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你还喜欢我吗？

  徐父在外面还有一个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来说。

  一时间，方才还吵闹不休的餐厅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徐父。

  当众被大儿子揭了短，徐父脸上没有一有点恼色，他知道徐潇然的意思，就略显责备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就算那个女孩子你看不上，你也不该这样羞辱人家。”随后，又打了徐潇然五十大板，“那个女孩子五年前不是就已经结婚了吗？既然人家都已经有丈夫有家庭了，你就是再放不下，也不应该再去打扰人家的生活。”

  丈夫与父亲该尽的职责都尽完后，徐父拿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与众人告别：“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你们慢吃。”

  餐厅在经过短暂的寂静后，迎来徐母炸裂的尖叫：“你要去哪里？又要去找那个狐狸精吗？她到底有什么好？我有哪点比不上她……”

  面对徐母的失控，徐潇然脸上没有一点同情的色彩，因为这样的情形出现过太多次了，他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几岁，他只记得七八岁的时候，徐母为了逼徐父回家，大冬天的逼他洗冷水澡，把他活生生冻到发烧四十度，徐父担心他，匆匆回来，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又被电话叫走了。

  所以，他极度讨厌背叛，如果不是徐父的背叛，徐母不会变得这样歇斯底里不可理喻，也就不会把薇安当婊子羞辱，薇安也就不会跟他分手，他与薇安也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结局。

  徐潇然无意再欣赏韩佳音的假天真和善解人意，也厌倦了徐母此刻歇斯底里的丑态，拿起手机和车钥匙，他也跟徐父一样，走了。

  夜色深沉，徐潇然不想回去，他在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面积有三百多平米，装修得也很舒适豪华，游戏设施影音设备配备齐全，但一个人的时候依旧抵御不了那种孤独感。。

  他也不想找人喝酒，身边来往的人都是冲着利益来的，没有几个是可以说几句真心话的朋友。

  等红灯的时候，徐潇然降下车窗透气，暴风雨前的空气潮湿粘腻，能挤出水来，裹得人浑身都难受。

  抬眼，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徐潇然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这样霓虹氤氲万家灯火的时刻，忙完一天的工作后，他和薇安一起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薇安坐在副驾驶，明明都很累，但都又不觉得累，因为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步调也是一致的。星光漫漫，夜色无边，但他们都知道，属于他们的黎明即将到来。

  那样的日子充满了激情与干劲，还有数不清的浪漫温情。那时的他并不觉得那样的日子有多么特别，因为每天都如此，薇安的爱是常态，体贴是常态，鼓励与陪伴也是常态。

  直至那天，她绝情冷漠地把这一切他已经习惯拥有的东西都收回去后，他才知道，那些他以为常态的东西，竟是那样的弥足珍贵，又刻骨铭心，让人难以忘怀。

  最后，徐潇然把车开到了薇安小区外面。

  小区很高档，车库只允许登记在册的业主进入，大门口也站着两个保安值班，薇安住的那栋靠后面，从小区门口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点楼体的边缘。

  但徐潇然还是执着地望着那个方向，想着薇安正在做什么，现在时间还早，她可能正在跟贺子扬吃饭，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饭菜……徐潇然还记得，有一段时间他喜欢梅子排骨，她只要有空就会做给他吃。

  也不知道这五年里，她有没有做给贺子扬吃过，往锅里放的梅子是不是还是七颗？她很喜欢七这个数字，电脑密码里会有七，手机密码里也会有七，就连随手的一些小习惯，也总是偏爱七这个数字。

  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但就是喜欢。

  那你还喜欢我吗，薇安？

  徐潇然心中没有答案。

  后半夜，暴雨再度侵袭，还伴随着阵阵雷声。

  这几日，薇安与贺子扬都住在贺家别墅，期间，贺子扬担心她在这边不自在，他也知道他妈是个多么厉害的人，就想带着薇安回去住。

  但贺母不允许，自贺子扬从拘留室里出来后，他整天不是像条尾巴一样跟在薇安的屁股后面转，就是跟贺父去厂里上班，一天到晚母子二人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更别提施展她那一腔母爱了。

  所以，在贺子扬提出要回去住的时候，被贺母声色俱厉地阻拦了：“是家里的房子不够大，还是你睡的那张床不够舒服，你非得回去？你老婆不是也在这里吗，你回去干吗？是我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吗，那你说你想吃什么，我晚上就给你做。”

