,还对药物有了耐受性,不好管教,本王便特意寻了这对南疆的子母蛊,将子蛊种在了小奴隶身上。”
四周众人哗然。
“谁知道像庸王殿下这样的人品,是不是偷偷摸摸下的蛊。”苏甄儿侧身挡在陆麟城面前,脸上含笑,眉眼却极冷,“我若趁着庸王殿下睡着的时候也给你下一只蛊虫,说殿下您是我的奴隶,殿下该如何辩解?”
庸王冷眼看着苏甄儿,假笑一声,“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吃瓜群众被正反两方的辩手说的来回摇摆。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怼完庸王的苏甄儿第一时间看向立在太后棺木前的周玄祈。
虽然信任,那难免猜忌。
一旦有了裂缝,关系再不能如往常。
周玄祈低垂着眉目,看不清脸上表情。
苏甄儿只看到他抬了抬手,一旁站着的孙乾铭便上前附耳倾听着什么。
陆麟城握着软剑的手捏到青筋暴起,苏甄儿抬手,双手包裹住他的手掌。
“陆麟城。”苏甄儿听到自己因为焦急所以发颤的嗓音。
陆麟城下意识看她一眼,看到她眼中透出的恐惧。
他的视线往外扫去,虽然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但周围的大臣们对他都露出了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纷纷躲开视线。
庸王的死士,杀人如麻,没有情感的怪物。
庸王后退三步,他并没有被苏甄儿的狡辩带偏,他避开陆麟城的软剑,语气挑衅十足,“小奴隶,哦,不对,现在该叫你北辰王了,”庸王的眼神开始变得阴鸷,充满了阴毒的凝视,“谁能想到呢,一个小小的死士奴隶,居然能变成北辰王。”
-
夜很深了。
苏甄儿和陆麟城从御花园内穿行而过。
蝉鸣蛙叫,花影婆娑,她跟陆麟城一前一后走着。
苏甄儿抬头,看向陆麟城的背影。
她张口,想要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那边孙乾铭突然出现,拦住了陆麟城。
“北辰王,陛下唤您。”
陆麟城身型一顿,他似是想回头与她说句话,可最终还是头也不回的跟着孙乾铭离开了。
有宫娥前来给苏甄儿引路。
苏甄儿站在原处,看着陆麟城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随宫娥出了御花园来到宫门口,坐在马车内独自等候。
夏风卷起芦帘,穿入马车厢中,将她原本就混乱的心思吹得更乱了。
宫门口渐渐有人出来,他们肆意讨论刚才的事。
“你说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呢,那庸王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就连北辰王自己也没有反驳,还有那蛊虫,你没看到吗?北辰王疼得脸都白了,连剑都握不住,可不像假的。”
“我听说那北辰王确实并非出生王侯将相,不过居然是死士奴隶,听说庸王手底下的那些死士都是没有人性的,连自己的亲爹妈都杀,说不定这位北辰王也是这样,那蛊虫一摇……”
那人说到一半,突然瞥见身侧的马车帘子被人拉开。
苏甄儿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闭嘴。”
那人登时闭嘴,缩成鹌鹑一般从苏甄儿身边走过去。
同时,围在一起说八卦的众人作鸟兽散,宫门口一瞬冷清下来。
夏月朦胧,暑气蒸腾。
苏甄儿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宫门落锁的时辰到了,她才看到陆麟城从里面出来。
男人垂着头,走的很慢,身后的小太监提着灯,恭恭敬敬将人送出来。
陆麟城看到宫门口唯一一架亮着风灯的马车,神色迟疑,随后才缓慢走上前。
“陆麟城。”苏甄儿唤他。
男人避开她的眼神,没有上马车,甚至还特意跟苏甄儿保持了距离。
“我不怕你。”苏甄儿撩开马车帘子,似乎是想下车。
“别过来。”陆麟城沉声开口。
苏甄儿动作一顿,她沉默着坐回去。
她知道,现在陆麟城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那我先回王府。”她放下马车帘子,吩咐马车夫离开。
马车辘辘行驶离开,陆麟城站在原地,身后是巍峨高大的宫门,在黑暗中显得幽静而森然,身前是那架挂着风灯的马车,摇晃着淡淡的光晕,如同一个光点,渐渐消失在他眼前,直至从他眼眸之中完全熄灭。
