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活王八

  在地里干活的赵沉舟和陆清砚两个人恰好都听了一嘴陶婉茹救李老双的事。

  歇晌的工夫。

  陆清砚就忙活开了，遇到谁都跟人家说：“你听说陶知青给李老双治病的事了吗？你说神奇不神奇，都不用进医院，这昏过去的人就醒了。”

  赵沉舟更是现身说法，拍着胸脯道：“陶知青的医术，我可是亲身验证过的！我那失眠多梦的老毛病，折腾了十来年，多少大夫看了都没辙。到了她那儿，嘿，轻轻松松就给拿捏住了！”

  他说着还特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这陶知青看病的门道，谁看谁知道！别的不敢说，药到病除那是实实在在的。”

  这番有意无意的宣传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陶婉茹负责的那片地里就格外热闹。

  不少大娘小媳妇揣着心事找了过来。

  因为她们的症状很明显，面色蜡黄，有的下意识捂着腰腹，还有的脖子明显粗大。

  她们来了也不歇着，先是抢着帮她拔草、间苗，手上忙活着，嘴里才试探着提起身上的老毛病。

  陶婉茹心里门儿清，知道这是打响名声的关键时刻，表现的格外耐心。

  都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大病，但多是些折磨人的慢性问题。

  其中妇科炎症占了多数，毕竟这会的人生孩子多，个人卫生做的不到位。

  还有几个是大脖子病，其余的差不多都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少部分有关节风湿和顽固的皮肤病。

  这些毛病，在陶婉茹看来都不难治，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却不容易断根。

  对于妇科病的，她当扬就仔细教她们回去后该如何注意清洁，保持干爽，严重的让他们去医院看看。

  大脖子病的，她建议她们想办法买点含碘的食盐或者海带回来吃，再辅以外敷仙人掌缓解。

  贫血的，她只能无奈地劝她们尽量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至于风湿和皮肤病，几种对症的药膏她确实会做，但她现在身份尴尬，一没名分二没许可，绝不敢随意开药。

  “婶子，嫂子，不是我不肯帮忙，”陶婉茹说得诚恳：“这开药治病是大事，得有上面许可才行。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知青，胡乱给你们开药，那是害了你们也害了我自己。”

  她话说的在理，来看病的人虽然有些失望，但也都理解。

  至少，陶婉茹给她们指了条明路，态度又好，不像卫生所的医生那样不耐烦。

  一时间，“陶知青懂医术、心肠好”的名声，悄悄在妇女们中间传开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陶婉茹盘算着，过两天就找个机会跟大队领导谈谈当赤脚医生的事儿。

  她还没主动去找，傍晚时分，她的院子先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李老双。

  他佝偻着背，在院门口那块空地上来回踱步，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衣角，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足足徘徊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见到陶婉茹，他先是局促地搓了搓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陶婉茹手里，嗓音也干涩的厉害。

  “陶……陶知青，今天，多谢你。这两个鸡蛋……我知道不够，家里……家里就剩这些了。我……我过两天再给你送来。”

  那鸡蛋壳上还沾着点草屑，看得出是精心攒下的。

  陶婉茹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将鸡蛋往回推：“李叔，这鸡蛋你拿回去自己补补身子吧。我也没做什么，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不能……不能不要。”李老双猛地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浑浊的眼睛里甚至透出一丝哀求：“你要是不收……我，我以后都没脸再来麻烦你了……”

  看他这样，陶婉茹知道拗不过，只好收下：“那……谢谢李叔了。”

  鸡蛋送出去了，李老双却还没走。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黝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话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吐不出来。

  陶婉茹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沉舟。

  赵沉舟立刻会意，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刚吃完饭，有点撑，我出去溜达溜达。”

  说完便识趣地出了院子，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时，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紧紧攥着裤腿，让人有种他无处安放的感觉。

  过了好半晌，他才鼓足勇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差点都连不成句：

  “陶……陶知青……你……你懂看病……能不能……能不能看出来……我和阳阳……是不是……亲父子？”

  陶婉茹心里猛地一咯噔，惊讶地看着他。

  李老双这是……自己察觉到了？

  陶婉茹：“……”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真相全是扎人刺，扎得她舌尖发苦。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可怜的男人，他视若珍宝的儿子，确实如他所说不是他的种。

  这孩子还是那个被全大队唾弃之刃血脉。

  李老双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在她沉默的当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压抑了太久的苦水和屈辱决堤而出。

  他不再看陶婉茹，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自顾自地、颠三倒四地说开了，语气里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麻木和悲凉：

  “是……是我难为你了……我晓得……我，我就是心里憋得慌……堵得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知道……阳阳不是我的种……他长的一点都不像我……是魏红她前夫的……他们……他们就没断过……一直有联系……魏红她隔三岔五就往娘家跑，说是看她爹娘……其实……其实是去见那个男人了……”

  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知道埋头傻干的老实男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在诉说着无尽的屈辱。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把我这家都快搬空了还不算……现在……现在还想算计我老娘那点棺材本……我……我就说了她一句……魏红就骂我……骂我都当了活王八了……就……就闭嘴到底……”

  李老双的话说得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但陶婉茹却听得心头巨震，彻底懵了！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阳阳怎么成了魏红前夫的孩子了？

  不是黑老三的吗？

  王翠花临去前那充满恨意的嘱托言犹在耳，难道……这里面，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