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4章 上车吧
作者:田园泡
天气越发冷了, 苏甄儿每日里都离不开暖手的铜炉,尤其是在这山上。幸好,太庙的事情告一段落, 众人启程回金陵, 虽然金陵城的温度也不高,但比起山上的太庙来说,总暖和一些。
回程路上,苏甄儿缩在马车内, 怀中抱着铜炉,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前些日子因为要照顾陆麟城,再加上忧心其伤势, 所以苏甄儿都休息的不算太好。
如今男人伤势大好, 苏甄儿总算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如此,马车虽颠簸, 但她倒睡得香甜, 甚至还做起了梦。
说是梦, 其实也不算梦, 而是一段已经被她遗忘的记忆。
初春的天,地上刚刚冒出些嫩芽, 一半灰一半绿。
山上是最先感受到春意的地方。
尚未褪去寒意,依旧有稀疏梅花悬挂枝头的姑苏寺外, 河边嫩叶初露,显出春色和冬色齐现的景观。
树下,穿着厚实的少女将手里的半旧弓箭递给少年。
“这是我从前自己用的弓箭,现下也用不到了, 就给你吧。对了,你日后出去, 要说,我是你的师傅,”少女虽戴着毡帽,但半张脸露在外面,鼻头被吹得红彤彤的,她说话的时候有隐约白雾透出,语气之中带着些大小姐的天然骄纵,“算了,男女大防有别,我日后是要去嫁人的,我们还是不认识的好。”
少年站在她面前,与她齐高,低头的时候黑发散乱,更看不清那张脸了。
他伸出手,手掌上的伤痕还没完全好,纵横交错的伤口和斑驳的皮肤包裹着粗大的指节,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一个少年的手。
隔着乱发,他看到少女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少女的手看起来就异常柔软,白皙,纤细,青葱一般,连指尖都透着粉。
少年一下乱了方寸,他一把握住那张弓,然后用宽大的袖摆遮挡住自己的手。
苏甄儿听到他很轻很低的声音,如同蚊子一般,“谢谢……”
瘦弱、哑巴、阴郁。
这是少女时期的苏甄儿对少年的评价。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苏甄儿醒过来,还有点发懵。
怪不得她认不出来,少年时期的陆麟城跟现在相比,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陆麟城撩开马车帘子,温柔唤她,“到家了。”
苏甄儿抬头看他,眼前男人的脸跟记忆中少年的脸融合在一起,恍如隔了许多许多年,记忆终于拼凑完整。
她说不认识,他就真的一句话都不提。
傻瓜,怎么这么听话。
苏甄儿伏在柔软的垫子上,起身的时候身上的毯子滑下来。
怀里的铜炉还暖着,车内散发着淡淡的芙蓉香。
苏甄儿朝陆麟城伸出双臂,娇娇道:“你抱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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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和离搬家,搬了大半个月,她的东西都搬空了。
因此这次回来,苏甄儿便让陆麟城先住在英国公府。
因为这次受的伤比较严重,所以周玄祈特意给陆麟城放了一个带薪长假,正好能在家里一起过个年。
“王妃,绣花楼的人来了。”
绿眉端着茶盘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绣娘。
“上次您让替奇哥儿做的衣裳,绣花楼做好了,今日绣娘将衣裳带了过来,若是有不妥当的也好当场改改。”
“好,你去把奇哥儿叫过来。”苏甄儿正坐在榻上跟陆麟城一起写过年要用的“福”字和对联。
绿眉撩开厚毡,去了奇哥儿的院子。
屋内烧了好几个炭盆,暖和的紧,苏甄儿穿了件小袄,身上盖着毯子,指尖蹭到墨汁,正准备擦掉,突然灵光一动。
她抬眸朝认真写对联的陆麟城看一眼,“相公,你这里脏了。”
苏甄儿伸出手指,替陆麟城擦了擦面颊,然后看着他原本光洁白皙的面颊上留下一道墨色痕迹。