心脏的疼痛还未完全消失,被激活的子蛊穿梭于血脉之中,以为自己终于能活在阳光下的陆麟城自嘲一笑。
他终归还是阴暗淤泥下的怪物。
“北辰王。”一道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自陆麟城身后响起。
陆麟城下意识握住腰间软剑转身。
是庸王,他后面跟着死士。
“别激动啊,北辰王。”庸王朝陆麟城走来,“刚才人多,本王还有些私密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两人越靠越近,陆麟城能感受到血脉里子蛊因为母蛊的靠近,所以越发癫狂的兴奋和恐惧。
庸王凑近陆麟城,“母蛊亡,而子蛊亡,本王是个惜才之人,若想活命,归顺本王。”庸王开出他的条件,“待到本王事成,你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辰王。”
“我给王爷,三日考虑,王爷若想好了,便来城外十里亭寻我,那里有我安排的死士静候。”
-
苏甄儿不知道周玄祈将陆麟城唤过去说了些什么,她猜,大抵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谈话。
“去福来客栈。”苏甄儿直接吩咐马车夫改道。
马车来到福来客栈。
这个时辰了,福来客栈已经关门。
苏甄儿来到后门,敲了暗号。
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丽娘睡眼惺忪的出现在苏甄儿面前。
“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我想要知道关于庸王死士的事情。”
“庸王的死士?”丽娘想了想,“之前倒是收到过这样的消息,只是现在一时半会找不到,你不如等几日……”
“带我去暗室,我自己找。”苏甄儿直接截断丽娘的话。
“这么着急?”丽娘轻松的表情变了,她领着苏甄儿来到地下暗室。
在福来客栈下面,这里有挖空的地下三层。
无数卷轴密信被安置于此,藏着大半个大周的秘密。
其实姑苏之地才是大本营,不过正所谓狡兔三窟,苏甄儿带领芙蓉馆在金陵城站稳脚跟之后,便着手安排将藏在姑苏城内的卷宗誊抄运送过来作为备份。
地下整理情报的人员正在搬运。
“虽然运来了一大部分,但还有一小部分没到,估计能找到的资料不全。”
有新的密信送来,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丽娘随手接过打开,然后突然愣住。
她明白苏甄儿为什么突然要找庸王死士的消息了。
“我替你一起找。”
密信虽多,但分类整齐,关于北平奴隶的事情记载很多,死士的事却寥寥无几。
“找到了。庸王的死士都是秘密训练,九死一生的事情,我们的人暂时还没混进去,只有一个在那行医的医士偶得到些消息。”
苏甄儿翻开丽娘递过来的卷轴,神色焦急地打开。
卷轴上书:“庸王死士,从幼奴之中选取有根骨者,或以先死士强制繁衍而得。
将幼儿圈于一处,如同野狗争食一般互相撕咬,激其杀性。
以药物长期喂养,丧其心智(注:对药物反应过烈者,轻则烂肌生疮,重则五脏六腑腐烂而亡)。
偶有耐药不服者,则以子母蛊控制。母蛊亡,则子蛊亡。”
地下室内空气流通不畅,苏甄儿却感觉那迎面吹来的墨香热风侵入身体,带出一股噬骨的寒意。
如果陆麟城身上真带着子蛊,那么他的性命就捏在了庸王手上。
还有当年他不愿意剪发,非要以黑发覆面,原来是因为药物所以导致的烂脸肿胀,怪不得跟现在相貌差距如此之大。
“王妃,如果王爷真是如此出身,那……”
“人无法选择出身,我不介意。”
“上面说那些死士被药物长期喂养……”
“我与他少年相识,生活数载,他很正常。”
“还有那子母蛊……”
“丽娘,”苏甄儿直视丽娘打断她的话,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担心,表情变得柔和,“就算真出了问题,还有医士在,我会陪他。”
就像他一次又一次,救她于生死之间。
苏甄儿合上卷轴,“丽娘,让姑苏那边尽快把另外的资料送过来。”
丽娘知道,自家馆主看着柔弱,实际上主意比谁都大,真是劝不动,只能无奈点头道:“好。”
“还有这个子母蛊,我们芙蓉馆有人能解此蛊吗?”说到这里,苏甄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直视丽娘那张轮廓深邃的美丽面容,“丽娘,你不就是南疆人?”
