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芙蓉花
作者:田园泡
苏家老宅人丁不算兴旺, 自陆家三口搬进来之后,反而热闹许多。
陆家作为客人,暂住在别院荔香院中,位置清幽又有一条路直通大街, 十分方便。
梁氏作为主人, 又性格柔顺,自然是对他们多加照拂, 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床铺衣橱,都是她提前叮嘱吴管事用的最好的。
陆家搬进来那日, 梁氏也带着苏甄儿去拜访了。
别院虽不大,但胜在小巧精致。其实按照姑苏院子来说,大部分建筑格局都不宽阔, 窄而精才是它的风格。
别院侧边有直竖起的青竹,廊下是新换的红纱笼灯,后头是一方池塘和假山,栽种着几棵山茶花树和白玉兰。正是春日,万物复苏的时候,枝头青芽可人, 树下是一套石桌石凳。
两侧是厢房, 中间是主屋,陆家夫妻住在主屋内, 陆麟城住在左边厢房里, 右边的厢房就变成了书房。
梁氏进门的时候正看到有个女人在梨花木的衣橱前衣物。
衣物虽旧,但洗的很干净。
听到身后动静,那女人转过身来。
站在梁氏面前的女子与那日里在鼓上起舞的女子相貌完全不同。
梁氏想起之前丈夫跟自己提过的易容之事,想着这女子应当与她的死士丈夫一样, 也在脸上动了手脚。
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易容之术,梁氏不免惊奇。
可更令她惊奇的是女人的相貌。
梁氏虽没有出过远门,但很喜欢读书,她也曾听闻异域女子与他们这里的女子不一样。她们的面部轮廓更深些,甚至还有什么蓝色的,绿色的眼睛。
眼前的女人长得很美,纤细窈窕的身段,毫无瑕疵的雪白肌肤,翡翠绿色的眼眸,更为立体的五官长相,放松下来的卷翘长发,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异邦人。
这是荆钗布衣也难掩的绝色。
“夫人。”女人上前行礼。
在大周生活的这几年中,女人已经将大周话练得十分好,甚至听不出一点口音。
这是必然的,为了活命。
“不必多礼,你是我们苏府的客人,你的孩子也是甄姐儿的救命恩人,该是我朝你行礼才是。”说着话,梁氏伸手扶住女人,两人往绣墩上坐。
“你在收拾行李?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梁氏语气温和,面容温婉。
女人摇头。
女人看起来话不多,是个比梁氏还沉闷的人。
“这是我给陆夫人挑的大丫鬟,有什么事尽可吩咐她。”
梁氏抬手指向随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大丫鬟。
女人抬头看那丫鬟一眼。
丫鬟上前行礼,“奴婢玉蝶。”
梁氏喜欢梅花,身边的大丫鬟多以此命名。
那女人起身,略显局促。
“奴婢替您收拾行李。”玉蝶手脚伶俐,立刻就接手了女人手上的活。
“我叫阿雅娜。”阿雅娜显然不习惯梁氏一口一个陆夫人,她主动开口告知了自己的姓名。
“阿雅娜?”梁氏想了想,嗓音柔美,“我曾经读过一本书,里面说波斯语里面的阿雅娜是‘永恒的花朵’的意思,对不对?”
阿雅娜难得碰到能聊天的人,性子沉闷的她忍不住也跟着多话起来。
“是的。”阿雅娜点头,“我从波斯被卖过来当奴隶,遇到了我丈夫。他是死士,我是奴隶,我们从庸王那里逃出来,逃了很多年。谢谢你给我们的脱奴文书。”
这些事情已经不再是秘密,梁氏早就从自己丈夫的嘴里知道了。
“我也要谢谢你的孩子救了我的甄姐儿。”
两人相视而笑,觉得皆是缘分。
“你叫什么?”阿雅娜问。
虽然在大周生活了很多年,但阿雅娜身上不受拘束和无视森严规矩的性格并未消失。从她竭力反抗自己沦为奴隶的命运,带着丈夫和儿子一起出逃能看出来,这是一位聪明的女性。
“我叫梁芸。”
“梁芸。”阿雅娜低声叫了一句。
嫁给英国公之后,梁芸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叫自己这个名字了。
她是英国公府的夫人,是孩子的母亲,却好像忘记了自己。
诚然,当母亲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孩子成为了她的精神依托,也成为了她生命的延续,让她不再那么惧怕自己的消亡。可抛去这些之后,她自己的人生呢,又在哪里?