苏甄儿抿着唇,偷偷笑弯了眼。
陆麟城歪头看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甄儿无辜脸回视。
“王妃,奇哥儿来了。”
绿眉掀开帘子进来,看一眼陆麟城,一愣,低头。
奇哥儿站在绿眉身侧,看一眼自家姐夫,偏头。
“噗……”苏甄儿率先笑出来。
随后,绿眉和奇哥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陆麟城:……
陆麟城有所感觉地伸手擦了擦脸,指尖一片熏黑。
好吧,他明白了。
“我去洗个脸。”陆麟城起身,转身之际,突然伸手掐了一把苏甄儿的脸。
“啊!”苏甄儿抬手阻止,没有得逞,也被擦成了小花猫。
小绿盘在榻尾睡得正香,被吵醒,“喵~”
这下好了,变成苏甄儿和陆麟城一起去净面洗手了。
隔着一层屏风,奇哥儿换上新衣裳。
苏甄儿偏头看过一眼,少年初长成,瞧着竟有一股出尘清冷气质,只是神色略呆,小古板一般。
看着奇哥儿,苏甄儿不知不觉又想到陆麟城。
初遇之时,陆麟城极其狼狈,相比起那些千里奔逃而来的难民,大夫说他身上还有刀剑之伤。
她没有问过陆麟城从前的事。
她想,人总该有一些秘密。
或许陆麟城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她,也或许有一日,他会亲口告诉她,他从前的那些经历。
“阿姐,衣裳很合身。”奇哥儿试完衣裳,略有些急切道:“老师还在等我。”
正站在苏甄儿身边净手的陆麟城听到此话,神色一顿。
苏甄儿点了点头,“不要换了,你就穿这身去吧,外头冷。”奇哥儿身上一套合身的月白色袄子,外搭红色斗篷,整个人看起来都鲜亮了不少,也正好衬过年的气氛。
“对了。”苏甄儿想起一件事,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奇哥儿,“这是给你老师的过年礼,去吧。”
奇哥儿拿着红包去了。
撩开厚毡的瞬间,细碎的雪飘进来。
“下雪了。”苏甄儿恍惚一阵,跟在奇哥儿身后出了屋子。
屋外确实冷,可金陵城很难得才见雪。
这雪又细又小,跟发育不良似的。
苏甄儿伸手,托住一点雪,它们融化在指尖,变成冰冷的水。
陆麟城取了斗篷裹住苏甄儿,并替她戴好毡帽,细细压住额头鬓角,避免风吹进去。
苏甄儿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凉,她兴奋地抓住陆麟城的手,“陆麟城,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吗?”
虽然还有几日才过年,但大街小巷之中已十分有年味。
隔着层层院子,苏甄儿还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鞭炮喧闹之声。
“嗯,是初雪。”男人点头。
苏甄儿站在檐下,仰头欣赏初雪。
她想到之前跟陆麟城的初雪之约,她失约了。虽然后面补偿给了他,但毕竟是错过了。
“我们出去吧?”苏甄儿将陆麟城推进去,“去拿你的大氅。绿眉,去准备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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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果然热闹,苏甄儿从马车上下来后一直牵着陆麟城的手在小摊子前闲逛。
过年的时候也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辛苦了一年终于能喘息几日,大家换了新衣,千里奔袭回家与亲人团聚,再一起出来买年货,小孩子们也能吃上自己最爱的零嘴。
各处可见一家人其乐融融,阖家欢聚的场面。
从前许多年,她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因为那是她曾经拥有,然后又被残忍剥夺的幸福。
当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背负着这样的伤痛之时,陆麟城出现在她身边,给了她这份安稳。
