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流民帅
作者:田园泡
前方战事紧急, 苏甄儿的父兄只在苏府停留了一日,于第二日又整装出发回到战场。因此,今年过年又是梁氏带着苏甄儿和奇哥儿一起过。
今年冬日比去年暖和许多,苏甄儿一边陪伴母亲, 一边与姐妹们冬日围炉, 春日踏青,顺便代替梁氏处一些事务。
苏甄儿裹上斗篷, 坐在二楼雅座内听着下面说话。
“此次压轴之物, 是由英国公府嫡女苏小姐捐赠的红玛瑙珠花,起拍价五十两。”
河南连年水灾, 梁氏做东,牙行作为中介,召集姑苏城内有名有姓的豪绅官家, 一同捐赠善款,帮助灾民渡此难关。
因为梁氏身子不好,所以此次捐赠活动由苏甄儿代。
作为主办方,苏甄儿挑选了几样饰品私下捐出之后,又取出一样饰品作为压轴。
按照苏甄儿的估计,这珠花加到三百两最多了。
这珠花的价值就在于它是前朝之物, 自然比旁的贵些。
台下之中有倾慕苏甄儿之流, 价格越喊越高。
突然,有人从侧方上了台子, 在牙人耳边轻声低语。
那牙人面露惊色, 随后朝众人道:“一千两!有贵客出价一千两,还有加价的吗?”
苏甄人好奇地坐直了身体,她透过面前的珠帘朝下面扫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出价之人。
那牙人又道:“还有没有加价的?”
一支前朝珠花, 顶天三百两,就算想是想要讨好这位公府小姐,这血出的也太大了些。
众人静默不语,珠花以一千两的价格被拍下。
按照规矩,苏甄儿自然是要去见一见这位神秘宾客的。
“小姐,那人走了。”
牙人来到苏甄儿的包厢内,看着坐在自己面前,头戴帷帽的尊贵少女,语气恭谨至极。
“你可认识?”
这牙人在牙行里做了很多年,认识许多达官显贵,可却摇头道:“没见过,而且……”那牙人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零零散散,凑到一千两,不似大富大贵之家的出手。
苏甄儿沉思片刻,道:“也是一片善心。”
对此,苏甄儿并未多想,她结束此次拍卖,回到苏府,径直去往主屋。
屋内烧着炭盆,帘子撩开一条窄窄的缝。整间屋子里飘散着极其浓郁的药香味,苦涩到呼吸的时候能蔓延进每一寸肌肤里。
苏甄儿轻车熟路的来到梁氏床边,先将花瓶内的梅花换了,然后才坐下来。
梁氏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身形瘦削至极。
她听到身边动静,缓慢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甄姐儿。”
苏甄儿点了点头,握住梁氏的手,“母亲,是我。”
梁氏叹息一声,“今日的药太苦了。”
“我让人给母亲做的蜜饯,母亲没尝尝?”
“尝了,好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梁氏就累了。
苏甄儿轻轻放下床帐,一个人慢慢退出去。
梁氏的身体越发不好,大周乱局已至,父兄的消息越来越少,苏甄儿这几日总觉得心慌至极。
倒春寒的天气马上就要过去了,梁氏的身体突然好转起来。
苏甄儿喜不自胜,觉得母亲随这春日一般,焕发出了生机。
梁氏坐在梳妆台前梳发,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扮自己了。
天气依旧很冷,她穿上春日衣物,坐在院中晒了一会儿日头,然后又吩咐小厨房做了几道小菜,跟苏甄儿和奇哥儿一起吃。
梁氏自吃药开始,就没有用过这么多饭。
她吃了一碗珍珠米,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苏甄儿和奇哥儿。
三人用完饭,梁氏又找苏甄儿的奶母说了话。
夜已至,奶母推门而出,站在屋前久久没有离开。
屋内的灯亮了一会,随后熄灭。
翌日,苏甄儿尚在睡梦之中,便听绿眉唤她,“小姐,夫人……去了。”
-
跟苏甄儿想象中的不同,梁氏去的很安静。
她躺在那里,妆容精致,看起来不像是去世了,反而像是安静的睡着了。
这是苏甄儿第一次看到生命在自己面前逝去。
她不害怕。
她知道那是她的母亲。
崩溃来的比她想象中迟。
“不要带奇哥儿过来。”
这是苏甄儿进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绿眉点头,流着泪奔出主屋去照料奇哥儿。
奶母站在床边,颤抖着手将手里的书信交给苏甄儿。
这是梁氏昨夜写下的遗书。
不外乎都是母亲关心孩子的话,天冷添衣,不可贪凉,照顾好自己。
最后是梁氏要告诉苏甄儿的话,她似乎预见了什么,笔尖颤抖,湿了纸页,“甄姐儿,奇哥儿,命运袭来时,我们避无可避,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我知道,我们甄姐儿是个坚强的孩子。
我与旧事归于尽,来年依旧迎花开。”
“小姐……”苏甄儿听到奶母的声音,她抬眸,模糊间看到奶母担忧的面庞,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还以为,母亲要好了……”
-
母亲的丧礼办的很简单,父兄连夜赶回,风尘仆仆,甚至身上还带着伤。
外面很乱,尖锐的丧乐萦绕在公府之内,唱了三日。
苏甄儿身穿丧服,呆呆坐在檐下,听着父兄安排琐碎之事。
苏承煦偏头,注意到苏甄儿,他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母亲走的很安详,没有受苦。”
苏甄儿低头,闷声不语。
苏承煦又道:“甄甄,我跟父亲明日就走了。”
苏甄儿猛地一下抬起头,双眸肿得核桃一般。
她死死拽住苏承煦的衣角,“不能不走吗?”