“就这样叫我,我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梁芸握住阿雅娜的手,“我也叫你阿雅娜,好不好?”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有时候仅仅只是因为几句话便能建立起奇怪而深厚且信任的友谊。
阿雅娜点头。
突然,阿雅娜反握住梁芸的手,单手搭住她的脉搏,细细双眉蹙起。
“你会医术?”梁芸好奇。
阿雅娜点头,“我从小学医,吃很多草药,因此庸王那些药物对我无效,我才能带着我的丈夫和儿子逃出来。”顿了顿,阿雅娜又道:“城儿的身体里有我一半血脉,他也对药物有抵抗性。”
“那你丈夫呢?”梁芸好奇。
阿雅娜道:“他要吃药,我给他找药草煮药,现在好多了。”
梁芸点头,看向阿雅娜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羡慕。
“你会医术,可真厉害。”
“你的身体不好。”阿雅娜松开梁芸的手,“还怀有身孕。”
梁芸点头,脸上隐隐显出忧色,可又不想让苏甄儿听见,便打发她出去玩。
苏甄儿本来也对梁芸和阿雅娜之间的对话不感兴趣。
她原本站在梁芸身边,正直直盯着竹林子里刚刚冒出来的春笋尖尖,一听到梁芸让自己出去玩,便赶紧跑进了那一小片竹林里。
竹林不大,顺着竹林通到后面的小院子里。
苏甄儿蹲在地上戳竹子尖尖玩,一路戳到后面的小院,然后突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
她仰头,看到了躺在树上睡觉的小少年。
“小哥哥。”苏甄儿呢喃一声,忍不住又喊一声,“小哥哥!”
躺在树上的小少年睁开眼,阳光刺目,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到树下的红色团子。
梁芸喜欢给苏甄儿穿各种颜色鲜艳的衣服,她认为女孩子就是要穿这样艳丽的颜色才好看。
事实证明,梁芸的眼光很不错。
苏甄儿原本就生得粉雕玉啄,跟用最贵的白玉雕刻出来的福娃娃一样,每个见到她的人都得夸一句可爱好看,恨不能是自己生出来的。
小甄儿仰头看向树杈,伸出自己的小胖手,踮脚撒娇,“我也要上去。”
小少年垂目,看着苏甄儿伸过来的手,没。
苏甄儿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因为梁芸不拘着她,所以她什么都敢干。
见小少年不搭自己,苏甄儿就准备自己上树。
才八岁的孩子就敢爬树,也不怕将那身昂贵的春衫弄脏弄破。
她自然是爬不上去的,尝试了好几次都上不去,只能站在树下眼巴巴地盯着小少年看。
才一会,小粉团子面颊上就被蹭得脏兮兮的,她也不哭,就这么眼巴巴。
陆麟城被盯得不自在极了。
他抬头看一眼天色,一个翻身从树上跃下。
小孩还眼巴巴的看着树,显然是想上去试试。
下一刻,她的面前出现一朵粉白色的花。
冬日已过,暖春来临,巨大茂盛的树枝上,一朵一朵粉白色的重瓣花朵妖娆引人。
淡淡的幽香萦绕鼻息,小女孩伸出自己小小的手,将花捧进掌心里。
这朵花在小少年的掌心里不大,在苏甄儿的手掌心里就显得巨大无比。
陆麟城歪了歪头,显然也是觉得有趣。
“这是什么花?”苏甄儿还小,不懂花。
陆麟城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他随口说了一个名字,而他也只知道这一种花。
“芙蓉。”
后来苏甄儿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芙蓉,分明是山茶花。
可自从那日起,别人问她喜欢什么花,她总是脱口而出,“芙蓉花。”
-
小甄儿宝贝那朵芙蓉花的不行,缠着梁氏要了一个漂亮的玉碗,特意装了山泉水养它,每日里还要亲自换水。
可惜,七日之后,那朵山茶花还是枯萎了。
苏甄儿为此伤心了好几日。
梁氏这边倒是没有心思来管这小东西的小心思,因为阿雅娜给她开了药,吃了药之后,她明显感觉自己身体康健不少,连带着怀孕时身体内的滞涩感都消失了。
阿雅娜在医术上极有天赋,也怪不得她能发明如此精美绝伦的易容术,还能治疗被药物侵蚀的丈夫和儿子。