苏甄儿想,她终于不再羡慕别人的幸福,因为她也有了。
苏甄儿握紧陆麟城的手,两人来到文德桥上。
马上就要过年了,桥上来来回回挤满了人。
陆麟城将苏甄儿护在身侧,两人靠在栏杆上,看着被絮雪覆盖的秦淮河。
河面上烛光熠熠,花船来回游荡,丝竹袅袅,琴音不歇。
天际处突然窜起烟花,烟花照亮夜空,身边的人都在欢呼雀跃。
苏甄儿也忍不住仰头。
火树银花,将秦淮河畔渲染成了不夜天。
气氛热烈而美好,苏甄儿将视线转向陆麟城,突然发现男人正在看着她。
那一瞬间,苏甄儿想,一个人到底要多喜欢一个人,才能这样看着她这么多年。
“烟花好看还是我好看?”苏甄儿突然踮脚伸手捧住男人的脸。
“你好看。”陆麟城俯身低头与她说话。
他单手撑在栏杆上,苏甄儿被他裹在大氅里。
方寸之地间,用大氅隔开的一小块地方,就好似是陆麟城特意给她制造出来的安全所。
苏甄儿揪紧他的腰带,在喧闹的人群里,贴近他的心口。
-
看完烟花,两人牵着手坐上马车回家。
天色已晚,因为天气的原因,所以街上行人渐渐稀疏。
苏甄儿想着要给奇哥儿买一份过年礼的事,让马车夫将车停在书店门口。
天气太冷,苏甄儿挑了一套笔墨纸砚便出来了。
临上车前,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书店前路过。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她,立刻上前来恭恭敬敬行礼,“王妃。”
“大人怎么在这?”
“刚从公府出来,正要回家。”此人正是奇哥儿的新先生,那位新晋探花郎。
他穿着半旧的长袄,容貌清秀,身型颀长,按照探花郎一定不丑的标准来说,这位探花郎自然是不丑的,甚至还有些脱俗的气质。因此,潭塘在金陵城内也算小有名气,各家贵女争相争抢。
“大人是步行?”
“是啊,王妃不知,养车马的费用很贵的,还有马车夫,不仅要管饭还要管住,我如今住的宅子还是租的呢。”
那股脱俗的气质立刻就被生活的重担压垮。
苏甄儿觉得这位探花郎跟那位皇帝有些相似,处处透露着对金钱的渴望。
潭塘是奇哥儿的先生,更是皇帝看中的内阁苗子,苏甄儿对他自然是十分客气的,“大人若是不嫌弃,我送大人一程吧。”
“这,不敢劳烦王妃……”
“无碍,上车吧。”
“这,这不太合礼数……”
“我相公也在。”
苏甄儿话音刚落,那边陆麟城就提着笔墨纸砚从书店内出来了。
老板寻上好的礼盒费了一些时辰,陆麟城才比苏甄儿慢一步出来。
“王爷。”潭塘赶忙行礼。
陆麟城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笑了一声。
陆麟城不常笑,因此,他虽长得好看,但笑起来时总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起码潭塘是这样感觉的。
“潭大人,上车吧。”
-
马车内气氛有些诡异,陆麟城的视线慢条斯理的从潭塘身上略过,然后又略过,再再略过……
潭塘低头,如坐针毡。
北辰王杀名在外,听说更是阎罗转世,连爆,炸都没把他炸死,外传他是被阎罗王从生死簿上除名了。
如此一位杀神坐在自己对面,谁会不慌?
可偏偏那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王妃适应良好,甚至还有闲心跟他说话。
潭塘低着头,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感觉那位北辰王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凌迟,可偏偏他又总看着他笑。
终于挨到家,潭塘迫不及待下了马车,逃也似的跑了。
苏甄儿双手置在膝盖上,微微倾身歪头看向陆麟城。
男人脸上那古怪阴森的笑还没收回来,被她撞个正着。
新晋探花郎跟和离的北辰王妃八卦绯闻满天飞,陆麟城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了?”苏甄儿明知故问。
男人收了笑,低头凝视她,“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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