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宋尧

  田小荷被宋尧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一盯，一颗心猛的冷了下来。自从她来到这里，见识的多是些乡野村妇，像如此这般威严的还是头一个。

  女子的眼神如碧波寒水，田小荷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她深深吸了口气，房屋中低沉的木质香和微凉空气被吸入肺中，她努力定下了心神。

  “东家容禀。”她声音中还有些独属于少女的绵软音调，说出的话却已经清晰有力。“吴老二为还负债，欲卖亲侄女以填沟壑。不顾寡嫂孀居，母女情深，枉逆人伦。我这姐姐不过二八年华却要被胡乱匹配给邻村五十多岁的浪荡老翁。这不是推她进火坑又是什么，此事若成，我姐姐一生尽毁。其母一定不能独活，如此禽兽之行，为其一。”

  “没错，我若真是嫁给那老混子污了清白，我绝不苟活！”小月站在一旁并未哭闹，面容反而冷静到极致，恨声说道。

  宋尧听她此话，脸上笑意不减，神色未动半分，仍坐在上首，口中慢慢呷着新茶，田小荷看她样子便知，自己这一番痛陈人伦的心声，大概并不能够打动她。她心中微紧，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我也知道，东家既然是开赌坊的，商人逐利，看中的是最核心的利益。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吴老二欠赌坊的银子，绝不可能仅凭我这几句空话便可消弭于无形。我此来也并非想要赖掉这笔账。”田小荷笑了笑，直视着坐在上首的女子，“我不过是想要提醒东家您，生意要想做的长久无非信誉与安稳，长此以往才可兴旺发达。吴老二若真是用卖侄女的钱，还上了赌坊的银子，贵坊虽看似毫无损失，收回银钱，实则后患无穷。如此来路不正的收回银两，恐有损赌坊声誉。此为其二。”

  宋尧动作一顿，抬首望向田小荷的眼中多了些深思的意味，稳稳放下了手中的茶，笑道：“说下去。此举对我赌坊又有何患呢。”

  “其患一，我姐姐母亲尚在，且早与大伯分家。若将此事闹到官府，一番查问之下。难免牵扯贵坊账目，到时法则，民声多方掣肘，此笔原本清楚明白的借款债务从此变成一笔烂账，贵坊无故惹了一身腥臊，得不偿失。”

  “那其患二呢？”

  “其患二，便是这表面的银子和实在的财富要看如何取舍了。虽说如今赌坊收回的是同样的银两，可那田地资源却是一笔无穷尽的财富，如今朝廷新皇登基百废待兴，经济正是欣欣向荣之势，若至盛世，这田地的价格便是再翻几倍也是有的，我想凭东家您的手段，便是在如今这个年景那田地在您手里也不只是吴老二欠的这个数吧。”

  “最后一点，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东家您也是女子，您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想必也能知道女子想不依附他人而活是多么不易的一件事，所以，不说得失也不论筹码，还请东家看在这世道里女子艰难处境的份上，助我。”

  说道最后，田小荷对着宋尧深深鞠了一躬，沉重的悲哀感在她身上一闪而过，宋尧不禁一怔，可再抬头时她依旧又变成了那个灵秀狡黠的聪慧少女。

  “好了，小女子说完了，从这多方看来，孰轻孰重，还请东家审慎定夺。”

  宋尧的眼光定定的望着她，似乎想从中看些什么，难以想象，这样一番有理有据攻守兼备的铿锵之言竟是从这般年纪的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的。

  她忽而笑了，这一笑便有如春风化雪般将她整个人的冷冽气质冲淡了不少。

  “我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你最后的女子互助之言，这样的理想也确实足够打动我，我可以把欠条的拓本交与你们，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停了下来。屋里寂静的只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小月更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在坐在上首尾压深重的女东家，生怕她提出的要求自己做不到。

  “东家请说。”田小荷微笑着直视着她。

  宋尧却并没着急答话，她青葱一般的手指，重新端起了桌上被喝剩的那半盏茶，却没入口，仿佛只用它暖着手指。

  “我若没记错的话，距离那吴老二最后的还款期限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可以将这欠条拓本给了你。而相对的，我的要求是半月内，我要见到那吴老二家田地的正经典契出现在我柜上。否则的话……”

  剩下的话她并没说出口，而田小荷后背却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她听懂了东家口中的未竟之意，这是一场交易，东家提供给她们吴老二赌博欠债的证据。而她们则需要在一半的时间里。让吴家的田地提前变现。如果她做不到这一点，那这位女东家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这镇中过不下去。

  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田小荷再拒绝，她眼珠一转，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形，于是再次对着宋尧福了一礼。

  “请东家放心，只要我能拿到欠条的拓本。东家所念之事，我定放在心上，绝不敢负。”

  田小荷答应的痛快，宋尧便也不再拖沓，转头吩咐周掌柜道：“叫人去账房把吴老二画押的那张契约拿来，照着内容样式详细誊抄一份副本出来，画押之处务必清晰，莫要耽误了事儿。”

  周掌柜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拿来了五张皆详细记载着画押痕迹的欠条。

  宋尧接过欠条，亲自把它们递到了田小荷的手里，“我名宋尧，此事若成，以后我们多半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小妹妹，我对你的表现可是拭目以待哦。”

  “宋东家你好，我叫田小荷。”田小荷一笑，伸出的手落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