  贺母一连串的质问，呛得贺子扬头大：“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贺母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上纲上线，“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现在年纪大了，就是想你在家里多陪陪我，这个要求很过分吗？”而且，“你爸这两天也要去厂里，他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你正好给他当司机。”

  贺子扬无语得想翻白眼。

  最后，还是薇安出来打圆场，她轻轻扯了扯贺子扬的衣摆：“你被抓进去后，妈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平时你工作忙很少回来，陪妈的时间少，不如这几天就住这边吧，就当陪她了。”

  贺子扬有点惊讶，他把薇安拉到一边，跟她小声嘀咕：“你真想住这边啊？”他妈那个人，他可太了解了，对薇安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他可不想薇安为了迁就他，受他妈的委屈。

  薇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对他轻轻笑了笑：“没关系的，就住几天而已，等妈心里缓过去了，我们再回去。”

  薇安以前对贺母是能避则避，如今却肯为了自己主动留下来住，这在贺子扬看来，是薇安爱他的象征，因为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薇安对他动心了，爱屋及乌，她也就开始慢慢接纳他的家人。

  贺子扬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哄得心花怒放，不顾贺母在旁边，当即就在薇安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老婆，你真好。”

  这一下，轮到贺母无语的想翻白眼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拘留室那一晚的经历不太好，贺子扬回来后的这几晚都睡得很不踏实，稍有点声响就会被惊醒，薇安好几次问他在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都说没有。

  可薇安觉得他在撒谎，但也没有拆穿他。成年人的内心并不比孩童坚强多少，贺子扬不想说，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无法摆脱那一夜的经历。

  睡前没有拉好窗帘，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劈下来的时候，森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寂静的卧室瞬间亮如白昼，一瞬后又恢复昏暗下来，紧接着雷声从天边迅速滚过来，在头顶上方炸开。

  贺子扬被惊醒，身体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薇安也醒来了，见状就抬起一只手臂，抱住了他：“没事，只是下雨打雷了。”

  贺子扬得到安抚，重新安静下来，并往薇安身边贴过来。

  睡梦中，他无意识的呓语：“老婆。”数十秒的安静后，薇安耳旁再度响起他的声音，“我好喜欢你。”

  薇安环抱着他，第一次，清醒并认真地回应：“我也喜欢你。”虽然不如他的喜欢那么多那么满，但早晚有一天，也会变得跟他对自己的喜欢一样多一样满。

  手掌轻轻在他后背上节奏缓慢地拍着，薇安轻声：“睡吧。”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停。

  晨间新闻报道，这场雨的降水量超过了两百毫米，市里好多地势低洼的地方都被水淹了，消防部门倾巢而出，受灾街道也在社区的组织下展开自救。

  薇安有点担心林父，这几日她都跟贺子扬住在这边，没回去。

  早饭后，她跟贺子扬一同出门，雨已经停了，小区里到处都是被风掀翻的绿植，和垃圾桶，物业正领着员工抢修。

  薇安本想自己打车回去的，贺子扬执意要送：“昨晚刚下过大雨，路上到处都是积水，不好打车，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工业园与林父家在相反的方向，根本就不顺路，而且现在是高峰，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薇安是个务实的人，觉得这样没什么意义。

  可贺子扬坚持，他牵起薇安的一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一口：“老婆，我们接下来一整天都见不到面，就让我再跟你多待会儿吧。”而且，“爸昨天约了一个叔伯谈帮我们加工的事情，约的是上午十点，我送完你以后就直接去见那个叔伯，等谈完了再去厂里。”

  他理由如此正当，薇安也不好再扫兴了：“那好吧。”

  到家时，林父刚从楼下遛弯儿回来，暴雨过后的空气清新怡人，林父面色看上去很不错，见薇安忽然回来，便笑问：“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吃过早饭没，没吃就自己去煮，王姐昨天拎来好大一篮子玉米，又甜又糯。”

  “吃过了。”薇安换上拖鞋后，进屋放包，出来后又去阳台看了看林父养的几盆花，不出意外都被雨淋了个半死。

  林父是个蛮有生活情调的人，平日挺喜欢莳花弄草的，但可惜的是他的养护技术实在不过关，连绿萝这种给点水就能活的植物，在他手里点都活不过半年。

  薇安把各个花盆都检查了一番后，把已经救不活的都拔了出来，然后扭头问林父：“你最近想种什么花，把图片发给我，回头我去花市给你买。”

  林父摇了摇头：“等天凉快下来再说吧。”天气预报说再过几天秋老虎就要席卷而来，这个气温不适合种花。

  “也行。”薇安打开水龙头，把手套上的泥土冲干净，再摘下来挂到一边晾干，“那你想种了就跟我说。”