丽娘:……
“馆主,也不是个南疆人就会下蛊解蛊吧?”
苏甄儿点头,脸上露出失望神色,“这倒是,那你真的不会吗?”
丽娘:“……会。”
苏甄儿:……
“需要时间,馆主,给我一些时间,这子母蛊哪里是这么好解的。”
“好丽娘,要多久?”苏甄儿激动的一把握住丽娘的手。
“解蛊用的东西筹备起来需要一月。”
-
北辰王府。
夏日夜色绵长,蝉鸣搅得人不得安宁。
外面传来脚步声,苏甄儿回神,抬头看向并未关闭的主屋大门。
陆麟城徒步从皇宫走了回来。
他的身影被月色拉得极长。
两人目光相撞,苏甄儿下意识攥紧了毛笔。
墨水从笔尖坠落,滴在信笺上。
角落的滴漏发出清脆的滴水声。
男人抬脚,站在主屋门口,不敢入内。
“进来吧,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苏甄儿将手中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听到苏甄儿的声音,陆麟城犹豫许久,这才缓慢抬脚步入屋子。
主屋内安静极了。
陆麟城一直低着头。
他挺拔的身型包裹在内,微微弯曲着,像一头蜷缩在角落,努力试图保护自己的野兽。
“太远了,我听不清你说话。”
陆麟城又犹豫片刻,隔着书桌,站到苏甄儿面前。
“你有话要跟我吗?”苏甄儿开口,打破寂静。
陆麟城蠕动着干涸的唇瓣,声音嘶哑,“三年乱世,我杀过很多人,其中大奸大恶之人有,无辜之人也有,我不是一个清白的人。”
苏甄儿努力平稳情绪,“好巧,我也不是。冬狩猎时节,荣安郡主一事,是我设计的。”顿了顿,她又道:“还有,落水之事谁也没有预料到,可太后要我性命,我没有办法,只能让你娶我。”
这是苏甄儿藏在心中的小秘密,她神色忐忑地看向陆麟城,“这件事,你也知道吗?”
“知道。”男人点头。
苏甄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两人安静一阵,苏甄儿再次开口。
“还有吗?”苏甄儿看着面前的陆麟城,眸色安静至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跳的有多快。
她的小秘密说完了,虽然男人看起来早就知道了。
现在,陆麟城要告诉她,他的秘密了吗?