她害怕。
院子好大,空落落的。
“我们甄姐儿长大了,都定亲的人了,怎么还跟哥哥撒娇?”
“哥哥答应你,打完仗就回来了。”
“那你一定要回来。”
“好。”
-
苏承煦给苏甄儿留下一匹马,说这是补给她的生辰礼,而那枚钥匙苏甄儿也没有还给他,只是安静的在她的妆奁盒子里放着。
奇哥儿病了。
小孩本就多病,这倒不稀奇,只是苏甄儿也病了。
她吹不得风,整日里躺在主屋内休息,每日里都等着战场那边传过来的信件。
春去冬来,苏甄儿的病渐渐好转,天气又开始阴冷。
院子水缸里的水结了厚厚一层冰,细碎的飘雪带着雨水簌簌落下,悄悄覆满半座姑苏城。
苏甄儿趁着身子好转,去了一趟寒山寺祈福。
从前苏甄儿不懂母亲为何喜欢待在寺庙,现在她明白了。当命运袭来,无力可使的时候,唯有让心安定。
天气愈发冷了,苏甄儿想,这几日应当是姑苏城最冷的时候。
她回去的路上还在盘算着怎么将过冬的袄子给父兄寄去,其实之前就已经试过,只是战场那边的路难行,始终不达。
还没算计好,金陵那边传来消息,皇帝驾崩,留下遗诏。
远在战场的父兄来不及回一趟姑苏,又前往金陵。
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明里暗里追截遗诏。
今日的风冷到了骨子里,苏甄儿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被吹开了。身体僵冷的她坐不住了,抱着汤婆子躺回床上,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在敲打她的窗子。
苏甄儿睁开眼,看到一只白鸽站在窗台上探头探脑。
苏甄儿一瞬起身,赤足走过去抓住那白鸽,取下它脚上绑着的书信。
书信背面印着鲜艳的芙蓉花。
正面寥寥几语,令人心颤。
英国公携子命丧江口。
苏甄儿身体虚浮地伸手扶住身侧的桌案。
雷霆雨露,皆是命运。
我命由天不由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榻上。
她努力呼吸,却喘不上气,双耳嗡鸣,听不见声音,直到绿眉端着水盆进来,看到面色惨白的她。
-
苏甄儿又病了。
她开始做梦。
她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在梦里,她看到了母亲,也看到了父兄。
她不愿醒来,她听到身边奶母在跟医士说话。
“小姐她从小体弱,亏得夫人细心爱护,也如寻常孩童一般长大了。夫人去世之后,小姐大病一场,旧疾复发,刚刚养好,公爷和世子却又……”
奶母说到这里,忍不住掩面哭诉。
绿眉也跟着呜呜的哭。
苏甄儿这一病,便是半月,直到前方送来了她父兄的衣冠。
什么都没有剩下,那么湍急的河流,连打捞都捞不起来,唯独河边落下一枚玉佩。
那是英国公的玉佩。
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听说是那位鬼面流民帅捡到的。
苏甄儿躺在床上,摸着玉佩,看到替她端来汤药的奇哥儿。
她撑起身体,替奇哥儿将玉佩系上。
“阿姐,今后是不是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奇哥儿还不懂死亡的含义,他只是看到别人哭,也忍不住跟着闷声哭。
苏甄儿抬眸看向奇哥儿,伸手抚了抚他苍白的面颊,“是。”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
天气太冷,苏甄儿的病始终不好,虽然她吃喝一切正常,也在学着梁氏的样子努力料府中事务,但只有绿眉知道,她家小姐有多辛苦。
屋内弥漫着厚重的药味,看到又是一夜坐到天明的小姐,绿眉伸手捂住口鼻,忍不住呜咽哭泣起来。
听到动静,苏甄儿转头看向绿眉,“绿眉,我好害怕,天又亮了。”
说完,苏甄儿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窗外。
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生命太长,她的痛苦像无限循环的日月,无穷无尽,她在这世间煎熬。
她知道,她必须要熬过去。
可是好难,太难了。
原来人要活着是这么难。
“咕咕……”
白色的信鸽敲击窗台,苏甄儿垂目,抬手。
窗台被打开,白鸽跳进来。
它脚上绑着密信。
苏甄儿安静看着,良久之后才抬手取下,却并不看,只是随手扔到一边,然后将白鸽放飞。
绿眉上前,照旧将这些密信处。
自公爷和世子去后,小姐就不看这些东西了。
绿眉拿起之时,上面的绑绳一松,密信舒展。
不小心看到密信内容,绿眉神色一顿,继而惊喜道:“小姐,有人在追杀肃王父子!”
苏甄儿灰败眸色之中渐渐燃起一抹颜色。
她的视线落到那密信上,声音忍不住发颤,“是谁?”
绿眉念道:“流民帅,陆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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