  林父盯着她看了片刻，笑着说：“你跟子扬和好了？”

  薇安有些无奈：“我们本来就没有吵架。”她那天心情不好，完全是因为贺母说的话太难听了，跟贺子扬无关。

  林父也不拆穿她：“和好了就行。”

  话音落下不到几秒，王姐开门进来，看到薇安也在，眼睛登时放亮：“你回来了正好，街口那家超市今天搞促销，我进去转了一圈，好多东西都比平常便宜不少，还可以积分兑换礼物，我正想回来喊你爸跟我一起去看看添点什么呢。”

  林父一听，立刻拿起挂在门后的帽子戴头上：“那走吧。”

  三人来到超市，里面人山人海，因为担心林父会被来往的购物车撞到，薇安就挽着他的一只手臂，紧紧护着他，王姐也知道他的身体情况，就自发走在另一侧。

  促销力度确实很大，王姐一边盘算着家里的存货，一边张望着眼睛看同类东西哪个牌子的最划算，最后买了一大堆日用品，天气热米面容易生虫，王姐说等家里吃完了再来买。

  从超市出来后，王姐跟薇安分配了一下，由薇安拎纸巾，其余的全都塞进了她随身带来的小拖车里。三人往回走，恰好碰到平日与林父一起遛弯下棋的大爷，大爷笑着与林父打招呼：“你们一家三口也出来了。”

  因为林父与王姐年龄相仿，又都是一个人生活，大爷平常就特别喜欢开林父玩笑，还暗中出馊主意，让林父跟王姐结婚，这样一来，他不仅天天有人照顾，还能省去每个月的保姆费，简直两全其美。

  林父却不这么认为，每每大爷开这个玩笑的时候，都义正词严地让他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哪晓得，这人今天竟当着人家王姐的面又开这种玩笑，林父就有点不大高兴了：“你瞎说什么呢。嘴巴再这样把不住门，以后你就自己一个人下棋吧。”

  大爷不想失去林父这位下棋搭子，也就适可而止了。

  可谁知道，到家后，薇安竟然是也提起此话，知道女儿也是希望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幸福一点，林父也就没生气，耐着性子解释：“我这个身体还能活几年，谁也不知道，何必去拖累人家？”

  而且，“人家若是给我做保姆，每个月定时就能收到几千块的工资，若是真跟我结了婚，日夜照顾我不说，原本的工资也没了，这事若换成是你，你愿意？”

  也确实，薇安便打消了撮合两人的念头。

  随后，薇安问他：“那你这么多年，为什么就没有再找一个呢？”

  “你当是买白菜，去了超市就有呢。”林父晃悠着摇椅，轻笑，“找一个人结婚，还是各方面都合适的人，哪有那么容易。”

  “那我上六年级时，校长给你介绍的那个美术老师呢，也不合适吗？”薇安还记得，当时好多人都看好他们，尤其是林家姑姑特别满意，头一次见人面的时候，就一口一个妹子叫得可亲热了，还当场许诺，只要人愿意嫁过来，多少彩礼他们都给。

  这事已经很多年了，林父没想到薇安还记得，就随口敷衍她：“我跟她聊不到一块去。”

  其实是那位美术老师嫌弃薇安，觉得林父养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吃力不讨好，她希望她未来的丈夫，能把所有金钱与精力都花费在自己孩子身上，至于薇安，美术老师给她选了一家很不错的福利院。

  林父想了想后，还是决定留下薇安，原因很简单，如果连他都不管薇安了的话，那这个世上就没有人会管薇安了，所以最后，他把美术老师送走了。

  薇安把头搁在林父的膝盖上，她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林父，要是没有她的话，林父的人生一定更好，家庭美满，有儿有女，生活幸福。

  林父抬起手掌，轻轻覆在薇安的头顶上：“你不要想那么多，人这辈子都有自己的因缘际会，可能我命中注定找不到那个合适结婚的人，而你也命中注定要成为我的孩子。”

  薇安眼眶发热：“那爸，你觉得我这个女儿当得还合格吗？”

  怎么会不合格呢？

  有些事情，虽然薇安从不提，林父大概也能猜到，只是……只是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都会变得自私又胆小，害怕知道真相，害怕知道自己做手术的钱是女儿拿幸福换来了的。

  林父的眼底慢慢晦暗下来，他温柔而无比肯定地说：“你当然合格，你是全世界最好最乖最孝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