陆麟城看着她,眼眶氤出红色血丝,嗫嚅半响,转身,掀开身上的衣服,露出后面腰部。
那里有一块伤口,果然如庸王所说,上面的烙印是被刮掉的。
苏甄儿以前也注意过这里,可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这里,从前是个烙印。”
“我是,庸王府逃跑的死士。”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和勇气。
男人像抽干了精力的柳条,放下衣摆,转身,软趴趴地伸手扶在桌沿边。那个能徒手爬上宝塔,千里追击反贼,于千军之中取敌方项上人头的战神北辰王,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就算是个普通人都好,偏偏是一个奴隶,还是一个……怪物。”男人垂目偏头语气已有哽咽之意,“我以为蛊虫多年没有反应,已经死了,可它……抱歉,是我的私心让你嫁给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金陵城的百姓都在说,庸王的死士就是一群怪物。
陆麟城隐藏在心中多年,难以启齿的自卑在此刻终于袒露,苏甄儿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她似乎看到了陆麟城敞开的心脏,鲜血淋漓,脆弱到一触即亡。
咸湿的眼泪滑过男人唇角,此刻的陆麟城狼狈的如同当年那个少年。
苏甄儿抬手,颤抖着指尖想擦去陆麟城脸上的泪痕。
男人却避开了她的手。
她与他对视。
想到卷轴上面那些死士经历的事,苏甄儿的眼泪流得更凶。
苏甄儿踮脚,隔着书桌,贴上男人沾着泪渍的唇。
苏甄儿感受到男人急促的呼吸。
他的黑发扫过她的面颊,眼泪滚烫的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滑,浇湿她肩膀上的绸缎料子。
“我接受。”苏甄儿细语呢喃,嗓音温柔,与抚过他面庞的手一般,带着无尽柔软。
短短的三个字,却仿若给了人无限勇气。
“丽娘已经在着手替你准备取出子蛊,陆麟城,我不准你死。”
苏甄儿抚摸着男人的面颊,“你来的路上,一定很艰难。”
“陆麟城,爱你的人只会心疼你。”
看到他炸伤躺在那里,或许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时候,她就应该知道,那不只是单纯的喜欢。听到他或许会因为子蛊,所以永远离开她的时候,苏甄儿的心痛不比深受子蛊撕咬的陆麟城少。
陆麟城瞳色震颤,久久不能回神,他下意识呢喃,“可是我,配不上你。”
这一刻,苏甄儿终于看清陆麟城心中隐藏着的卑怯。
这样一个大周战神,在面对她的时候居然卑微至此。
苏甄儿摇头,“陆麟城,爱情不是配不配,而是爱不爱。”
晚风吹入主屋,撩起女人发丝。
“我爱你,陆麟城。”
苏甄儿看着他,眼中溢出星光,满心柔肠。
她生来便光芒万丈,他从未想过能拥有她。
可现在,她却将目光投向了他。
云霓坠落于他掌心,奢望美梦成真。
陆麟城看着她,透着沉重暗色的黑眸之中亦重染光彩,可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安静垂首。
他从小就生活在铁笼里,杀人,抢食,状如野狗。
一次火灾意外,他从地牢中意外走出,进入这个乱世。
即使是乱世,他也发现自己是如何畸形的一个怪物。
人不该毫无差别的杀人,人不该啃噬同伴的身体,人起码不该像他一样。
后有庸王追捕,体内还有药物和蛊虫的折磨,前路不明。
他疲惫不堪,坍塌的世界和自己的无处可去令人崩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人,他最安心的时候居然是蜷缩在狗窝里跟狗抢吃食。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也被折磨到了顶点时,他遇到了她。
原来像他这样怪物的性命,也是有人会心疼的。
那碗白粥泼在他脸上,她的眼泪也跟着掉在他身上。
她的眼泪很热,似乎穿透灼烧着肌肤渗入了心脏。
从那一日里,他的心脏里就一直装着那一滴泪。
室内流淌着男人隐忍而无声的哭泣。
不会吧,居然还被感动哭了?
虽然苏甄儿觉得只有一点点感人啦,但陆麟城这样的反应她还是挺喜欢的。
片刻后,男人抬眸。
苏甄儿满心欢喜地看着他。
他的眼眶泛着脆弱的红,张开嘴,发出泣血的音,如同身体被强制撕开。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们和离吧。”
话罢,男人没有犹豫,也不敢犹豫,转身就走。
苏甄儿回神,抬脚去追,却感觉一阵头晕。
炎天暑热的夜,空气中没有一丝凉意,暑气蒸熏,郁热沉闷。
她单手扶住身侧书桌,等那阵晕眩过去,再抬头之时,眼前已不见陆麟城身影。
晕眩再次袭来,苏甄儿张嘴唤了一句“绿眉”,随后便脱力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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