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前世】摘除腺体
作者:三某某
他特地选在几千公里以外的陌生城市,就是生怕被宋家人知道。
可宋予安不知怎么的,还是知道了,他推了所有工作,千里迢迢赶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应秋序从没想过,自己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会是他。
就算应秋序私自去动了这么大的手术,宋予安也没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一点生气都没有,反而还会哄他。
“没事了,都过去了。”宋予安的声音很轻,生怕让他难过,“我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医疗团队,不会让你留下后遗症的,秋秋,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这只是一场小感冒,而不是可能危及生命的重大手术。
应秋序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想说“算了吧”,想说“我不值得”,可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手术后的恢复期漫长而痛苦。
失去了腺体,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支柱。
他虚弱得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吃饭需要人喂,穿衣服需要人帮忙,连下床上厕所都需要宋予安抱着去。
第一次被宋予安抱去卫生间时,应秋序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可宋予安的神色太自然了,他稳稳地抱着自己,小心将他放在马桶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轻声说:“好了叫我。”
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仿佛照顾他,为他做这些最私密的事,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宋予安一向对他有十分的耐心。
恢复期间,他的饮食起居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宋予安甚至比专业的金牌护工还要细心周到,以至于应秋序就算那么虚弱,也连一次发烧感冒都没有。
他恢复得很快,连医生都说是奇迹。
但挖掉腺体的病人,不止身体上会虚弱敏感,就连心理上都会或多或少有创伤。
摘除腺体带来的,不只是生理机能的衰退,还有一种深刻被剥离的破碎感。
应秋序觉得自己不再完整,他变成了书面定义上的“三级残废”,他再也闻不到宋予安的信息素,他失去了和宋予安之间最重要的羁绊。
他开始频繁地哭,没有理由。
有时候看着窗外的阳光,眼泪就莫名其妙地掉下来。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有了想死的念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挥之不去的倦怠。
那天下午,宋予安正在给他喂药,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要是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宋予安端着水杯的手一颤,差点儿把水杯摔下去。
那是应秋序第一次见他这么凶这么严厉的样子。
“应秋序。”宋予安放下水杯,声音冷得让他生畏:“你再说一遍。”
应秋序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提那个字。
从那以后,宋予安似乎更怕了。
他变着法地哄自己开心,每天坐在病床边,拿着一本厚厚的旅行指南,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等你好起来,我们去看极光好不好?听说那里的夜晚,天空是绿色的。”
“或者去晚上可以看见银河的地方。”
“对了,你以前不是说想去听维也纳的新年音乐会吗?明年我们就去。”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那些计划真的会实现一样。
他还找来了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歌迷寄来的信。
那些信被保存得很好,有些甚至已经泛黄了。
“你看,这个小朋友说,你的歌陪她度过了中考最难熬的日子。”
“这个女孩儿说,因为你,她开始学吉他,现在已经在大学里组乐队了,她觉得因为你,她的人生在发着光。”
“还有这个...是一个老爷爷写的。他说他孙子是你的粉丝,每次放你的歌,他都会跟着哼,现在他的孙子走了,听着你的歌,就好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宋予安一封一封地念,他的耐心仿佛用不完一样,还要给他看他发布退圈声明的那条微博底下,每天评论都在更新,很多很多歌迷粉丝都在等他的回去。
他握住应秋序的手,掌心温热:“等你好了,我们就买一个娱乐公司,只签你一个人。你想唱歌就唱歌,想演戏就演戏,什么都不用担心,好不好?”
应秋序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知道宋予安在做什么,他在给自己编织一个未来,一个光明有希望的未来,好让他有理由活下去。
宋予安还会每天给他讲应家的“倒霉事”。
“应宏远今天又去堵我爸了,结果被保安架出去了。”
“听说应氏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应宏远病急乱投医,结果又被骗了几百万。”
“还有应彦平...”宋予安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他怕宋家对他出手,昨天公开声明要和应家断绝关系,说自己不是应宏远的亲生儿子,然后人就消失了。”
应秋序听着这些,忍不住笑了。
笑得脖子都疼了,手术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一笑就牵动神经。
“疼...”他下意识地皱眉。
宋予安立刻紧张起来,按了呼叫铃,医生护士涌进来,又是一番检查。
等确认没事后,宋予安才松了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只是应秋序看着宋予安眼底的黑眼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都不用管公司的事了吗?”