因为自己吃了阿雅娜的药觉得很好,所以梁芸又将苏甄儿再次带到了阿雅娜住的别院。
“这是我的甄姐儿,她出生的时候从我胎里带了病,自小体弱,如今瞧着像是养好了,可还是想让你看看。”
阿雅娜点头,替苏甄儿把脉。
苏甄儿乖巧坐在绣墩上,小短腿不着地,也不晃悠怕踢着人,就这么乖巧垂着。婴儿肥的脸上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唇粉粉的。
阿雅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胖脸。
自从知道小少年住到苏宅之后,苏甄儿的梦魇之症就好了,这才又将之前掉的肉养了回来。
“小问题。”阿雅娜替苏甄儿看完病,执笔写了一张药方给梁芸。
梁芸看着阿雅娜的字,忍不住蹙了蹙眉,努力舒展,然后又忍不住继续蹙眉。
阿雅娜是个天赋型医者,可天才也有自己的短板。
她的字写的是真丑。
甚至还有错别字。
屋子角落的书桌边,陆麟城正在抄写三字经。
按照他这个年纪,不该只学到三字经,只是因为阿雅娜学识有限,他的父亲又是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死士(现在是跟着英国公上战场杀人了),再加上忙着逃亡也没空学习,所以陆麟城的学业就被搁置下来了。
阿雅娜知道人要读书,她也催着陆麟城学习,只是她教的实在是太差。
“你若不嫌弃,日后我来教你练字,让城儿跟煦哥儿一起去宗塾读书。”顿了顿,梁芸实在没忍住,“甄姐儿的字都比你写得好。”
两人相熟之后也就再没有那些虚伪的客气。
阿雅娜低头看向八岁的甄姐儿。
甄姐儿眨巴着眼。
阿雅娜:……
-
陆麟城对杀人这种事情比较感兴趣,这可能跟他父亲的职业有关,他私心想,日后也要成为像英国公一样的大将军。
因此,对于学习这件事情他并不上心,也不知道宗塾老师是如何厉害的一种存在。
如此,第一天就被罚抄了一百遍。
“我真帮不了你,我自己还有二十遍呢。”
今日煦哥儿带陆麟城一起去宗塾读书,煦哥儿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读书只喜欢舞枪弄棒的人,因此学业很差。陆麟城没上过学堂,便照着煦哥儿的样子,打开了换了封皮的武侠话本子放在书桌上,在课堂上堂而皇之的看。
当然,这话本子自然也是煦哥儿给他的。好兄弟嘛,还是救了自己妹妹的好兄弟,自然是有福同享了。
只是这好兄弟未免太蠢笨了些,那老师都走到身边了还在看。
煦哥儿眼疾手快的收好自己的,还想替陆麟城收,没来得及,被老师一把抓住。一个一百遍,一个二十遍(老师没看到煦哥儿看,只看到他帮陆麟城)。
作为从犯罚抄的轻些。
“对了,让甄姐儿来帮我们。”煦哥儿想到一个好主意。
才八岁的甄姐儿在文学上表现出了跟梁芸一样的天赋,那手字写的简直令人羡慕。
煦哥儿偷偷摸摸将苏甄儿带到了别院里来。
暮色深沉,苏甄儿都准备要睡了,被自家哥哥带过来帮忙。
“妹妹,帮帮忙,哥哥明日给你买海棠糕吃。”
梁芸一向不同意苏甄儿吃外面的东西,因此,每次苏甄儿就偷偷的给煦哥儿自己的零用钱让他帮忙外带。
被一块海棠糕收买的小甄儿开始了自己的童工生涯。
三人排排坐,开始抄写。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闷热。
小甄儿抄着抄着就犯困了。
她歪了脑袋,靠在小少年身上,然后继续歪下去,歪下去,缩在了他膝盖边。
陆麟城低头看一眼,解下身上的衣服,替她盖上。
苏承煦抄的焦头烂额,眼看自家妹妹蜷缩在自己兄弟衣服里睡着了,忍不住抓头,然后再看到自家兄弟那□□爬字,更忍不住继续抓头。
“你这字明天肯定过不了老师那关!”
“那怎么办?”兄弟不解。
苏承煦是个有义气的好兄弟,他知道今日之事因他而起。
谁能想到他这位兄弟居然没上过学堂,不知道学堂规矩呢!
苏承煦咬牙,“我替你抄。”
“哦,”陆麟城点头,“那我睡了。”
苏承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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