宋予安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顿了顿,摇摇头:“公司有姐姐在,没事。”
“那...”应秋序鼓起勇气,声音很轻,“我已经没有腺体了。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他问得很小心,像在试探什么。
宋予安静静地削完最后一点苹果皮,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应秋序嘴边。
他才抬头看向应秋序,眼神很温柔,无奈中却又有点难过。
“傻秋秋。”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对你好,从来都不是因为腺体。”
“只是因为你是你,你是应秋序。”
即便没有了腺体,应秋序还是会因为他的话而觉得心酸得要命,他明明不会再被宋予安的信息素牵动了。
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宋予安了,他好像...真的爱上宋予安了,不是信息素的作用。
唉,可是他已经摘除了腺体,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他配不上宋予安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宋予安生命里最大的灾难,明明闹离婚的是他,欺负宋予安的是他,主动摘除腺体的还是他。
可宋予安呢?不仅不怪他,还总是在道歉。
就像现在,宋予安握着他的手,又红了眼在跟他道歉:“对不起,秋秋...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一如他刚出手术室的第二夜。
那天晚上,应秋序从麻药中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宋予安坐在床边,捧着他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应秋序的手背上,滚烫得足以唤醒应秋序。
应秋序听见他一遍遍压抑地说:
“对不起...”
“都怪我...”
“对不起秋秋...”
好傻啊。
关他什么事呢?
明明是他自己的决定,是他自己跑去医院签的字,是他自己躺上手术台的,怨不得任何人。
现在应秋序终于有力气骂他了。
“宋予安,”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难得的清醒,“你好蠢啊,傻子。”
宋予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应秋序自己也渐渐红了眼,鼻尖泛酸,一股子委屈和遗憾都涌了上来,险些让他哭出声。
他凭什么啊?
凭什么在他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之后,宋予安还要这样对他?
凭什么在他决定狠心抛弃宋予安的时候,宋予安还要这么温柔?
出院后,宋予安带他回了柏林公馆。
宋家人来看过他。
秦瑞芳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却只是说:“小秋,把身体养好,别想那么多。”
秦展澜也来了,虽然还是冷着脸,但带来了很多补品,反倒被他冷淡讥讽的态度气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应秋序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精神却越来越差。
摘掉腺体后,他经常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
浑身乏力,像是完全睡不醒一样,没有精力,记性也开始不好,常常忘记刚刚说过的话,或者拿着东西发呆。
宋予安已经很久没有去公司了。他整天陪在应秋序身边,照顾他的一切。
再次提离婚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宋予安在厨房给他熬汤,他裹着毯子,坐在花园的躺椅上晒太阳。
暖洋洋的光线照在身上,他却一点温暖都感觉不到。
他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宋予安正蹲在他面前,轻轻拍他的脸:“秋秋,醒醒,该喝汤了。”
应秋序睁开眼,看见宋予安身上围着围裙,沾了点酱汁,没擦干净。
宋予安站在太阳底下,他在光里却戴着围裙。
他本应该站在会议室里,站在万丈高楼上,站在属于他光芒万丈的世界里,明明他可以有那么光明的未来。
而不是在这里,围着一件可笑的围裙,为一个废人洗手作羹汤。
他还真是个累赘,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拖累别人。
难道宋予安就要这样照顾他这个三级残废一辈子了吗?
就这么被他拖累一辈子...还是在多少年以后,消磨干净对他的爱呢?
一股深切的悲哀从心底涌上来。
他盯着宋予安温柔怜惜的眼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宋予安,我们离婚吧。”
话一出口,他的眼泪率先涌了出来。
他赶紧偏过头,不敢看宋予安的表情。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不知道宋予安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哭声快要克制不住了。
他死死咬着腮肉,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安静。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后来,宋予安轻轻抱着在偷哭的他,轻声说:“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把带着锈迹的钝刀,狠狠捅进应秋序的心脏,让他永远都愈合不了。
他再也忍不住,在宋予安怀里放声大哭。
而抱着他的宋予安,只是沉默着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任性的孩子。
阳光依旧很好,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
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宋予安了。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应秋序忽而睁开眼,眼角的泪恰巧滑落,他的脸上满是泪痕,枕头也一片湿润。
天已经大亮,他躺在宋予安的房间里,身边是空的,宋予安已经起床不知道多久了。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坐起身,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光滑平整,没有手术的疤痕,没有缺失的腺体。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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